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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寨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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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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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梁山上》连载

第二十三章

天才麻麻亮,水泉路上已经人声喧哗。春旱严重,咕噜泉水位下降,人们天不亮就起来去背水,落在后边的就要在泉边等水了。如果再这样旱下去,就只有最先到泉边的十来个人能背满桶水回家,后面等水的人,一趟水背回家太阳就上山了。坐在泉边等水是很无聊的事,女人们就拿着鞋底袜垫之类的针线活,边等水边做针线。

春梅和菊花结伴儿去背水,半道上碰见了杏儿,她们三个叽叽喳喳地说笑着一路走去。山上吃水艰难,她们自生下来就如此,已经习惯了,自从能背动水桶起,旱季坐在泉边等水是家常便饭。菊花问杏儿拿着啥针线活,杏儿不说,菊花就伸手从她的衣兜里搜,搜出了一只鞋垫。春梅一本正经地说:“你搜人家杏儿干啥,你怀里的鞋底都掉路上了。”菊花一听,急忙把手伸进自己的衣兜里,纳了一半的一只鞋底就暴露了出来,她猛然醒悟过来,自己是上了春梅的当,便扑过去推了春梅一把:“你也做鞋着呢,还说人家呢!”春梅咯咯咯笑着说:“对呀,咱三个都做针线着呢呀!”工地上的人天天在山坡林地里滚爬,鞋子最费了,她们三个都在给心上人儿做鞋。

山货叔去得早,春梅她们到泉边时,他已经背起水桶要往回走了。他看见三个女子来了,就对她们说:“你们三个,把水背回去了再叫上个人,一人二十顶安全帽,送到工地上去,我有其他的事,去不了了。”一听给工地送安全帽,三个女子互望一眼,都乐意,就像领了圣旨一般。春梅说:“安全帽又不重,我们三个就送去了,您放心吧!”杏儿和菊花也附和着说:“我们三个能背到工地上的。”

山货叔回家喝过早茶,就去了集体羊圈,他怕去得迟了,放羊娃就把羊赶上山坡了。这一圈羊,都是大家进社时自愿交给集体的,大大小小有百十只,它们是柏家山社唯一能变成钱的集体财产。他打开圈门,粗略数了一下,成年没怀羊羔的有三四十只,都能出圈的。就在他关好羊圈门准备离开的时候,两个放羊娃背着干粮袋,提着赶羊鞭来了。

“我正要找你俩去呢,今天把羊赶到泉坡去放,我和马支书去四门供销社商量,如果供销社收购羊,咱就卖一部分,给东梁渠引水工程筹备点钱。”山货叔对放羊娃安排好赶羊地点,就去了马振山家。

放羊娃按山货叔说的,把羊赶上村后的山梁向泉坡方向慢慢走去。羊儿边走边啃着坡上的草,不慌不忙,随心所欲,远远望去,就像天空的云朵,悠闲地蠕动着。

柏顺子一早起来就去找马半山,昨晚上他迷迷糊糊想了一夜,制造炸药的方法他记着呢,就是在提炼硝上面他有些模糊,东梁山上啥地方有盐土,他记得马半山说过。马半山正在喝罐罐茶,见柏顺子来了,又煨了一个茶罐,取了半碗熟面。柏顺子也不客气,盘腿坐在炕上,给茶罐里注上水,抓一撮茶叶放进去。马半山瞅着他,不说话,在等他开口。“东家,”柏顺子习惯了这个称呼,今天一出口就又收住了,“不不,马哥,我和你讨教件事。”柏顺子吃熟面喝茶,说。

“知道你无事不登门。说吧,还有啥事向我讨教的?”马半山不解地问。地主分子,村邻们见他躲都躲不及。

“记得以前咱俩去陇西学做火药的时候,师傅说过做炸药的方法,咱俩也做过一次,可到现在我还想不明白咋做的。”柏顺子说。

“咱俩做的那次没做成,放了一炮就和放了个响屁一样,冒一股烟就没了。后来我找棋盘山羊倌做了一回,羊倌会做。你做炸药干啥,是不是东梁渠引水工程用呀?”马半山说。

“是修渠用的,咱社队负责的阎王匾那个石嘴,挖不开来。”柏顺子顿了顿,说,“我记得是要硝的,咱两个熬过硝。”

“土硝没力,咱也熬不好,现在有卖的硝铵,你找一些。我去棋盘山找羊倌去,把他请来。”地主马半山对东梁渠引水上山工程是赞成的,共产党土改了他的田地,使他富足的生活过成了紧巴巴的日子,他憎恨过。渐渐地他跟自己和解了,这就是改朝换代,历史潮流,顺者昌,逆者亡。自加入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和大家一起劳动挣工分,人人过着一样的生活,共产党的天下是人民的天下,至于自己在不在人民的行列里,他说不清楚。

