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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寨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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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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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梁山上》连载

第四章

石家磨是个村名,村子不大,就七八户人家,村子下面有一盘水磨,是因为这盘水磨才独有的名字。一座两檐水土木结构的磨坊,在聂河左边屹立着,从聂河拦来的一渠水平缓缓地流向磨坊,形成丈余高的落差,冲击着木轮转动,整个东梁山土地里生产的粗粮细粮都经过它的磨口,加工成了面粉。磨坊之上是一农家院落,这是磨坊家的住宅,原先姓马,现在姓柏,靠共产党它成了看守磨坊的柏顺子的房子。也因为这盘水磨,柏顺子给儿子柏水唤说下了一门亲事,村里陈阴阳愿意把大女儿陈杏儿嫁进柏家。

聂河从云雾山走来,自南向北,汇入渭河。云雾山是西秦岭北坡的一条山脉,东梁山是云雾山向北延伸的支脉,石家磨就在聂河峡谷最窄处,对面的棋盘山是一座石山,壁立千仞,陡峭难行。

柏顺子被马半山雇进磨坊看磨时才结婚一年,大儿子水唤就是磨坊里出生的。那个夜晚风雨交加,磨坊里就这对年轻夫妇,女人说她怕,柏顺子就把婆娘紧紧地抱在怀里,婆娘就像一只绵羊乖顺地用头抵着他的胸口。她说,热,渴,疼,难受得要命。他的手颤巍巍在她身体上来回抚摸揉搓着,的确,她成了一颗火球,烧烤着他,鼓圆的肚子在蠕动着,是新生命在母体里不住地折腾,折腾着要走出宫殿了。咋办呀?柏顺子六神无主,他没有即将成为人父的喜悦或者一丁点的激动,他怕极了,手足无措,眼睁睁看着婆娘痛苦不堪,豆大的汗珠挂满额头,一滴滴往炕上的竹篾席子上滴落。婆娘挣开他的怀抱,在炕上打滚,杀猪似的嚎叫。风也在吼,雨滴敲打着磨坊顶的瓦片,炒豆子似的,她的叫声被外面的风雨声裹挟着,在烟雨朦胧的山林间飘散而去。聂河涨水了,磨渠里的水溢出了渠沿,向磨坊门涌了进来,又被一尺高的门槛拦住,打个漩涡,顺着檐墙向两侧流去。

“柏顺子,挨千刀的,快点想个法子呀,我受不了了,我……”婆娘的叫骂声嘶力竭,柏顺子三撕两扯,婆娘那件粗布大裆裤就不见了,她的大腿间像决堤似的涌出一汪水来。他让婆娘用劲,用劲。但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做什么。生娃是一命换一命的事,娃娃向阳间走,女人向阴曹行。他忽然间想起儿时自己病了,高烧不退,妈妈跪在灶头前祈祷的样子,妈妈说,灶爷是管家的神仙,遇难事儿了有求必应。他跪在灶火门前,叩头如捣蒜,嘴里嘟哝着连自己都听不明白的话语。

婆娘在炕上鲤鱼打挺似的折腾着,柏顺子听到了风雨中的脚步声,两个人的脚步声,发出踩着水的啪嗒声。磨坊门被推开了,有风有雨,闯进来一男一女。男的披件蓑衣,女的戴顶草帽,昏黄的煤油灯,看不清来人的脸,站在地下,就像刚刚捞起的两间大麻,浑身的水珠成线儿滴落。柏顺子如坠下悬崖的当儿拽住了一根救命绳索,他急切地对着来人说:“我婆娘生娃娃,快,快呀!”

来人是棋盘山上的羊倌两口子,去温泉泡关节炎腿,半路上下起了大雨,天也黑了,想着来磨坊避雨的。羊倌婆娘把草帽往磨板上一丢,脱去湿淋淋的外套,对柏顺子说:“把炕洞里的灰掏两簸箕,倒在炕上,快点!”柏顺子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去了,羊倌也脱去蓑衣,对自己婆娘说:“镇定点,别慌,我提着,你接生!”说着,羊倌一步上了炕,从背后抱起柏顺子婆娘,使劲地抖起来。柏顺子听从羊倌婆娘的指挥,揭起炕上的半面席子,把炕洞里掏来的灰倒在席子底下。

柏顺子婆娘杀猪般地吼叫着,豆大的汗珠在额头滚落。羊倌婆娘也吼:“用劲,再用劲,娃的头就要出来了,用劲!”

“哇——”孩子落地了,男孩!

