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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街庆源商号门前，走马灯彻夜不息，显示出喜庆！
次早，曾掌柜穿着一身新，走来店铺。第一件事，喜兴非常给走马灯续烛，看生意兴隆。中午，关店门，请三个徒弟到‘六合居息家中。
大顺初上老师家门，看歪房子大门斜道朝向。门口一树红茶花，正开得艳！走来儒商门口，来财胸无点墨，心惧迟疑不敢跨进。大顺先跨进屋厅，壁挂精裱横幅：‘竭诚为人’，字体龙飞凤舞，潇洒飘逸，吸引大顺呆看，令老师自在！招呼徒儿们入座。不美的师娘，穿新花绸旗袍，备酒菜上桌。老师执酒，说：
“我今天请你们，说请，恭敬些，是让你们记牢实，我的话不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俚语）’，说过就忘！”
老师不乱纲常，自顾自喝酒，说：
“酒，你们自己吃。”
老师不劝徒弟酒。三个徒儿自己吃酒，吃菜。老师家请客大礼遇，大徒弟来财懵了，不知所以，木讷迟钝。让小徒弟占了头礼：
“庆祝国家解放，我徒弟们敬老师一杯！”大顺领杯敬老师酒，抢大师兄风头，令来财不乐意。
老师赞赏看大顺一眼，说：
“现在改朝换代，不是小事，是大事。我的几个徒弟要教好，你们做好生意是根本。‘善为上，业为先，股东的本利为重’这一条不变。新旧整肃，要辨是非。比如说：抗日战争，自贡盐工子弟数万参军抗日。冯玉祥将军来自贡，书‘还我河山！’为抗日‘募捐’。‘贡井盐业人余述怀带头献金一千万元。*’我们‘十兄会’人心头想：打日本是对的！我们就多捐。
在我老家凤凰山，保长派我堂兄弟无名捐，我喊他们少捐…… ”
老师喝完酒，大徒弟来财斟酒。喝一口酒，老师说：
“你们饭菜吃饱。酒呢，做徒弟吃三成。将来，你们造化当老师了，可吃七成。酒喝多了乱性。我说的，你们记到没有？”老师喝酒，问。
“记倒了！”
老师喝酒，说：
“我当老师，教你们做人，教你们做事，教你们学识。还要教你们用这个，”老师几指脑袋，说，“要用脑壳斟酌大时势。我给你们说当前时势：
“那一天，在王大哥屋头聚会，‘十兄会’三十几个人，来了二十多个兄弟。王大哥说，‘干得（开始）了！’”
——前几天，十兄会二把交椅曾聪儒，按大哥吩咐，召集‘十兄会’碰头会，并主持场面。看时间合适了，曾聪儒站起来说话：
“哎哎哎哎哎——说正经事咯——请大哥先说话！”
王大哥穿长布衫子，站起来：
“我们都是弟兄伙，就不弯山搅水了（兜圈子），直接说正事：
我们三十几个兄弟，当中，好多人经历了三个朝代，清朝，坐茶馆酒店，不谈国事；辛亥革命，剪长褡褡儿*，‘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现时，又临时代大变革。弟兄伙把出去看到了的，听到了的，都说出来，让三十几个兄弟长长见识。晓得时势，要顺应大势。我十兄会的人，不管走到那里，说话，要逸逸贴贴（妥当），办事，要巴巴适适（人满意方言）。今天，弄醒豁（明白），不犯糊涂！我不多说毬了（俚语）。让长了见识的兄弟们说。”王大哥小声说，“先喊才从重庆回来的十八兄弟说见识。”
曾聪儒主掌场面，说，“才从重庆回来的十八兄弟，先说外面的情况。”
十八兄弟站起来：
“嘿嘿嘿——我好几年没到重庆及（去）咯——我上回去，坐的黄包车，五六百里路，走了七天。我这回去，坐黄包车到内江，再坐汽车，汽车跑得好快哟，比快马更快，马还要吃草，还要饮水——汽车不，中间不敢停。永川还有少数土匪，不敢停车，就吃点炒米糖，渴得不得了，忍到。两头看点灯，一天就到了重庆城里头。总共两天……”
王大哥招呼，“ 喊他说，看了的，听了的。”
“ 你说看了的，听了的。”
十八弟兄很高兴：
“看了的，重庆街上，家家店子生意好，人才多哟！有买零的，有打趸（批发）的。有坐黄包车来的。有坐汽车来的。人多打拥挤。我问打（批发）纸烟的掌柜：这哈（现在）的生意好做呢，还是以前？他说——折蛤，他说——折蛤。”
“ 啥子——‘折蛤’哟？”有人问。
“ 折蛤，重庆话，是说这哈（现在）生意好做。他还说了——‘老总来买东西，折蛤，不喊老总咯，喊解放军。解放军买东西，拿现钱，多送他东西退给你。你看我的生意好不好？’狗日（语气叹词），生意硬是好！
在栈房头，听到说：人家那边‘东三省’还更早解放，老百姓日子好得很……
“ 你那——”二十二兄弟站起来打断话，说，“你那，我在成都省盐市口‘栈房头’听说：‘北平——现时喊北京，皇城头，清王朝过来那些王爷，官宦，在国民党时都歪（霸道）得很！这哈(现在)，都服服帖帖……’
曾聪儒主持场面，压阵脚说：
“‘我又说一说大上海市面上：解放军对人和气，买东西给现钱，不多拿多要，店主送给东西，解放军不收......解放了，主张‘共产，’是财产公平......’”
