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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寨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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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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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梁山上》连载

第二十五章

山货叔和马振山下了东梁山,顺南河逆行三五里路,走过南河石拱桥,进了四门街。这天四门逢集日,方圆各村赶集的人熙熙攘攘,街面上的繁华他俩顾不上细瞅,径直走向了猪羊巷。南河两岸,四山八屲的野菜野草绿油油地长上来了,猪娃有吃的了,猪羊市场买卖猪娃的人拥拥挤挤。山货叔左顾右盼就是瞅不见羊,一直往里走,在市场边上,有几只角上拴着绳子的羊在悠闲地啃着草滩,两个卖羊老汉狗蹲坐在那里抽旱烟锅。山货叔凑上去问:“老哥,这羊咋买?”

“我俩一早进市场,到现在还没人出价,你给个价吧!”

“哦,我打问一下价钱,也想出几只呢。”

“青草才上来,羊儿不肥,没人问啦。”卖羊老汉一听,不是买羊的,搪塞一句,俩人就自顾说起话来,不搭理山货叔了。

马振山走过来,拉一把山货叔,“走吧,黑市上卖不成,咱去供销合作社,卖给国家。”山货叔还不死心,说:“市场上也许能多卖几个钱的。”

“市场上谁能一下子要十来只羊?走吧!”马振山硬把山货叔拉出了猪羊市场,进了供销合作社。

供销社收购组的人听他俩说有十来只羊要卖,便问他们是哪个社队的,为啥要把集体的羊卖呢?马振山就一五一十地说了,为修东梁渠购置工具卖羊,不是猪羊贩子搞投机倒把。这才答应有多少他们收购多少,但是,一定要农业合作的介绍信。商量好后,马振山硬拉着山货叔下了一趟面馆子,一碗臊子面两角钱,马振山掏出四角钱,一人吃了一碗。山货叔去泉坡赶羊,马振山快速回村写介绍信,工地上急需要钢钎和铁锤,他俩等不到第二天。

马半山来到棋盘山羊倌老汉的家,说明来意,羊倌老汉听后说不急,先喝茶,让老婆子做午饭。要是六七年前,马半山来到家里,那可是蓬荜生辉的贵人,现在他是落架的凤凰,可羊倌老汉还是记着他的好。那些年生活紧张,每年这个时候是青黄不接,吃了上顿愁下顿。羊倌老汉爱往石家磨里走,不光和柏顺子家关系好,和马半山也有来往。他向马半山借一些磨科粮,度饥荒,马半山从不向他收利息粮。借了粮顺便在磨坊磨了,柏顺子也不取他的磨科粮,白给他磨成面驮走。

喝着茶,羊倌老汉给马半山讲着炸药的制作方法。他说要熬土硝,那是最麻烦的。东梁山北段有硝土,就是表面有一层霜一样的白色结晶的土,驴呀骡子呀马呀爱舔的那种土,咱叫盐土,咱有一句骂人的话叫“驴舔盐土——伤脸!”挖硝池,过滤,熬,工序多着呢。有了土硝,炸药制作就容易了。马半山听得一塌糊涂,说:“那一年咱俩制炸药,可不是你说的这样子呀。”羊倌老汉说,那时他有成品土硝,现在到哪里弄去?

马半山就有了想法,干脆把羊倌老汉请到柏家山去。他说:“今天来向你讨教,其实呀,我是柏顺子指使来的。东梁渠工地上急需要炸药,让他想办法做土炸药,他就找到了我,因为咱俩做成过一回。我呢,实在是说不出个道道来,那次是你制成的,我只有来棋盘山请教了。刚才你说了这么长一串话,我都记不住了。咋办,我替柏顺子请你去柏家山,咱三个商量着做?”

羊倌老汉爽朗地答应了,他说:“我这把子年纪了,社里的活没我能干得动的了,就是个闲人。我愿意和你们一起做土炸药,这也是为东梁渠引水上山做贡献了。只是我干不动了,恐怕只能动嘴皮子说说,活儿还得你和顺子干。”

马半山见自己的如意算盘打对了,心里那个乐呀!他端起茶盅,递给羊倌老汉,“老哥哥,哪能让你干活,你就是咱土炸药制作技术员,场外指导。”

谈论间,羊倌老婆子的午饭就端上了炕。饭后,羊倌老汉给自己的旱烟袋里挼满了旱烟叶子,戴上一顶被风雨染得泛黄的草帽,跟着马半山下山了。路上,羊倌老汉总是被对面山上的劳动场景感染着,不时地发出感叹,“老了,老了呀!要是东梁渠早十年修,我一定要扛着镢头去工地的!”

