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家山靠山吃林的人有好多,他们都是竹编、柳编的好匠人,凭手艺下苦力赚钱,但山货手艺最吃香的是山货叔。山货叔姓李,用他自己的话说,大姓,和唐王李世民一族,只是到了他手上,怎么就继承了石头爷爷的手艺,靠卖山货吃饭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子承父业,石头编的篮子、背篼你就挑不出个毛病来,编的木耱巧妙而耐用,杈把扫帚窍口好,用起来持手,三天一逢集,驴儿驮进洛门山货市场,抢手货,等不到从驴背上卸下来。开春时节,春耕送粪锄田,木耱篮子背篼上市;夏收开始,扫帚木杈连枷把紧俏,天熟了,青稞禾田一开镰,场里就噼里啪啦地响起连枷声;忙完秋,进山的人寻找的又是铁锨把镢头把。不同的季节,山货不同,长年累月,山货叔和他的毛驴他的儿子就在山腰间走出了一条小道来。由于在山腰,人们把这样的林间小道叫作腰道。腰道从村口平直地转弯越沟而去,过大黑沟,至窝坨里、圣母林一直戳向聂家河谷的石家磨。
山货叔的院落在村头堡子根下的麦场边,父子俩割来的木条、毛竹就靠着场墙站队儿整整齐齐地立着。现在,驴儿悠闲地在麦场里那截拴驴橛子周围晃悠,太阳暖暖地照着,酸梨树的叶子浓了,有麻雀在场上的麦草堆里吃饱了肚子,躲在树上叽叽喳喳的吵架,山货婶婶养的土鸡在场周围的草滩上寻虫子吃,大红鸡公嘴里叼着一条蚯蚓,自己吃不下去,咕咕咕地唤着那几只麻鸡婆。日子是多么的安逸。
山货叔在破竹篾,篾刀在手里翻转自如,随着吱吱吱的篾刀行走声,竹子在拇指食指中指间一分为四,柔和地舞蹈着。旁边是石头在弯背篼角,大拇指粗的木条弯成弓,两张相似的弓扎在一起,用背篼口大小的长方形木条框固定了,编的背篼样子好看与不好看,全在背篼角的形状了。山货叔停了篾刀,对石头说,屋里那几把竹篾干了,你拿到咕噜泉泡上,明早驮水的时候捞回来就柔软了。
石头进了驴圈旁的土屋,把竹篾用绳子捆了,抱到场里,给驴备了鞍子,驮着朝咕噜泉走去。他忽然想起了泉边洗衣裳的那几个女子,要是还在泉边,他怎么办,要是菊花一个人在,自己又怎么办呢?他就边走路边想菊花的模样儿,尤其是那一双杏核眼睛,扑闪扑闪地,一瞅,他就脸上发热心儿跳。菊花长相好看,他在心里说,就偷着笑了,还哼起山歌来。
山货叔圪蹴在自家院子里磨砍刀,马振山推开了他的篱笆院门,进院就喊,山货叔咱俩到田地里转转走。山货叔直起腰,招呼他进屋坐坐,火盆还没熄灭,喝罐茶再走。马振山不,说他午饭刚吃了,这就走。
“有啥事这么急呀?”
马振山是柏家山农业生产合作社党支部书记兼队长,他参加全县四级干部会议刚回来,带来了县委发展农业生产,提高农作物产量的指示。各地要根据自身实际,兴修水利,消灭旱川,引水上山。去年大旱,全县粮食平均亩产只有 80余斤,相当于一粒种子落地,长了一年,收获了二粒。东梁山上的旱情更为严重,红砂壤山坡地几乎绝收,只有石家磨柏顺子家在磨渠沿上的几亩地里长的庄稼看着喜人,原因是柏顺子和儿子柏水唤顺地势开了一条水渠,天不下雨就拦水灌溉,旱涝保收。马振山急急忙忙要山货叔和他去石家磨,看柏顺子的水浇地。他说:“老哥哥,县上水利科的里技术员说了,聂河水能引上咱柏家山。”
“啊……”山货叔如雷炸顶,定眼瞅着马振山。
“里技术员已经勘察过了,给县委打了报告,现在只等县委的决定呢。啊啥呢,你不信吗?”