柏顺子喝了一罐茶就离开了马半山家,他准备去一趟洛门,打听一下供销社有没有卖的硝铵。如果把硝的问题解决了,有老羊倌帮忙,做炸药就容易了。他找马半山,是自己一个人的主意,到底合适不合适,他心里没底,因为马半山是地主,东梁渠引水工程是全县的一项大工程。昨晚翻来覆去地想,他想到了马富贵在修渠引水专业队里,这才下了决心天一亮就去马半山家的。

马半山给他的旱烟袋里挼了满满一袋旱烟叶子,拿上旱烟锅子出了门,他要去棋盘山找羊倌老汉去。东梁渠修建工地热火朝天,他一直没能看一眼,今天顺便也看看。他从村子后面走近路到了大黑沟,出沟进了聂家河,顺聂河向棋盘山脚走,要上棋盘山,只有石家磨那儿的一条路。一路上,他听着半山腰劳动的欢声笑语,总想看看劳动的场面,可是茂密的树木遮挡着他的视线,只能听声音,看不到一个人。儿子富贵在啥地方呢?这么繁重的劳动,娃撑得住吗?时不时他就想儿子,自小上学读书,从没干过重体力活。既而又想,“男上十五有夺父之力”,自己是瞎操心。到了石家磨,他看到了熟悉的磨坊,看到了工程指挥部的简易草棚,看到了凶儿崖以北的修渠队伍,他被震撼了。当他在山脚准备上山时,富贵告诉他的“高山低头,河水让路”的楷书大字是那么的鲜红耀眼,他在心里说:“是富贵的字体,写得好!”他满心欢喜地在通向棋盘山的羊肠小道上攀爬的时候,对面山腰那一字儿排开的修渠大军就看得清清楚楚的了。

从凶儿崖到阎王匾,就是摆开的一字长蛇阵,红旗飘飘,开山挖石之声杂乱却又那么地悦耳动听。马半山从没见过这样壮观的劳动场面,他感觉到了一种力量,而且这种力量是强大无穷的,是他做地主的那个时代没有的!于是,他相信了,聂河水一定会在东梁山上流淌。他忽然想到早已经去世了的父母亲,父亲临终时给他说,不远的将来,天下是共产党的,共产党在为整个民众打天下,他是看不到了,但是你要顺应历史潮流。父亲这样说,是因为父亲和母亲见过共产党的军队。

那一天,是1936 年 10 月 8 日,马半山娶媳妇待客。马家大院张灯结彩,宾客如云,这可是东梁山上办得最盛大的宴席,杀了两头猪,宰了两只羊,摆的是“十全零吊”的席。猪、羊、鱼、鸡、甜米饭五个大菜、四碗小炒加一个尝汤,东梁山叫十全,一碗一碗的上菜就是零吊。一般人家席上的鱼是木头做的,端上席面表个意思就端走了,马半山婚宴席上的鱼可是活生生宰杀了的,四邻乡党们都赶来恭喜吃席。太阳西沉时,热闹了一天的马家大院里,客人才渐渐稀少了。

村后的山梁上出现了一支队伍,荷枪实弹,身穿灰色军装,那灰色军帽上缀着一颗红五角星。看见了的村民们便大呼小叫地喊:“过队伍了,过队伍了!”

这年头,兵荒马乱,大家被土匪官兵的骚扰怕了,人们一听过队伍,便都神色慌张,卷起家里值钱的东西准备往林子里跑,钻林爬山去躲藏。就在大家慌乱奔跑时,这支队伍在村子外面的大草滩上停了下来,支起锅灶,准备做饭,没有一个人走进村子。已经跑出村子的人便觉得奇怪,先前来东梁山的队伍都是进了村子,见啥拿啥,这支队伍不一般。看到村子无损,就有人返回来了,也有凑过去想看个究竟的,便探来了消息,说他们是红军,共产党的队伍,也是咱老百姓的队伍。躲起来的村民就都陆陆续续地回到了村里。红军打听水泉,借他们的驴和驮桶,就有人牵着驴带路去咕噜泉驮水了。

马半山的父亲走进红军营地,在这乱世年间,来了一支不扰民的队伍,他感到高兴,因为今天是马家大喜的日子,有贵人临门,他要去拜会。他见到了红军首长,他要请首长们去他家,家里办喜事,准备的饭菜还充裕着呢。可是红军就是不进村,没有办法,马半山父亲就让婆娘和村里几位婆娘做了两大锅烩菜,他亲自领着人送到了红军扎营的草滩上,婆娘亲手一碗一碗地把烩菜舀到红军战士的碗里。一位红军首长感谢他送饭菜,给了他一个上面印着红五角星的带盖儿的搪瓷缸子,并告诉他,以后给人说起,就说是中国工农红军第二方面军送的,你给首长和战士们送过饭菜。

红军队伍在柏家山村外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下山顺聂河走去,另一部分顺东梁山向洛门方向去了。后来马半山的父亲才知道,这是贺龙和任弼时领导的红二方面军总部,他们从礼县翻分水岭进入武山草川乡,沿东梁山来到他们村子宿营。他就想,送他搪瓷缸子的那位首长是贺龙,还是任弼时呢?

马半山站在棋盘山腰,思绪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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