“早十年,那还是中华民国呢,国民党能有这种一心为民众的举动?只有共产党才能领着大家干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马半山说。这段时间,春梅和富贵,让他明白了很多道理。他觉得新社会好,有地大家种,有饭大家吃,人人平等。

羊倌老汉连声应着“是呀,是呀!”在棋盘山脚,他俩碰到了刚从指挥部出来的王昌吉。他是趁着吃午干粮的时间,给指挥部的里技术员送安全帽来的,里技术员不在,他将安全帽放在里技术员的那只木箱上面,给做饭的老张交代了一番,就要返回工地去。他看见马半山,不由得脸蛋一热,马半山是他未来的岳父,可是他还没上门提亲,不知道马半山究竟同意还是反对,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得在马半山面前恭恭敬敬地。因为,他知道,自己和春梅是真心地喜欢,马半山就如父亲一般。

“马叔叔,羊倌大伯,你俩咋在这儿?”他走过去,心里在想,他俩来这里做啥了?

“昌吉,认识吗?王老三的大儿子。”马半山给羊倌老汉介绍着。

“知道,知道的,木匠的儿子。”羊倌老汉说。

王昌吉就试探着问:“你们这是来看修渠的,还是有啥事儿?”

“我去请你羊倌大伯了,给咱做土炸药呢。”

“那太好了!”王昌吉说,“咱工地上要是有炸药,阎王匾那一段石崖就容易了。”

“我们会造出土炸药来的!”马半山说。

一时,王昌吉便没了话语,他也在尽量搜寻着共同语言,可是想不起来。他伸手掀了掀头上的安全帽,就想到了春梅她们几个还在工地上呢,便说:“春梅和菊花、杏儿今天给工地送安全帽来了,现在还在圣母林工地。”

“不管她们,咱各干各的。”马半山说,“羊倌老哥哥,咱俩赶路吧,还远着呢。”说完,他俩就顺聂河而去了。王昌吉从凶儿崖旁边沿着渠线也去了工地,一路上,其他队的人看见他头上的安全帽,赞不绝口,有人说,应该给工地上的人每人发一顶,干起活来碎石满坡滚,危险得很。

王昌吉听在耳中,喜在心间。咱柏家山队就和你们不一样,想到的多,做得也多。铁匠炉子安在驻地,工具修理不发愁,安全帽子头上戴,走起路来气昂昂。他知道这是女人们的关怀,期盼着男人们平平安安把水引上山。

午干粮吃完,大家坐在工地上休息,菊花和杏儿坐在男人堆里,就如野草中盛开的山丹丹花一样耀眼。石头羞红脸凑近菊花,要说的话一肚子,可说不出一句来,光是瞅着菊花笑,惹得大家一阵子乱说。菊花倒是大方,眼睛盯着石头的脚,思量着自己纳的鞋底子是不是小了点。她便随手掐断一棵蒿草给了石头,说:“看你,鞋绑上那么大的口子,咋弄的呀?量量你的鞋底子吧。”石头接住蒿秆,量了鞋底,转给了菊花,嗨嗨一笑,低声说:“咋了,给我做鞋?”菊花就说,已经做着呢,怕小了,鞋底样儿是从山货婶跟前要的,应该差不多。

杏儿给柏水唤把一双绣花鞋垫塞进手里,说:“多衬一双垫子,鞋底就厚实了,林地上竹茬多,防止扎透鞋底子。”水唤拿着鞋垫,乐滋滋地说:“这么花的鞋垫,咋舍得往脚底踏呀!”鞋垫上绣着梅花和喜鹊,这图案叫作喜鹊闹梅。山里女子,憨厚诚实,虽然是新女性,自由恋爱,但她们对爱的表达还是羞涩的。瞅准了哪个男子,她们会把自己的喜欢一针一线绣在鞋垫上,送给对方。这鞋垫,男人们一般是舍不得踏在脚底的,他们会藏起来。在男人伙里,如果有谁鞋子里衬了花鞋垫,就是告诉人们他有女人了。今天,杏儿把鞋垫光明正大地给了水唤,他俩是定了亲的,不怕人知道。尽管如此,还是有人夺过鞋垫,嬉闹一番。

春梅和富贵坐在一边,她要给富贵说说话,让富贵做事说话一定要谨慎,成分就在那儿,和贫下中农不一样。她说:“遇事儿了,就去问昌吉哥,听他的没错。”富贵不作声,点着头。其实作为姐姐,她的操心有点多余,富贵在工地上很乖的,从不惹是生非,他和陈小春走得最近,两个在一起干活,话都少,力气也小,大家待他俩如小弟弟。春梅还要说啥,富贵抬起头,用手指着前方,说:“姐,昌吉哥回来了,和他说说话吧,我找小春去。”说话间他起身就要走。

“你是闲姐话多,麻烦了,想躲,对吗?姐是为你好!”春梅在富贵的肩上拍了一巴掌,富贵笑着跑了。

王昌吉径直走向春梅,说:“咱这安全帽,赢人了!我在工地上走了一转,其他社队的人都称赞呢,有的人还想着让指挥部给他们发一顶呢!”

