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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梁山上年降水量没有农人劳作中流淌的汗水多，是一个能渴死鸟儿的地方。
1956 年，初春的一天。两只喜鹊从东梁山巅斜翅儿飞到沟底的咕噜泉边，雌的那只贪婪地啄着泉水，梳理颈间蓝白相间的漂亮羽毛，还肆意张开美丽的翅膀，敞胸露怀，享受清晨的阳光。另一只，也就是雄的那只，喝足了水后，挺胸昂首，在一旁为伴侣做着警戒。
春梅放下尖底竹篾背篼，着地一声脆弱地响，喜鹊便喳喳喳……喳喳……叫着双双飞走了。春梅抬起右手，用手背擦去额头的细汗，双膝跪在咕噜泉口，美美地喝了一口泉水，然后，一屁股坐在泉水旁的石板上。和喜鹊一样，她也是来洗漱自己的。背篼里是姑娘家的洗漱用品，用一块天蓝色头巾包着。她掏出来，灿开，梳子、篦子、一面碗口大的铜镜，一个小巧的粉盒。就这几样物件，她可以不用背篼的，一个姑娘家去洗漱，为了掩饰她背了背篼，出门碰见了陈阴阳家的桃儿，她骗桃儿说拔猪草去呢。谁让自己是地主马半山的女儿呢，就这铜镜和粉盒，也绝非普通家庭所有，土改那年，妈妈交给她的，说是奶奶留下来的，让她保管好。铜镜不如玻璃镜子好，看上去不清晰，她不稀罕，粉盒镶着金边，她挺喜欢的。
咕噜泉是一眼神泉，它是上天怜惜柏家山人，特意施舍的，村里人都这么说，因为在村子周围再也找不到第二眼水泉了。泉的位置快到了山脚处，离村三里地，路就像一条偏踏斜扭的葫芦藤，一头连着村庄，一头接着这个水葫芦。人们用石头垒墙给泉修了座丈余大的石板房，泉房里那鸡蛋形的水泉清凌凌的，总是咕噜咕噜翻着水花，从泉口溢出来的水流进前面的小水塘里，供人们洗衣洗菜饮骡马用。水塘如一弯月牙，周围长满了水蒿，沿边是细嫩的水草，水荷包圆滑的叶子簇拥着金黄色的花蕾。再往远处看，坡屲上的绿草丛中有乳白色的星星花正在盛开，那是野草莓的花，过一个月，指头肚子大的草莓就会红彤彤爬满山坡了。
早春的太阳暖暖地照着，有布谷鸟的叫声脆脆地在头顶回旋。春梅脱了外套，穿一件粉红色缀满黄色碎花的内衣，灿开麻花辫子，蹲在水塘边，水面映出她被乌黑的头发掬成瓜子形的脸。她的辫子是村里姑娘中最长的，发梢垂过了上衣边，用妹妹春平的话说，走路时刷着屁蛋子呢。木匠王老三家的菊花最稀罕她这两条辫子了，只要在一起玩耍，总是猴不自由的，要捏捏揣揣呢。菊花嫉妒死了，说老天爷把女子的好全都给了她，脸蛋漂亮，身材端正，就连头发也偏心地长。要是菊花这话是她哥哥昌吉说的，那该多好呀。想到王昌吉，春梅的脸上就如刚刚扑了粉，热辣辣的红。昌吉哥是合作社里的积极分子，共产党员，她就喜欢他朴实憨厚的性格，要是能嫁给他可就享福了。春梅想着心事，洗着头，不时地哼上几句东梁山上女人们自编自唱的山歌：
自从嫁到东梁山，洗衣淘头要下山。
左边南河哗哗淌，右边聂河淌哗哗。
东梁山夹在中间，没水着渴得叫唤。