大家听得点头称赞——
曾老师说完，喝口酒，对三个徒弟说：
“抗日战争时，自流井盐业‘独领风骚’，1945年，自贡产盐占全国产盐量34 % *。现时解放了，新政府重视盐业，自流井盐的销路会更大，盐场还要发展。
人多了要点灯油，要用纸张，我们商号生意会更好！你们说，是不是？”
“是！”大顺回答。
“是！”来财听了，也回答。
“是！”喜才不识字，听水响，最后回答。
曾老师喝酒，说：
“说我们‘鹽’的历史渊源。‘泱泱五千年中华文明’说法，是甲骨文记载的。人，都是一年一岁，一代一代活过来的。先人吃，喝，传宗接代，不是近五千年才有的。五千年之前，也有山水风情。人也要吃饭，穿衣！
山坡的盐卤泉，在蛮荒时代就在流了。
你们研究过‘鹽’字没有？把‘鹽’字拆开来说——
有传说，仓颉整理造字时*，或许参照了，我们自流井人就煮‘鹽’的工艺：
‘鹽’太关乎民生，国家派大‘臣’掌管；在‘屋’下；用‘鹵’；烧盐锅是器‘皿’。照自流井煮‘鹽’方法，造‘鹽’字。”说话深奥，老师看着大顺，问：
“你们说，是不是呀？”
“有可能！”大顺说。
“有人迹，发现山坡咸味泉水好吃，人就开始吃咸味水了。自流井人群，是最先吃到盐卤泉水调味的人。自流井人有口福哇！哈哈哈......”
方先生得意童生博贤，颇有见地！遵父命弃学从商，埋才也！
小徒弟大顺给老师斟酒，曾掌柜喝了，问：
“福气哪里来？老天赐予的！哈哈！你们看过釜溪河中间的‘棋子石’没有？”
“看过了！”
“看过了！”三个徒弟都回答。
曾聪儒说：
“小时候，我也去看过了！看过的人都很骄傲，生在这一块富庶地之地！自来，民间有人把盐卤水，叫‘神仙水’。哈哈哈！”这位老盐人笑了。
大徒弟来财给老师斟酒， 喝酒晕乎，博贤话匣子大开：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说多走，多看。
抗日战争时，日本飞机把‘光大街’炸得一遍火海。店铺全都烧光。我受伤，歇了业。我到‘岩上（龙潭）’挖了一棵‘红茶花’背了，走釜溪河上游旭水，走上‘重滩，’‘赖家滩’，‘平桥滩，’‘中桥滩，’‘雷公滩’。
釜溪河是两条河合拢。我走过去看了‘观音滩’，和‘高硐滩’。
之后，走‘老新桥滩’，下‘重滩’（重名），‘仙滩’‘沿滩，’‘邓井关堰滩’。沿河走了十二个滩。用了七天时间，走到李家湾，送釜溪河入沱江，了却我一桩心愿！
我这一辈子就象这条河，多坎，多滩。进入到新中国。我也象这一条河，会越走越宽。靠啥子，就靠这四个字：
‘竭诚为人。’就是：真诚作人。”
曾聪儒得意自己的字，手一指，说。
曾老师看徒弟满屋，眼圈红了，说：
“我一辈子，心头埋得有几句话：
我几岁时，到邓井关走亲戚。路上碰见熟人，下富顺打官司输了，回来走路上还在哭。富顺县多出进士，文化成就高，地方就有名分！自流井上盐税给国家无比的多，富甲天下，就少了读书人！十一岁，老祖要我辞学从商，先生留我免学米读书，我很想读书，很想读书哇！然父命不可违！哎——”曾老师噙泪长叹，“大顺子，你要多读些书哦！”
“是！老师！”
老师没有子嗣。今天，看徒弟满座，怜爱之心油燃生。在店里，老师不多说话的，说多了，徒儿懒惰性要出来。今天，说闲话：
“我这一辈子，有三个徒弟：‘财，才，顺’，我也满足了！哈哈哈……今天的菜，你们吃得惯不？”
“吃得惯！”来财喜才回答。
“师娘做的腊肉好吃！”大顺说，看师娘一眼。师娘忙完，坐左边黑漆木椅子，手搓麻线。
“过年这久了，都没哈喉（变味），咋子搁起得？”大徒弟来财问。
“你师娘有办法。”
小徒弟看师娘一眼：她眼神一闪，含有灵气。
“老师，把你的‘白叶子烟’，拿给我们看看！”二徒弟喜才说。
“看嘛！”