看着昌吉得意扬扬的样子,春梅心里也高兴。安全帽她们几个女子编得最多,昌吉头上的这一顶是她精心编的,编好后做了记号,今天早上装背篼的时候,她找出来装进自己的背篼里,一到工地就亲手戴在昌吉的头上。这里的山坡坡度都在四十五度以上,往进挖了不到二米,挖出的垂直面就高过了二米,再向里挖,都够不着了,加之落石,很危险。这安全帽算得上是雨中送伞,及时得很。

“多忙的事情,都先把肚子吃饱了去做,你这样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春梅把她从送饭的洋瓷盆里打的那一份洋芋丝没舍得吃,留着给王昌吉,自己只啃了一个苞谷面窝头,另一个也留着呢。

王昌吉接住春梅端着的碗,说:“你吃了吗?做饭的不知道你们三个要来工地,可能不够吃了吧。”

春梅说:“都吃了,就你了,快点吃吧。”他喊富贵把水端来。富贵应声而来,手里端着一个有盖的搪瓷缸子,这是送饭的挑来的开水,她多打了一缸子让富贵留着的。王昌吉接住缸子,正面的五角星虽然红色有点脱落,还是很显眼地映入他的眼帘。他问富贵这缸子是哪里来的,富贵说是爷爷留下来的,是红军送的纪念品。王昌吉说,这可是宝贝,革命文物,收拾好了。

春梅看着王昌吉狼吞虎咽地吃着洋芋丝,啃着窝窝头,她心里甜丝丝地想,“要是能天天瞅着他吃饭,给他端饭洗碗该多好呀!”

“春梅,给你说件事,”王昌吉嚼着窝窝头,说,“你回去的时候把这缸子拿回家里,工地上丢了咋办。这可是你家家传的宝贝。”红军长征在柏家山宿营的事,他从小就听说了,春梅爷爷奶奶给红军送过饭菜,还借了驴儿去咕噜泉驮水,老人们也给他们当古今讲过。春梅家虽然是地主,可他家帮助过红军,以后空口无凭,这带盖儿的印有五角星的搪瓷缸子就是证据。

“我不,拿回家我就没喝水的了。”富贵说。

“哥给你买个新的,这个就拿回家收拾好吧。”王昌吉说。

富贵瞅着姐姐,春梅点点头。她知道,昌吉考虑问题长远,他让收拾好这个搪瓷缸子,想必有他的道理。

“那好吧,姐,你拿回家吧。”富贵同意了,他又后缀一句。“昌吉哥,你可别哄我。”

“不就买一个喝水缸子吗,我记着呢!”王昌吉笑呵呵地说。

菊花把熟面袋子给了石头,说:“活儿苦,你饭量大,我给你拿了点熟面。”石头接住小布袋,心里暖融融的,说:“家里也不宽裕,你拿给我,你们吃啥?”

“这你就别操心了,家里的吃的能撑到天熟的,好好干活。”菊花说。

“嗯,好好干活,早点把水引上山。”石头说完,就想不起还要说啥了。每天收工躺在炕上,心里就胡思乱想,想着菊花的好,见了面就又说不出口了。

王昌吉吹了几声哨子,喊着上工了,大家就拿起工具,开始了紧张的劳动。春梅也把菊花和杏儿喊过来,她们也该回了,现在走,回家还能赶上晚饭的。菊花说:“这活儿咱们也能干了,为啥就不要咱们,这是不平等!”

春梅也说:“咱们干,说不定男人们还赶不上呢!你看,他们笨不笨,就这样往进挖多危险,为啥就不从上向下挖呀?”

“对呀,从上向下挖!”杏儿便高声喊叫起来。干活的男人们听到杏儿的喊叫,停下来,望着她们,不知道发生了啥事。“从上面向下挖,安全!”杏儿继续喊叫着。

王昌吉走过来,问:“啥从上向下挖?”

春梅说:“你们施工的方法能改变一下吗,不要平着向里挖了,从上面垂直向下挖,就没有落石了。”

“对呀,我咋就没想到呢!”王昌吉搔搔后脑勺说。说完,转身跑过去,叫大家停下来,全部爬到头顶的坡上,从上端开挖,把土石扔到先前挖开的地方,形成斜坡后就自然溜走了。这样施工的确安全,也省力气。

三个女子背起空背篼,恋恋不舍地走了。她们为自己改变了男人们的施工方法而沾沾自喜,笑声朗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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