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梁山蜿蜒起伏,犹如一条长龙,从分水岭梁向北伸向渭河,蛟龙饮渭水,气势磅礴。新伐开的林带就如从它的肋部向肩胛砍了一刀,迎风招展的红旗是它沸腾的血液。根据工程总体规划,顺林带修一条六米多宽的路,相当于把渠基先开挖出来。
里强从每个队抽调一名心灵手巧的骨干,跟着他测量线路,柏家山队抽出来的是王昌吉。一架水平仪,就地取材的木杆,涂上一道道红漆,就是标杆。王昌吉的任务是负责固定木橛,木橛钉在哪儿,那儿就是路的边线,他所选择的木橛都是青冈树枝削尖的,就从父亲收拾的那一堆木材里挑,截三尺长,一头削尖。
从石家磨凶儿崖到阎王匾,有二十四道沟涧,给测量定线带来了相当大的困难。里强从十三个队里都抽调人参加,是有他的目的的,他说:“你们参加定线的人,就是各队的技术骨干,以后的工程,各位就各负其责。咱这是修渠引水,不得有差错,高了水上不去,低了水到不了柏家山。咱开的这条路,一定要在一条水平线上,宽度也要均匀。山体坡度不一,开挖的时候一定要掌握好。”里强是军人出身,他的学历是军队教导队,他来到地方工作时,被分配到了县水利科,对于修渠引水,他经验不足,也是在实践中学习,边干边学。
就在里强带人测量定线的这几天,工程委员会指示各队,准备各自的工具,备足粮草,一场硬仗就要打响了。砍了近半个月林带的人们,便都回各自的村子去了,他们带着砍刀、斧子和锯子,换取镢头和洋镐、钢钎和铁锤。
男人们来了,柏家山村里热闹了起来。
女人们变着花样给男人做可口的饭菜,男人们背起背桶去咕噜泉背水,恨不得把家里的水缸箍个圈背满,再箍个圈装水。他们知道,自己不在家的这些日子里,里出外进的全靠女人支撑,老人要照顾,孩子要管教,猪呀鸡呀的还得喂养。
马振山女人柏麦香地耕得比一般男人还顺溜,山货叔不住嘴地夸奖她。麦香说:“新社会,女人能顶半边天,男人们能做的事咱女人一样能做,就看是想做不想做。”
“我婆娘身体结实着呢,那些愣头青们赶不上的。”马振山讨好婆娘说。其实,他也有点儿心疼婆娘,那双手粗糙的都没了女人味,半个月的时间,恰是春耕生产最忙的时候,女人挑起男人的担子,一天到晚固定在一对耕牛屁股后面,至少要完成两亩地的耕种。回家还要背水做饭,照看未成年的儿子马明明,既当大又当妈的。
麦香不和他说话,心里想着,只要男人能懂得自己的辛苦,她就知足了,咋样的苦也就无所谓了。更何况自己的男人在给东梁山干大事着呢,能把水引上山来,后辈儿孙们不再吃她们这辈人吃过的苦,有好日子过,今天的苦就是甜的。她揭开面柜,一个洋瓷碗刮得面柜底子吱吱响,这是过完年再没舍得吃的白面,她要擀一顿长面,给男人做洋芋臊子面,算作犒劳吧。
马富贵回到家,妈妈朱巧儿看着儿子粗糙焦黑的脸,有点心疼。马半山瞅着壮实了的儿子,脸上有了笑容,他给婆娘说:“给咱做漏鱼儿吃,浆水漏鱼儿。”朱巧儿面有难色地瞅着儿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家里没有一撮白面,只有大荞 面和苞谷面了。“那就给咱做大荞面漏鱼儿吧。”朱巧儿找出一把灰陶漏勺,这可 是山下赵家碾的瓦盆客挑到山上换洋芋换面时,她用一脸盆小荞面换的。小荞面 味苦,娃娃们不喜欢吃,她这顿漏鱼儿要做大荞面的,也是迎合富贵的胃口。富 贵说:“要是有肉臊子汤,那才叫绝对佳肴呢!”
“我娃还想着你少爷的日子呀?”马半山哈哈一笑,“你命中注定是地主崽子,不是少爷了。要学会吃苦,比小荞面还要苦的生活之苦,明白吗?”
“我明白,时代潮流浩浩荡荡,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会好好改造自己的旧思想,做个时代新人。”马富贵说,“我知道咱的地主成分,你放心吧!”