担水磨面要下山，有女别嫁东梁山。
东梁山好似一头瘦驴的脊梁，梁上的土路更像一条瘦藤，沿途的村庄便是这条藤上结出来的瓜果。土地瘠薄，自然也就瓜果干瘪；山梁缺水，自然也就村庄贫苦。
春梅用乳白色的羊肚手巾揉搓着长发，暖风轻抚，阳光明媚，发丝渐渐拂动起来，拢住了她的脸。她一手拿起铜镜，一手拿捏着那把桃木梳子，爽爽地梳理头发，铜镜里是一张出水芙蓉般的脸。就在她自我陶醉的时候，咕咚一声，是谁把石子丢进了水塘，溅起一串清凉的水珠，春梅粉红色碎花衬衣的前胸湿了一大片。
咯咯咯，荡起一串笑，春梅来不及生气，就被这从天而降的三个女子围住了。
春平说：“姐，你偷偷摸摸地下山，不怕碰到野猪呀！”
桃儿一把夺去铜镜，“这是拔猪草的家当呀，我试试。”说着就用铜镜在水塘边挖一株蒲公英，“你个骗人精，为啥不叫上我们，是和谁约会呀？”
菊花定眼瞅着春梅，大呼小叫：“啊呀呀，天女下凡了！”
这四个姑娘，在柏家山是形影不离的好伙伴，走到哪，就把欢乐和笑声带到那，也把男人们的眼珠子引向那。今天，桃儿见春梅一个人背着背篼朝咕噜泉去了，就约了春平和菊花来了。她们三个竹篮子里提着换洗的衣服，拿着搓板，提着捣衣的棒槌。春梅有她心里的痛，姐妹们是看不出来的，都 20 岁出头的人了，还没有对象，竟然一个媒人也没进过家门，看着村子里比自己小的女子都嫁人了，心里堵得慌。不是自己长相丑，而是家庭成分不好，初级社都进不了，有谁家还敢和她家攀亲呀！人们把父亲叫马半山，土改前东梁山上的土地多半是她们家的，聂河上游石家磨的水磨也是她家的，水磨周围还有十来亩上等地，能浇上水，能种大麻。早先马半山雇了柏顺子夫妇给他家照看磨坊，土改的时候，水磨就不姓马而姓柏了。
春梅把铜镜从桃儿手中夺回来，赶紧用那块蓝布包了，塞进背篼。春平看见了，心里不悦，嘟囔着嘴，哼了一声。春梅不管妹妹，对着菊花说：“你们几个妖精，吓得我心还在咚咚地跳着呢，为啥不去聂河湾洗衣裳，跑这儿来呢！”
“你咋不去聂河湾里洗，要跑咕噜泉来呀？”菊花把搓板支在水塘边上，装衣服的竹篮子浸泡在水塘里，挽起衣袖，接着就响起了棒槌敲击衣物的啪啪声。桃儿和春平却是嘻嘻哈哈，爬坡爬屲地去掐野菜，韭菜、青茼、苜蓿芽，碰见啥就掐啥。旱山上的姑娘，她们的地里种不出蔬菜来，从小吃野菜长大，认得哪些野菜能吃哪些有毒不能吃。春梅从竹篮子里捞起一件衣服帮菊花洗，也是巧了，她手中的蓝华达尼上衣是昌吉的，菊花看见说，哥哥穿衣服，不到领子上的污垢割脖子不脱身，要用棒槌使劲地敲呢。春梅说，这纽疙瘩编的讲究，是你做的？菊花说是妈妈做的，她的手没那么巧。春梅搓洗着昌吉的衣服，似乎感觉到了衣服上的体温，那汗味都透着男人的雄性，让她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让人脸红的感觉。
“姐，把我和桃儿拿的衣服泡在水里，”春平喊着。
“我不管！”春梅也吼了一声。