“老君爷也没能把水引上柏家山,那可是神仙呀!”山货叔摇着头说。
“共产党就要干神仙也干不了的事情,而且一定能干成,你别不信。”
石家磨在棋盘山脚,棋盘山山势险峻,山顶有一巨石,恰如一方棋盘。传说神仙太上老君常常来这里和山上的放羊娃们下棋取乐,有一天,放羊娃对老君爷说,你是神仙,你看对面的东梁山缺水干旱,这聂河又白白地流着,你施展一下法力,让聂河水上山,行吗?太上老君摇摇头说,天地万物,自然造化,山高水低,就如天高高地盖在地上,这是何种法力也改变不了的。放羊娃蔑视着老君爷说,知道了,你手上这拂尘只是打苍蝇的,并不是人们说的移山倒海的神器。放羊娃几句话,惹得老君爷恼羞成怒,他踏上棋盘石,舞动着拂尘,银光闪闪,而且也只是银光闪闪,聂河水也是银光闪闪继续向北流淌,东梁山仍然在阳光的烘烤中一派土黄。老君爷被放羊娃难住了,羞愧离去,从此再没来过。这个传说,马振山从小就听过,是东梁山人祖祖辈辈口口相传的古今。
“不是我不信,是我不敢信呀,山这么高,你能把脚下的水引到头顶上?” “能,我们就是要战天斗地,与大自然抗争!”
说话间,他俩到了木匠王老三院边。马振山说,把昌吉叫上,咱三个走。王昌吉是合作社的会计,高小毕业,是山上的文化青年,也是马振山介绍入党的共产党员。马振山喊叫一声,昌吉就应声来了,他一听要去石家磨,就背上了背桶,回来时捎一桶水,也是一举两得的事。
出了村子,马振山要他们沿着山货叔踏开的那条腰道走,这条路平直一点,走出头就到石家磨了。实际上马振山是有目的的,他要亲自走走,认真地琢磨琢磨。水利科里技术员说,从石家磨拦聂河修渠最为理想,他在考察时看到的山腰小道,在这位水利科技术员眼里就是一条水渠。东梁山海拔两千多米,聂河的比降大,从上游的石家磨横着看过去和山上的柏家山直平。山货叔说:“这条路是我们几个寻山货的人脚驴蹄踏开的,长着呢,穿 14 条沟,越 15 道梁,到石家磨要两三个时辰呢。”
“长就长吧,咱慢慢走。”马振山说。
初春的山林一片嫩绿,嫩的鹅黄,被早开的野花镶上了花边。旋着村子叫累了的布谷鸟来到林间休息,又被他们的说话声惊飞,在中午的暖阳下唱起布谷歌。这勤劳的鸟儿,生怕人们忘记了播种,错过季节,不厌其烦地督促着,它又怎能知晓农人的苦恼。春雨贵如油,东梁山的春雨要比油金贵得多,有了雨就能开犁种胡麻,就会有满缸满缸的胡麻油,可是,滴雨未下的东梁山怎样才能把种子撒进泥土呢?
土改得到土地后,山上的群众热情高涨,在属于自己的土地里精耕细作。山货叔的驴儿农忙时送粪耕地,帮完左邻又帮右舍,他们邻里三四户,一起上地劳作,播种希望,享受着翻身做主人的快乐。可是,旱山坡地怎么也长不出丰腴的庄稼,这让他们迷茫,又无可奈何。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道梁上,琢磨来琢磨去,要让山地长庄稼,就得雨水充足,老天爷不会年年风调雨顺的,三年两头旱,旱年里,渴得石头都叫唤呢,要是真能把聂河水引上山,东梁山的人就跌进福窝窝里了。
“振山呀,引水上山,咱不会在梦游吧?”山货叔说。
马振山伸手在山货叔大胳膊的软肉上拧了一把,疼得山货叔啊呀大叫,一把抓住马振山的手腕,喊:“你这贼娃子,欺负老汉了!”
“叔,你没梦游呀!”马振山说。
王昌吉这才明白了去石家磨的目的,他说,马队长,你应该早告诉我咱这是做啥去的,弄得我背了只背桶。他把背上的木桶抖了抖,想放下来寄存在路边的草丛中。
背着,放大黑沟,回来时从沟底的凉水泉接一桶水。山货叔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哪里有水,哪道坡长啥树木,哪道湾里有蛇,他都一清二楚的。
多清凌的聂河水呀,你怎样才能够在东梁山上流呢?王昌吉望着山脚下滚滚北去的聂河,思绪万千。马振山便讲起了县上召开四级干部会议期间,县委组织参会干部们参观朱家坪引水上山工程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