马半山从衣食无忧的富贵人家,一夜间跌落到了茅屋半间,粗茶淡饭只能糊口的地步,他变得少言寡语,沉闷忧郁了。他的土地和家产是从先人手上继承下来的,东梁山上没地的人家租种他的土地,他收取地租,理所当然,祖祖辈辈都这么做着,到了他就是剥削,他想不明白。他也在勤奋守家,勤俭生活。直至春梅拗着他进入农业合作社,富贵参加东梁渠引水工程,他似乎才想明白了,好日子应该是大家一起过的,而不是他一家子富有其他人吃了上顿没下顿。他便想,要是共产党能把聂河水引上山,让东梁山上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他就坚决拥护共产党。
这时,春梅背着背桶进了家门,马半山自土改后,身体状况一直不好,一桶水也背不来,妈妈又是小脚,家里的用水就包在她和春平身上了。她看见富贵,欢喜地喊:“弟弟回来了,工地上的活儿苦吧?能撑住吗?”
“姐,好着呢,我啥活儿都能干的,在棋盘崖上写标语,还得到工程指挥部的表扬呢!”富贵帮大姐把背上的背桶抱下来,他有好多话想和大姐说。
“我们那才叫大阵势,一千多人,一字儿摆开在山坡林地间,红旗飘飘,砍山的声音此起彼伏,好壮观呀!我们几个在棋盘崖上写字,对面山坡看得清清楚楚,真是激动人心啊!”富贵说得神采飞扬。
“怎么砍山的没得到表扬,写字的就得到了呢?”春梅好奇地问弟弟。
富贵说:“我们是被悬在空中写,用木框把我和小春从崖顶吊到半崖上,晃晃悠悠的,那感觉腾云驾雾似的。工程委员会说我们克服了困难,创造性地把雄心壮志书写在崖面上,东梁渠要的就是这种有条件要干,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干的革命的创业精神!”他一下子话多得刹不住车,春梅听得欢欣鼓舞,她觉得弟弟长大了。
“那,昌吉哥呢,回来了吗?”春梅打断富贵的话,问。
“大姐,你脸红啥呀!”富贵故意不说,逗春梅。
“我脸红了吗?”春梅故作镇静,把脸侧给富贵看。
“昌吉哥是大人才,和我没啥来往的,小弟我可不知道人家的事,你少问我吧。”富贵阴阳怪气地说,其实他说的也是事实,让春梅听来,就觉得昌吉在啥地方得罪了弟弟。
“怎么,他待你不好吗?给姐说说。”
“呵呵呵……”富贵傻笑着,摇摇头。
“那,你就别这样说他。”
“姐,我说的是实话,大家都回村备战了,昌吉哥被里总指挥抽调走了,其他的我也不清楚的。”
那一定是有要紧的事要做,不然昌吉哥怎么会留下来呢?春梅心里想,就产生了要去石家磨看看的想法。妈妈喊她帮忙做饭,她应了一声,走进厨房,坐在灶头口烧火。做漏鱼儿,首先要做成稀馓饭,之后把馓饭用饭勺舀在漏勺里,漏勺底下是一盆凉水,用饭勺背轻轻挤压,漏鱼儿就一条条跳进水里了。
春平回来了,她是去拾野菜的,粮食紧缺,大家就用野菜添补,不然熬不到庄稼成熟的。她进得门就喊:“我回来了,今天的收获可不小呢!”她把竹篮往厨房门口一放,满满的一篮子苦苣、灰灰菜,手里还捏着一大把蕨菜。
“二姐!”富贵走过去,接住春平手里的蕨菜,“你知道我回来了,用山珍犒劳我呀!”蕨菜可是野菜中的珍品,富贵最爱吃了。
“还有比蕨菜好的呢!”春平神秘地说。
“还能有啥呢?”富贵拉过菜篮子,动手翻着,他猜想,二姐可能碰到野蘑菇了,妈妈用野蘑菇和洋芋做的臊子汤有鸡汤的味儿,正好吃漏鱼儿。可是,他从篮子底掏出了一只没头的野鸡婆,他惊叫着“啊,二姐,你怎么抓住的?”