“我给咱掐野菜呢，说不定还能捡到一窝野鸡蛋的，不帮我洗衣服就不给你吃。”春平说。她知道姐姐会替她洗衣服的，继续在坡上找野菜。
桃儿从山坡上溜下来了，手里捧着一小捆各色菜芽儿，嫩嫩的，很是诱人。
咕噜泉每天这个时间段都很少有人来，今天要是没有这四个女子的光顾，它照常是寂静的。清晨人背驴驮取水的热闹已过，傍晚的繁忙还没有到来。
梁上有近百户人家，天麻麻亮，各家的木门就咯吱吱咯吱吱地响起，一家接着一家地敞开，挤出挑着笨重木桶的人们，三三两两汇聚到这条瘦藤一样的路上，向咕噜泉而去。一天的用水要在这一时间担够，家里都有存水的水缸，基本要担两趟。体弱的人是承受不了扁担重压的，便用柳木箍个背桶，一担挑得动的水，背桶要背两趟。用背桶的人大多是老人和女人，几乎一个上午的时间就都背了水了。如遇阴雨天，下雪天，吃水的困难就更大了，檐水雪水就成了宝贝。傍晚担水背水的人要少一些，干一天的活，筋疲力尽的，能凑合着做饭，就凑合一顿。人们对水的使用可是精打细算的，洗锅刷碗的水给猪鸡，脸盆里早上洗用过的水，舍不得泼掉，在盆子里沉淀清了继续用，一盆水一家人可以用一天，没有谁随便浪费一滴水的。他们对水的挥霍，只有像春梅她们这样来到咕噜泉，或者去聂河、南河畔才会有。
桃儿把鲜嫩嫩的野菜在水塘里洗了，放在草滩上晾晒着，中午回家便能吃上一顿鲜野菜面片。她家靠着父亲是阴阳先生，婚丧嫁娶，看风水埋死人择吉日，赚些封建迷信钱，在山上人的日子中是宽裕的，要是别的家庭，三四月间正是青黄不接的日子，面柜里有青稞大麦面苞谷面就已经很不错了。从土改到初级社，各家都有了土地，人们才不挨饿了，现在成立了高级社，响应县委提出的大抓农业生产，与天斗与地斗提高粮食产量，让贫下中农过上好日子的号召，大家都激情很高。可是，东梁山亩产一百来斤就再也上不去了，干旱的土地长不出好庄稼来，有些人家还在半饥饿状态下生活着，靠野菜洋芋拌汤熬过生月，等待六月的禾田成熟。
桃儿洗的衣服里有一件父亲的道袍，黑色的，长衫，它是阴阳做法事时穿的法衣。她拖着长长的法衣，在水塘里搅动，放塘边的石头上用棒槌使劲地敲打。春梅开玩笑说，桃儿，你这样毫无敬畏心地洗神圣的法衣，你大做法事会不灵验了的。桃儿说，我压根儿就没信过，天地间哪有啥鬼神，哄人的。菊花哎呀一声，我可给村里人说去呢，陈阴阳是哄人的，大家都不要信迷信了，他女儿都这么说着呢，看还有谁让你大哄呢，看你还有白面馍馍吃不！
嘻嘻嘻，哈哈哈，三个女子就前仰后合地笑着，闹着。
吱嘎吱嘎嘎……山货叔的驴叫唤着向咕噜泉来了，驴背上驮着两捆连枷把，山货叔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跟着，手里提半截赶驴的鞭杆。山货叔是去后山割山货的，天麻麻亮进山，趁着清早凉快窜林子，寻找适合做连枷把的端正的红榣、缠条、顺子一类的木质。他多了不割，八十根捆两捆，再多了驴儿驮不动，粮食贵重，驴儿一天只能吃到一顿拌草，说是拌草，其实草里只能拌一小碗杂粮麸皮。他在林子里寻山货，驴儿在林畔啃青草，有时他觉着驴儿太亏，就对着驴儿说，等今年庄稼有个好收成，给你一天一碗大豌豆吃。其实，他知道旱山地里不会有丰年，是哄驴儿的，好在驴儿不会说话，也无怨无悔，日复一日地跟着他进林驮山货。还是昨天傍晚饮过水的驴儿，渴急了，走到村边时不进村子，挣脱主人，径直朝咕噜泉奔了来。