老师从长衫荷包中，模出纸烟盒，抽白色烟支，大徒弟来财坐左方，接过看了，说：
“纸裹水烟丝。”递对面喜才看。
看过，再给大顺看了，还老师。气氛随和了，小徒弟大顺忽然问：“老师，你脸上的疤，咋来的？”
“不说这个！这叫‘哈得门’纸烟。”曾掌柜把烟盒上字，给坐下方小徒弟看，“十兄会人，从重庆拿回来的。”
“老师，你去过成都重庆没有？”大徒弟问。
“去过！”
“我贡井‘盐店街’的表哥说，‘去成都路上，要翻高山。’”旁边搓麻线的师娘，说第一句闲话，说得慢。
“老师，到重庆翻不翻山？”大徒弟接着问。
“不翻山！你想嘛，人都说‘下重庆，’釜溪河的水流重庆，盐船也下重庆，咋个翻山哟！”曾老师说。
“要翻山！”喜才直话说。
“你想，船走河水未必会流上山，又流下山呐？！喜才，你说是不是？”老师坚持己见。
“是！不翻山。”喜才改了话，迎和老师。
“你们动脑袋想，才不会弄错事！”曾聪儒教导徒弟。
“老师，你写一手好字！”大顺开始说字。
“你爱字，下来，我拿王（羲之）体给你摹。”老师说，“大顺子，你成家了。立业呢，你学成出师上行道，才算立业。你要攒劲咯！在我门下，我不得把你当‘东家’看，徒弟就是徒弟，该打，该骂，我照样。你爹托咐的！你们也不要怕，我不得乱打人。酒，菜，你们吃，吃饱了去看店子。来财，晚上，记住给走马灯续烛！我要去睡了。”
“晓得了！”来财得意，看一眼疏落开的小师弟。
曾老师起身走了。师娘在旁边，双手拿几匹麻，搓了不多点麻线，看她不大会做。按章法，师娘不上桌陪徒弟，搓麻线为撑场面。师娘静观三个徒弟：大徒弟老实不本分；二徒弟面好人机灵。小徒弟聪明有灵气。
三个徒弟吃好了，起身告辞。临走，师娘拿一本《王羲之字帖》给小徒弟，没有说话。
“多谢师娘！”小徒弟接过老师许诺字帖，看封面写娟秀小字：黄凤，“凤兮，凰兮”大顺心头念道。他对面貌不美的师娘，刮目相看了：
“貌虽不美，亦凤亦凰！”
* 五百多万担：1941年自贡产盐 518万担。见盐史碑。
* 造字：传说仓颉是黄帝的左史官，奉命造字。
* 占国盐三分之一：见盐史碑。
* 献金：见贡井广场余述怀座像碑记。
* 褡褡：方言，辫子。
抗 日 战 争 纪 念 碑 （抄录）（ 自贡 南湖 ）
（ 副 碑 一 ）
作者拍， 南湖公园盐史碑 照片一幅
自贡井盐产量占全国产量比例
1937年 全国产盐 42663000 担 川盐 7138000 担 自贡盐 3278874 担 占全国 7. 7 %
1938年 全国产盐 22567000 担 川盐 8463000 担 自贡盐 4658399 担 占全国 20. 6 %
1939年 全国产盐 20655000 担 川盐 9377000 担 自贡盐 4900000 担 占全国 23. 7 %
1940年 全国产盐 24441000 担 川盐 9735000 担 自贡盐 5100000 担 占全国 20. 9 %
1941年 全国产盐 19179000 担 川盐 9878000 担 自贡盐 5180000 担 占全国 27. 0 %
1942年 全国产盐 21768000 担 川盐 9107813 担 自贡盐 4756147 担 占全国 21. 8 %
1943年 全国产盐 25080000 担 川盐 8679566 担 自贡盐 4521516 担 占全国 18. 9 %
1944年 全国产盐 16605000 担 川盐 8558478 担 自贡盐 4850152 担 占全国 29. 2 %
1945年 全国产盐 13235000 担 川盐 8494173 担 自贡盐 4580000 担 占全国 34.6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