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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富贵正在工地上吃午饭，聂队长派人叫他赶快去一趟石家磨指挥部。来叫他的人在半道上才对他说：“你大受伤了，要送医院去。”至于怎么受的伤，来人也说不清楚。伤着哪儿了？马富贵问。来人说，听说在左腿子上，他也没见人。两个人就急急忙忙顺着新开的渠基往指挥部赶，一路上马富贵没再说话，他思绪杂乱，心里在胡乱地猜测着，有一种天塌下来的感觉。他不断地想，万一父亲出了大的差错，家里怎么办？自己又能怎么办？越想心里越乱。
东梁渠工程委员会王谦主任听到消息，从温泉赶到了石家磨，这可是件人命关天的大事。自工程开工以来，一直进展顺利，安全工作就被麻痹大意了。对死伤者怎么善后，他和里强坐在指挥部的那张长条木凳子上哀叹着商议着。
老羊倌的尸体停放在棋盘峡口，已经有人通知了他的家人，他的儿子和女儿们就急急忙忙地赶下山来。儿女们知道父亲脾气倔强，这么一把年纪了，啥事也不服，尤其是修东梁渠造炸药，他都当作自己家的事儿了。在柏家山住那么长时间，炸药造出来，人回家了。但他的心却没收回来，只要一听到工地上有炮声，就想跑到工地去。老婆孩子劝他在家好好待着，上了年纪，不比年轻人了。他坐不住，天天要坐在棋盘山顶瞅着东梁渠工地，还兴奋地对老伴说，他要亲眼瞅着人们把聂河水引上山，见证这一人间奇迹的出现。现在好，把老命搭进去了。聂队长对老羊倌的家属把事故发生的经过讲了一遍，老羊倌的女儿就失声痛哭起来，她哭腔中是对父亲的抱怨：“我可怜的大大呀，你咋就这么犟呀！你跑下山做啥呀，又没人请你，你往工地跑啥呀，你想做啥呀，我的可怜大大呀—— ”
不管怎么说，老羊倌是死在了东梁渠工地，指挥部让聂队长找个木匠，做一口棺木和家属商量着殡埋了。柏顺子说给羊倌叔做寿材的事交给他办，大半辈子的交情了，让他尽一份心意。他打发儿子柏水唤去柏家山请王老三来，之后他一个人跑回聂河村驻地，从他积攒的木头堆里挑出几根一尺大的青冈木，青冈木质坚硬，做寿材还行。
从指挥部回到村里的王昌吉是为去省城兰州做准备的，可是春梅大受伤了，春梅一家六神无主。他伤得莫名其妙，就和老羊倌死得莫名其妙一样。老羊倌不请自来，到底做什么来着，除他自己之外无人知晓；马半山离开藏身的安全地带，是要去救老羊倌吗？但在场的人都清楚那是不可能的，因为炮声已响，飞沙走石，离开掩体就是灯蛾扑火，他还是奋不顾身地去了。当时他是怎么想的，是本能吗？也无人知晓。也许，老羊倌面临危险，他就觉得自己必须去解救。老羊倌来到柏家山制造土炸药，是他上门去请的，要是他不去请，老羊倌会平平安安，与东梁渠毫无瓜葛地生活着。
现在，马半山躺在温泉老中医药铺里，他的左腿血肉模糊，疼得要命。老中医戴上他那副蚂蚱腿的茶色眼镜，让人看不出他的表情来，他一圈圈解开柏顺子绑得紧紧的擦汗毛巾，双手沾满了血迹。血已经浸渍了，伤口成了青紫色，他用凉开水擦洗了小腿部，用手拿捏着小腿，马半山就揪心地疼，放大声音吼叫。“小腿骨粉碎性骨折，我无能为力，得到县城医院去接骨。”
春梅站起身来，用手背揩一把额头的细汗，瞅一眼王昌吉，王昌吉点点头，春梅就低沉地说：“那就去县城医院吧。”
“我去聂家河秦铁匠那儿找何三娃，让他去村里借马套车。”马富贵情急之下想到了何三娃，的确，山上再也没有马车了。有要紧事走县城，送病人，东梁山用的都是何家湾的马车。马富贵急匆匆地走了，春梅拉一把王昌吉，出了中药铺子，低声说：“你去我家里，把春平叫来，问问我妈家里有钱吗。”
王昌吉说：“钱我带了一点，准备去兰州的盘缠，先给父亲治伤用吧。”
“不行，去兰州要紧，没了盘缠你步行着去呀？”春梅说，“治伤的钱咱想法子凑。你快去吧，这里我守着。”
王昌吉回柏家山去了。春梅在中药铺里给父亲熬药，父亲疼得厉害，老中医开了一副止疼的草药。马半山躺在中药铺子那张木板床上，他感到左腿麻木，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嘴唇干裂，额头的汗珠子擦了又冒出来。他不能喊疼，要硬气点，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因为这骨折本身就无任何意义。老羊倌走了，自己还能看见这个世界，大不了余生一条腿走路。他忽然间想起了黄澄澄的麦子地里奔达的蚂蚱，那两条修长的带刺的美腿能把它肥硕的身体送得老高老高，翻飞舞蹈。他捉过它们，常常是不经意间撤下一条腿来，蚂蚱们疼吗？没顾及过，只是瞅着它们单腿跳，那姿势还是挺优美的。也许那就是我自己，往后日子中的马半山吧。
老中医就在春梅生火熬药的时候坐在了马半山面前，摘下墨镜。他说，马老弟呀，疼得厉害吧？你这人够义气的，我欣赏你。你知道乱石纷飞的危险，你还要跑出去，老羊倌和你啥关系非得去救他？