山货叔穿一件粗大布汗衫，一条青色的大裆裤，一双牛皮生鞋，里面装着燕麦草，山里人说，“牛皮窝子燕麦草，穿上还比靴子好”，进山的人都穿这种鞋子。驴儿背负着沉重的驮子在月牙形水塘里喝水，山货叔伸长脖子在咕噜泉畅饮，他摸一把下巴胡茬子上的水珠，把斜背在身上的空水壶取下来，灌满了水，这才对着泉边洗衣服的女子们说：“你几个死丫头，嘻嘻哈哈的声音都飘上了山梁，把我家石头吓得不敢到咕噜泉来了。”
“山货叔，你家石头就那么胆小啊，怕我们做啥呢，是懒得下山吧！”春梅说。
“石头哥是腼腆，见了人都脸红呢。”桃儿说。
“男子腼腆一世穷，”山货叔说。后半句是“女子腼腆好嫁人”，他省去了不说，只说自己的儿子没出息。
此时，石头背着一捆连枷把，在山梁上等父亲。驴儿喝足了水，转头顺着来路向山梁而去。山货叔背好装满水的水壶，提了鞭杆紧随而去。菊花说：“别看山货叔和石头天天进林，他的山货赚钱厉害着呢。”
“那你就嫁给石头好了。”
菊花捞起一件水淋淋的衣服，砸在春平的头上，喊着，我让你胡说，乱点鸳鸯谱。
嘻嘻哈哈又是一阵闹腾后，四个女子收拾好衣物，齐刷刷爬到咕噜泉边，美美地喝了一口清凉甘甜的泉水，咂咂着嘴，并排圪蹴着。葫芦形的水面倒映着四张少女的脸，就如一面镜子里贴着一张合影。东梁山上年降水量没有农人劳作中流淌的汗水多，是一个能渴死鸟儿的地方。
1956 年，初春的一天。两只喜鹊从东梁山巅斜翅儿飞到沟底的咕噜泉边，雌的那只贪婪地啄着泉水，梳理颈间蓝白相间的漂亮羽毛，还肆意张开美丽的翅膀，敞胸露怀，享受清晨的阳光。另一只，也就是雄的那只，喝足了水后，挺胸昂首，在一旁为伴侣做着警戒。
春梅放下尖底竹篾背篼，着地一声脆弱地响，喜鹊便喳喳喳……喳喳……叫着双双飞走了。春梅抬起右手，用手背擦去额头的细汗，双膝跪在咕噜泉口，美美地喝了一口泉水，然后，一屁股坐在泉水旁的石板上。和喜鹊一样，她也是来洗漱自己的。背篼里是姑娘家的洗漱用品，用一块天蓝色头巾包着。她掏出来，灿开，梳子、篦子、一面碗口大的铜镜，一个小巧的粉盒。就这几样物件，她可以不用背篼的，一个姑娘家去洗漱，为了掩饰她背了背篼，出门碰见了陈阴阳家的桃儿，她骗桃儿说拔猪草去呢。谁让自己是地主马半山的女儿呢，就这铜镜和粉盒，也绝非普通家庭所有，土改那年，妈妈交给她的，说是奶奶留下来的，让她保管好。铜镜不如玻璃镜子好，看上去不清晰，她不稀罕，粉盒镶着金边，她挺喜欢的。