春平得意扬扬地说:“在后坡里的林畔,一只老鹰抓住的,才要吃呢,被我夺下了。”
“厉害,能从老鹰嘴里夺食,二姐厉害呀!你歇着吧,我给咱拔毛。”有野鸡肉吃,富贵兴奋极了。马半山看着儿子勤快的样子,心里既喜又悲,喜的是儿子一步步走向自食其力,悲的是作为父亲,不能够给孩子们吃饱肚子的食物,一只野鸡也让他们这样高兴。他从富贵手里接住野鸡,说:“干拔毛呀?要用开水烫了拔,不然就把皮扒下了。”他让富贵别急,这漏鱼儿就用野鸡肉的臊子吃。父子俩就生火盆,烧开水,烫野鸡了。
春梅草草吃完晚饭,一个人走出院子,站在门口的土台子上,向着石家磨方向叹息。月亮升起来了,星星围着月亮眨眼睛,她的脑海里全是王昌吉,不知怎的了,她很想这就去找他。大家都回来了,你一个留在工地做啥,吃的还有吗?衣裳洗过没?那双布鞋还能穿吗?
柏水唤去了陈阴阳家,杏儿妈从瓦瓮里掏出几个鸡蛋,白面还有一些,儿子女婿都回来了,她要做一顿鸡蛋面给孩子们吃。村里养鸡的户数不多,陈阴阳家靠着村边的一片荒滩,他家的鸡可以在荒草滩自由自在地散步,不用给它们粮食,虫子野草也能喂得肥肥胖胖,公鸡打鸣,母鸡下蛋。陈阴阳靠着他的巫术,迁坟葬人,镇宅捉鬼,手里总也不缺钱花,生活自然就比其他人家过得好一些。
“水唤呀,你们修的水渠情况咋样?”
“好着呢,岳父,渠怎么走,大样子定了。”
“我琢磨着,弄不好是白忙活一场。”陈阴阳端起他的水烟锅子,吸了一气,吐出一串烟雾,“水是啥,它最柔软又最坚硬,无孔不入呀,石家磨到咱柏家山三十多里路的距离,你把聂河水拦干净了,这么长的距离,一路上渗都渗干了,能流到村里来吗?”
柏水唤说:“只要大家一条心,办法总会有的。东梁渠引水上山工程可是咱全县人民的一件大事,有共产党的领导,没有啥事是办不成的,再大的困难也能克服。”他对岳父陈阴阳的看法持反对态度,他是一名共产党员,他相信党的决定是正确的。困难肯定是有的,这么大的引水工程,前无古人,没有经验可以借鉴;土法上马,就凭一双手,要引水上山,能没有困难吗?柏水唤心里想。
陈小春虽然对父亲的话不敢反驳,但他能够用实际行动支持姐夫柏水唤的观点,他说:“哥,看着大家激情那么高涨,斗志昂扬的,我相信聂河水一定能在咱柏家山流淌。”
鸡蛋臊子面熟了,陈杏儿用一个长方形木盘端着咸菜和醋,放在炕桌上。她瞅一眼柏水唤,示意他上炕吃饭,就又端着木盘去了厨房。柏水唤没有脱鞋,他双腿吊着,侧身坐在炕沿上。小春却脱了鞋子,一步上炕,坐在父亲旁边。陈阴阳让柏水唤把鞋子脱了坐正,柏水唤这才盘腿坐在了炕上,媳妇还没娶进门呢,在丈人家要小心谨慎点好。
吃完饭,柏水唤和陈杏儿说要去看看春梅,杏儿妈叮嘱一句:“早点回来。”做妈妈的,女儿大了,操心就多了,虽然杏儿和水唤是定了亲的,定亲就是柏家的人了,可她还是怕有啥一差二错,闹出闲言碎语来。
“知道了,妈!”杏儿应了一声,就踏着月光,和柏水唤出了院门。他俩并没有去春梅家,而是顺着门口的巷道走出村子,在堡子前面麦场边的柳树下坐了下来。柳芽由黄变绿了,徐徐的风带着暖意,月光筛过树梢,斑斑点点地洒在他俩身上。
“我大说,九月收秋后有好日子,还说给咱俩办喜事。”杏儿说。
“杏儿,我有一个想法,”柏水唤拉住杏儿的手,双手紧紧地攥着,“等聂河水引上柏家山了,咱再结婚,咋样?”
“那要等到啥时候,明年?后年?”杏儿问。
柏水唤望着漫天的星月,沉思良久,说:“我也说不准,但我相信,那一天一定会来的,一定!”
“嗯,我听你的!”杏儿把头靠向柏水唤。远眺茫茫群山,在这星光灿烂的夜晚,怎么还是那么朦胧而模糊呢?她忽然想,自己就是那星星,水唤哥就是她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