马半山强忍着疼，干柿饼一样难看的脸挤出一丝笑来，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我和柏顺子、老羊倌一起制作的炸药，都操心炸药的力量不够大，操心着呢。还有，老羊倌是我从棋盘山请到柏家山，帮我们制造出了土炸药。炸药制成了，可他……唉！”
“哦，难怪你非得去奋不顾身地冒险了。”老中医似乎理解了马半山的做法，他竖起大拇指，说：“你，仗义！”
马半山双手合十举在胸前，对老中医苦涩地笑笑。
“你歇会儿，不动就不太疼。我给咱做点吃的去。”老中医退出药房，在院子那间偏房里生火做饭去了。马半山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就睡着了。春梅煎好药，端进药房，见他睡着了，就走进老中医的厨房，帮厨做饭。
这时，太阳快要落山，王昌吉和春平好不容易离开柏家山，正急匆匆往温泉中药铺子赶呢。朱巧儿一听男人受了伤，要去县医院治疗，就哭天喊地地非要来温泉不可，在她觉得这是天塌了，三个娃娃还都没成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可咋办？春平怎么也劝不住妈妈，王昌吉就说春梅一再叮嘱的，让你好好把家看着，有钱的话，拿几个，给父亲治疗的事有她和富贵呢。钱？拿几个钱？朱巧儿双手在衣襟上来回摸着，她的目光投向春平，又瞅着昌吉。犹豫了会儿，说：“我找去。”
朱巧儿走出那间矮屋，站在屋檐下，眼睛瞅着大门左侧的一方小菜园，临近院墙的那棵老杏树如一把扭曲的伞，把阴影投在菜园子里。马半山说过，从老杏树向西走六步，向下挖三尺，他埋着个瓦罐子，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别挖它，那是他豁出命藏的几个钱。啥事儿是万不得已的，眼下是不是呢？朱巧儿拿捏不稳，挖还是不挖？她不住地挼手，就想起了她那对银手镯，转身进了屋子，从针线笸箩里找出一把小小的钥匙，打开家里唯一的那个双格子面柜底部的抽屉锁，找出一双旧毡袜子，从毡袜筒里掏出一只小拇指粗的银镯子，交给春平，说： “家里没有钱，拿着，把这个换成钱。”
“这……”春平咋舌，眼睛直勾勾看着母亲。
“这是我结婚的时候你奶奶给我的，还有一只呢。”
“留着是个念想，我去想办法凑去，镯子就别买了吧。”王昌吉说着，拉了春平一把，示意她别拿镯子。
朱巧儿挪动着小脚，举着镯子往春平手里塞，她说家里再没有值钱的东西，你们嫌麻烦不拿，她就自己去温泉，想办法把镯子兑成钱，不管多难，你大的伤要治好呢。“好好好，我拿去，你就别去了。”春平拧不过妈妈，接住银镯子，把她拉进屋子里。瞅着女儿和昌吉，她失声痛哭起来，哽咽着说：“昌吉，富贵小，不懂事，你就多费心吧。”王昌吉点着头，让她放心，就是小腿骨折，去医院接骨就好了。
离开春梅家，王昌吉对春平说，他去一趟家里，镯子不要变卖，他向父亲借钱。他知道父亲做木匠活，手头有几个小钱。春平摇头又点头，就跟着昌吉去了他家。
王老三听说马半山受伤了，心里也在嘀咕，该怎么弄呢，儿子和人家女儿在自由恋爱，尽管不尽他意，终将会成为亲家的。眼下马半山在难中，怎么说都是同吃咕噜泉的水长大的，一家有难百家帮，我王老三该怎么样去帮一下好呢？就在他和婆娘谈论的时候，昌吉和春平进了家门。看到儿子，他心中一惊，要去兰州了怎么又回来了呢？
“大，春梅大受伤了。”昌吉说。
“听说了，伤得不轻，是吧？”王老三说。
“温泉老中医说，得去县医院接骨。没钱，春梅妈让我把这个卖了，你说咋弄呢？”昌吉拿出那只银手镯，在父母亲面前晃荡着说。
“哦，急用钱，给谁卖呢，有人要吗？”昌吉妈妈问。
“我也不知道，咋弄？”昌吉说。
王老三装了一锅子旱烟，抽了几口，说：“银货，现在不好卖的。让我想想吧。”
“想啥呀，要不就放咱家里，咱先把钱拿出来给春梅大治伤。”
“咱要它做啥，再说那几个钱是你大攒着给你娶媳妇的。”
“妈，说啥了，救人要紧。”王昌吉瞅一眼站在旁边抹眼泪的春平，对着妈妈吼了一声。
“吼啥呀，吼！”王老三磕掉烟灰，对着儿子说，“你妈说得对，那钱不能轻易动用。不过，春平大在难中，借几个钱倒是没问题的，至于这镯子吗，咱也估不来它的价钱，咱们家也不要。”
“这就对了吧！”昌吉一下子如释重负。就催父亲，要借就干脆点，拿钱，天色不早了，还要赶夜去县城呢。
春平揩去眼泪，脸上有了笑容，她连声说着谢谢，把手镯交给昌吉妈妈，说阿姨你先收拾了，以后还钱的时候再给我们。昌吉妈妈摇着头，眼睛斜睨着王老三。王老三就说，先放咱家吧，以后再说。王昌吉拿了钱，就和春平急急忙忙地离开了柏家山。半路上，他们碰见了柏水唤，是来村里请王老三去石家磨给老羊倌做棺材的。王昌吉和柏水唤只打了个招呼，就各忙各的去了。
马富贵随着何三娃从何家湾套了马车，也在赶往温泉的路上。借车也得借人，马富贵从没赶过马车，秦铁匠就让何三娃赶车进城，然后把马车赶回来还给社里了再来聂家河打铁棚。天黑时，马半山被几个孩子们抬上马车，顺着聂河向县城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