咕噜泉是一眼神泉，它是上天怜惜柏家山人，特意施舍的，村里人都这么说，因为在村子周围再也找不到第二眼水泉了。泉的位置快到了山脚处，离村三里地，路就像一条偏踏斜扭的葫芦藤，一头连着村庄，一头接着这个水葫芦。人们用石头垒墙给泉修了座丈余大的石板房，泉房里那鸡蛋形的水泉清凌凌的，总是咕噜咕噜翻着水花，从泉口溢出来的水流进前面的小水塘里，供人们洗衣洗菜饮骡马用。水塘如一弯月牙，周围长满了水蒿，沿边是细嫩的水草，水荷包圆滑的叶子簇拥着金黄色的花蕾。再往远处看，坡屲上的绿草丛中有乳白色的星星花正在盛开，那是野草莓的花，过一个月，指头肚子大的草莓就会红彤彤爬满山坡了。
早春的太阳暖暖地照着，有布谷鸟的叫声脆脆地在头顶回旋。春梅脱了外套，穿一件粉红色缀满黄色碎花的内衣，灿开麻花辫子，蹲在水塘边，水面映出她被乌黑的头发掬成瓜子形的脸。她的辫子是村里姑娘中最长的，发梢垂过了上衣边，用妹妹春平的话说，走路时刷着屁蛋子呢。木匠王老三家的菊花最稀罕她这两条辫子了，只要在一起玩耍，总是猴不自由的，要捏捏揣揣呢。菊花嫉妒死了，说老天爷把女子的好全都给了她，脸蛋漂亮，身材端正，就连头发也偏心地长。要是菊花这话是她哥哥昌吉说的，那该多好呀。想到王昌吉，春梅的脸上就如刚刚扑了粉，热辣辣的红。昌吉哥是合作社里的积极分子，共产党员，她就喜欢他朴实憨厚的性格，要是能嫁给他可就享福了。春梅想着心事，洗着头，不时地哼上几句东梁山上女人们自编自唱的山歌：
自从嫁到东梁山，洗衣淘头要下山。
左边南河哗哗淌，右边聂河淌哗哗。
东梁山夹在中间，没水着渴得叫唤。
担水磨面要下山，有女别嫁东梁山。
东梁山好似一头瘦驴的脊梁，梁上的土路更像一条瘦藤，沿途的村庄便是这条藤上结出来的瓜果。土地瘠薄，自然也就瓜果干瘪；山梁缺水，自然也就村庄贫苦。
春梅用乳白色的羊肚手巾揉搓着长发，暖风轻抚，阳光明媚，发丝渐渐拂动起来，拢住了她的脸。她一手拿起铜镜，一手拿捏着那把桃木梳子，爽爽地梳理头发，铜镜里是一张出水芙蓉般的脸。就在她自我陶醉的时候，咕咚一声，是谁把石子丢进了水塘，溅起一串清凉的水珠，春梅粉红色碎花衬衣的前胸湿了一大片。
咯咯咯，荡起一串笑，春梅来不及生气，就被这从天而降的三个女子围住了。
春平说：“姐，你偷偷摸摸地下山，不怕碰到野猪呀！”
桃儿一把夺去铜镜，“这是拔猪草的家当呀，我试试。”说着就用铜镜在水塘边挖一株蒲公英，“你个骗人精，为啥不叫上我们，是和谁约会呀？”
菊花定眼瞅着春梅，大呼小叫：“啊呀呀，天女下凡了！”
这四个姑娘，在柏家山是形影不离的好伙伴，走到哪，就把欢乐和笑声带到那，也把男人们的眼珠子引向那。今天，桃儿见春梅一个人背着背篼朝咕噜泉去了，就约了春平和菊花来了。她们三个竹篮子里提着换洗的衣服，拿着搓板，提着捣衣的棒槌。春梅有她心里的痛，姐妹们是看不出来的，都 20 岁出头的人了，还没有对象，竟然一个媒人也没进过家门，看着村子里比自己小的女子都嫁人了，心里堵得慌。不是自己长相丑，而是家庭成分不好，初级社都进不了，有谁家还敢和她家攀亲呀！人们把父亲叫马半山，土改前东梁山上的土地多半是她们家的，聂河上游石家磨的水磨也是她家的，水磨周围还有十来亩上等地，能浇上水，能种大麻。早先马半山雇了柏顺子夫妇给他家照看磨坊，土改的时候，水磨就不姓马而姓柏了。
