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旱刮怪风,这一天太阳要落山时,聂河谷就狂风怒号,圣母林树摇沙石舞,这是倒春寒,在东梁山一带,等过了农历四月初八,春天的性格就才温柔下来了。准备加班加点干到月亮上来的马振山,歪着头看看天空,不得不喊大家收工。
这两天,木匠王老三从砍伐的乱木堆里挑出了好多有用的木材,他全都归类打成捆,放工时,大家把它捎回驻地。王老三舍不得这些木材,不愿意回村子里去,嘴里还念叨着要是山货客在就好了,那么多的木条,编框的好材料。儿子昌吉提醒他,现在走集体化道路,一切生产资料都是集体所有,弄那么多木材做啥呢。他不多言,只是瞥儿子一眼,随口说句:“用得上的。”
前几天大家上工,家里留两个人做饭,七十来个人,没那么大的锅,分几锅做出来,早做的凉了,后面的还没熟,吃饭的人气气愤愤,意见好大。还有,面都是大家从家里拿的,也不统一,有的是苞谷面,有的是青稞面、荞面,做一顿饭,就是几个样子的。一到晚饭时间,有些人就把干活的乏气撒向了饭食来,弄得没有人愿意留下来做饭了。有人提议各做各的,一个院子一口锅,收工来了大家做。在自己家里不都是全家上地干活,下地回来做饭吗?
山里的男人,在家都是被婆娘伺候着的,会做饭的很少。在这东梁渠工地,他们得熟吃,念过书的愣头小子们就有了活干,工地上他们没力气,留家里做饭吧。马富贵和陈小春住在两个院子里,都被留在了家里,好在他俩都在上学时自己做过饭,陈小春还会擀面。
晚饭后,照例是各自磨刀,一天到晚,手中的工具要是不锋利,干活就吃力了。石头带着一把铁锉,专门锉锯子的,全队的几把大锯摆在他身旁,他把一截木桩立起来,在木桩上面拉开一道口子,把锯条固定好,一个锯刺一个锯刺地锉,铁锉在锯齿间来回走动,那声音,尖厉刺耳,烦人,整个聂家河村都听得见。石头不管那些,在他听来,那是悦耳的歌声。王老三在的这些日子里,石头更是勤快异常,帮着生火提水,伺候他喝茶,殷勤的比王昌吉还要亲切。石头和菊花自由恋爱,还没征得她父亲的同意,他要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表现自己。
磨完那把木匠斧子,王老三来到石头跟前,瞅着他锉锯刺,一锅旱烟的工夫,王老三就从石头手中接过铁锉,说:“轻一点,一下一下地锉,不要压在锯刺上来回不松开地锉。看到了吗?锯刺是向两边撇开的,这颗刺向左撇,下一颗就要向右撇。”他边锉边说,锉刺的声音也有了节奏,抑扬顿挫起来。
“哦,记住了!”石头嘿嘿一笑,接过铁锉,说:“你缓着,我锉。”
王老三装得一本正经,拍拍手,说:“你大与木头打了一辈子交道,就没给你说明白锯子是咋样使唤的。”
“我大很少和大木头打交道,不用大锯子。”石头还是嘿嘿笑着。
“明天把你大叫来,你们砍的那些木梢堆里有好多木条,他有用场的。”
“马支书不让叫,让我大把村子里农活忙完了再来。”
“马振山就不会调置人,一个山货客,不往场面上用。”他自言自语地离开石头,回屋去了。石头也没再多言,继续锉他的锯子。
磨完刀具,柏水唤喊大家开会,各个院子的人瞬间集中到了马振山住的院子里。一盏马灯放在搬到了院子中央的炕桌上,马振山坐在马灯前,柏水唤和王昌吉围着炕桌坐了,其他人屁股底下随便垫个东西,在院子里随便坐,屋檐下、拦依台上都坐满了人。今晚的会议是传达东梁渠工程委员会对砍林带任务进展情况的通报,十三个队的任务进展顺利,进度最快的是鹰嘴社专业队,分配给他们的林地全部完成,还搭建起了工程指挥部的敞棚,没花一分钱,就地取材,他们用石头砌墙,棚顶挂了木椽,用当地的洋麦草盖的棚顶很漂亮。指挥部号召各队向他们学习,发扬他们大干快干加巧干的革命精神。柏家山专业队的精神也值得大家学习,千方百计地把“高山低头,河水让路”的巨幅标语写在了棋盘崖陡峭高峻的崖壁上,醒目大方,极具鼓动力。
大家听到这儿,鼓起掌来,马振山咳了一声,掌声停了下来。他说:“几十个精壮劳力,没有在完成砍林任务上获得表扬,反而两个小娃书生给咱赢得了表扬。大家都好好想想,艰巨的任务还在后头呢,该怎么干?”
会场上便鸦雀无声了,陈小春站起来,腼腆地说:“不是我和富贵挣来的,是大家出的主意。”马富贵也站了起来,说:“小春说得对,我俩就写了写字,不该接受表扬的。”
王昌吉说:“咱们落在了后面,是有原因的,咱的任务段林密,坡陡。大家都拼命干着呢,明天加把劲,咱争取砍完林带,不拉工程的后腿。”他站起来,把马灯举起,转了一圈,问:“有没有信心?”
“有!”大家齐声喊。
马振山说:“我们队也要学习其他队,奖勤罚懒,每天评出积极分子,树立咱们专业队的劳动模范。偷懒耍奸的,大家监督,也要记下来。”他振振有词,一说一长串,其实有很多是从指挥部听来的其他队的做法。“大家要清楚,东梁渠的修建,要全凭咱们的一双手,新社会,我们都是主人,是在为自己创造幸福生活。”
散会后,大家又在院子里闲坐了一会儿,谝闲传的,唱秧歌的,谝着谝着,就编出了一串顺口溜,当山歌唱了起来:
柏家山的两个娃,
大字写在棋盘崖。
高山你就把头低,
河水乖乖往上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