春梅把铜镜从桃儿手中夺回来，赶紧用那块蓝布包了，塞进背篼。春平看见了，心里不悦，嘟囔着嘴，哼了一声。春梅不管妹妹，对着菊花说：“你们几个妖精，吓得我心还在咚咚地跳着呢，为啥不去聂河湾洗衣裳，跑这儿来呢！”
“你咋不去聂河湾里洗，要跑咕噜泉来呀？”菊花把搓板支在水塘边上，装衣服的竹篮子浸泡在水塘里，挽起衣袖，接着就响起了棒槌敲击衣物的啪啪声。桃儿和春平却是嘻嘻哈哈，爬坡爬屲地去掐野菜，韭菜、青茼、苜蓿芽，碰见啥就掐啥。旱山上的姑娘，她们的地里种不出蔬菜来，从小吃野菜长大，认得哪些野菜能吃哪些有毒不能吃。春梅从竹篮子里捞起一件衣服帮菊花洗，也是巧了，她手中的蓝华达尼上衣是昌吉的，菊花看见说，哥哥穿衣服，不到领子上的污垢割脖子不脱身，要用棒槌使劲地敲呢。春梅说，这纽疙瘩编的讲究，是你做的？菊花说是妈妈做的，她的手没那么巧。春梅搓洗着昌吉的衣服，似乎感觉到了衣服上的体温，那汗味都透着男人的雄性，让她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让人脸红的感觉。
“姐，把我和桃儿拿的衣服泡在水里，”春平喊着。
“我不管！”春梅也吼了一声。
“我给咱掐野菜呢，说不定还能捡到一窝野鸡蛋的，不帮我洗衣服就不给你吃。”春平说。她知道姐姐会替她洗衣服的，继续在坡上找野菜。
桃儿从山坡上溜下来了，手里捧着一小捆各色菜芽儿，嫩嫩的，很是诱人。
咕噜泉每天这个时间段都很少有人来，今天要是没有这四个女子的光顾，它照常是寂静的。清晨人背驴驮取水的热闹已过，傍晚的繁忙还没有到来。
梁上有近百户人家，天麻麻亮，各家的木门就咯吱吱咯吱吱地响起，一家接着一家地敞开，挤出挑着笨重木桶的人们，三三两两汇聚到这条瘦藤一样的路上，向咕噜泉而去。一天的用水要在这一时间担够，家里都有存水的水缸，基本要担两趟。体弱的人是承受不了扁担重压的，便用柳木箍个背桶，一担挑得动的水，背桶要背两趟。用背桶的人大多是老人和女人，几乎一个上午的时间就都背了水了。如遇阴雨天，下雪天，吃水的困难就更大了，檐水雪水就成了宝贝。傍晚担水背水的人要少一些，干一天的活，筋疲力尽的，能凑合着做饭，就凑合一顿。人们对水的使用可是精打细算的，洗锅刷碗的水给猪鸡，脸盆里早上洗用过的水，舍不得泼掉，在盆子里沉淀清了继续用，一盆水一家人可以用一天，没有谁随便浪费一滴水的。他们对水的挥霍，只有像春梅她们这样来到咕噜泉，或者去聂河、南河畔才会有。
桃儿把鲜嫩嫩的野菜在水塘里洗了，放在草滩上晾晒着，中午回家便能吃上一顿鲜野菜面片。她家靠着父亲是阴阳先生，婚丧嫁娶，看风水埋死人择吉日，赚些封建迷信钱，在山上人的日子中是宽裕的，要是别的家庭，三四月间正是青黄不接的日子，面柜里有青稞大麦面苞谷面就已经很不错了。从土改到初级社，各家都有了土地，人们才不挨饿了，现在成立了高级社，响应县委提出的大抓农业生产，与天斗与地斗提高粮食产量，让贫下中农过上好日子的号召，大家都激情很高。可是，东梁山亩产一百来斤就再也上不去了，干旱的土地长不出好庄稼来，有些人家还在半饥饿状态下生活着，靠野菜洋芋拌汤熬过生月，等待六月的禾田成熟。
桃儿洗的衣服里有一件父亲的道袍，黑色的，长衫，它是阴阳做法事时穿的法衣。她拖着长长的法衣，在水塘里搅动，放塘边的石头上用棒槌使劲地敲打。春梅开玩笑说，桃儿，你这样毫无敬畏心地洗神圣的法衣，你大做法事会不灵验了的。桃儿说，我压根儿就没信过，天地间哪有啥鬼神，哄人的。菊花哎呀一声，我可给村里人说去呢，陈阴阳是哄人的，大家都不要信迷信了，他女儿都这么说着呢，看还有谁让你大哄呢，看你还有白面馍馍吃不！
嘻嘻嘻，哈哈哈，三个女子就前仰后合地笑着，闹着。
吱嘎吱嘎嘎……山货叔的驴叫唤着向咕噜泉来了，驴背上驮着两捆连枷把，山货叔气喘吁吁地在后面跟着，手里提半截赶驴的鞭杆。山货叔是去后山割山货的，天麻麻亮进山，趁着清早凉快窜林子，寻找适合做连枷把的端正的红榣、缠条、顺子一类的木质。他多了不割，八十根捆两捆，再多了驴儿驮不动，粮食贵重，驴儿一天只能吃到一顿拌草，说是拌草，其实草里只能拌一小碗杂粮麸皮。他在林子里寻山货，驴儿在林畔啃青草，有时他觉着驴儿太亏，就对着驴儿说，等今年庄稼有个好收成，给你一天一碗大豌豆吃。其实，他知道旱山地里不会有丰年，是哄驴儿的，好在驴儿不会说话，也无怨无悔，日复一日地跟着他进林驮山货。还是昨天傍晚饮过水的驴儿，渴急了，走到村边时不进村子，挣脱主人，径直朝咕噜泉奔了来。
山货叔穿一件粗大布汗衫，一条青色的大裆裤，一双牛皮生鞋，里面装着燕麦草，山里人说，“牛皮窝子燕麦草，穿上还比靴子好”，进山的人都穿这种鞋子。驴儿背负着沉重的驮子在月牙形水塘里喝水，山货叔伸长脖子在咕噜泉畅饮，他摸一把下巴胡茬子上的水珠，把斜背在身上的空水壶取下来，灌满了水，这才对着泉边洗衣服的女子们说：“你几个死丫头，嘻嘻哈哈的声音都飘上了山梁，把我家石头吓得不敢到咕噜泉来了。”
“山货叔，你家石头就那么胆小啊，怕我们做啥呢，是懒得下山吧！”春梅说。
“石头哥是腼腆，见了人都脸红呢。”桃儿说。
“男子腼腆一世穷，”山货叔说。后半句是“女子腼腆好嫁人”，他省去了不说，只说自己的儿子没出息。
此时，石头背着一捆连枷把，在山梁上等父亲。驴儿喝足了水，转头顺着来路向山梁而去。山货叔背好装满水的水壶，提了鞭杆紧随而去。菊花说：“别看山货叔和石头天天进林，他的山货赚钱厉害着呢。”
“那你就嫁给石头好了。”
菊花捞起一件水淋淋的衣服，砸在春平的头上，喊着，我让你胡说，乱点鸳鸯谱。
嘻嘻哈哈又是一阵闹腾后，四个女子收拾好衣物，齐刷刷爬到咕噜泉边，美美地喝了一口清凉甘甜的泉水，咂咂着嘴，并排圪蹴着。葫芦形的水面倒映着四张少女的脸，就如一面镜子里贴着一张合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