羊倌婆娘用一把做针线活的剪刀剪断肚脐带,用柏顺子婆娘的那条粗布大档裤子包好了婴儿,指使柏顺子煮了一茶盅甘草水,给婴儿灌着喝了。柏顺子婆娘被安顿在底下有灰的半边炕上躺着,婴儿安详地睡在母亲身旁。她说饿得很啊。羊倌婆娘就让柏顺子烧汤,燕麦糁子汤,啥调料都不放。柏顺子生着灶火,烧汤,羊倌坐在磨板上抽旱烟锅子。羊倌婆娘说:“让我老汉烧火,你到炕上来。”

柏顺子上了炕,斜着身子望着羊倌婆娘,不知道做什么。

“噙住你婆娘的奶头,用劲吸,吸出奶来!”

柏顺子顺从地把嘴凑了去。羊倌婆娘说:“你是头胎,我生我家老大时,老汉只一气就把奶吸出来了,娃一直吃到怀了老二才断的奶。”

煤油灯的光亮忽闪着,雨也住了,聂河水涨得厉害,磨渠淌不下了,院子里的水从磨坊门里挤了进来。柏顺子对着羊倌说:“羊倌叔,姨,你俩是我的贵人,神仙一样的贵人,要不是你俩进这磨坊门,今晚就有了不得的事呢。就请羊倌叔给这娃取个名吧!”

羊倌瞅着满地的水,略加思量,说:“是这满地的水把他呼唤到世间来的,就叫水唤吧,柏水唤!”

“水唤,柏水唤!这个名儿好,有灵气,有盼头,就叫水唤!”柏顺子拍一把大腿,“咱东梁山缺的就是水,娃叫水唤,旱山上的水,多有盼头的名字!”他赶紧装一锅子旱烟,捧给羊倌,以示答谢。羊倌借着煤油灯的火焰抽着旱烟锅,嘴吧嗒吧嗒地嘬着,眼睛瞅着热气腾腾的灶头,似乎是肚子饿了。

水唤躺在妈妈身边,羊倌婆娘背靠着墙眯目养神,羊倌盘腿坐在炕的另 一半,柏顺子在灶前烧火,铁锅里的燕麦糁子在水里翻滚着。窗户透进月光来,雨后天晴,河风徐徐,有点微凉。

柏水唤生在磨坊,长在磨坊,今年已经整 20 岁了,念过高小,和王昌吉是东梁山上的两秀才,初级社成立后,他就担起社里写写算算的活。土改时分的土地都在山上,农忙时节他就往山上跑,和二弟冬生、三弟转生一起照看庄稼,磨坊由父母亲看管。一有闲暇,他就跑磨坊来给父母做伴,也侍弄磨坊旁边的那几块地。

今天他和三弟转生都在磨坊里,他两个往地里送粪。来往驮粮食磨面的牲口给他们积攒了一大堆粪,父亲说“地是铁,粪是钢”,只要牲口一离开,就拿起扫把把粪便清扫堆积起来,与炕洞里的灰和了,堆在磨渠边的草滩上。柏水唤正背着一背篼粪往地里走,转生忽然喊:“哥,你看,林畔那三个人,做啥了?”

“做啥了?”柏水唤把粪倒在地里,扭头望去,他认出了马振山,眼睛忽地就亮了。他知道现在正值春耕前的准备时节,清明一过,就开始播种了,马振山不会是闲着没事干,瞎转悠的,一定有啥要紧的事儿呢。就亮开嗓门喊:“你们几个晃悠啥着呢,下来吧,到磨坊喝口水。歇一歇。”

“正要来呢,把火盆生着,煮一罐茶。”王昌吉接了他的话,应答着。柏水唤便进了磨坊门,对母亲说:“妈,村里来人了,生个火,让他们喝一罐茶歇歇脚。”住在离村这么远的山野荒郊,除了磨面,村里人很少来串门,听儿子这么一说,她满心欢喜地取柴生火盆,提壶烧水,又问儿子:“烙饼子不?喝茶馍馍完了。”柏水唤说:“烙,老远的路上来了,总不能喝咣茶吧。”她便又生着了灶火,洗手取面,白面还有一点,就烙几张烫水面油饼吧!

马振山拉着山货叔,从林畔的石梁梁上翻过,顺那条赶羊道朝磨坊走来。山货叔奔六十的人了,身子骨虽之硬朗,可是腿脚却不那么灵巧了。一辈子爬山钻林,风里来雨里去的,早就落下了关节炎,今天走这么急的路,膝盖处痒痒酥酥的难受。马振山半开玩笑地说:“叔,平日里你常走的路,今天是咋的了,是不是不割山货腿脚就不听使唤了呀?”山货叔瞥他一眼,说:“平日里我还有四条腿呢,它空身的时候就驮着我走。”马振山哈哈笑着,说:“我常见你六条腿走着呢呀!”山货叔就甩开胳膊,不让他拉了,“你娃骂人不带脏字!”说笑间,磨坊就在眼前,斜斜的阳光照着聂河,河面闪着金灿灿的光芒。

王昌吉跑到河边,一屁股坐在滩头光溜溜的石头上,初春的河水虽是冰凉的,他还是脱了鞋子,双脚伸进水流中。清凌凌的水,多甜人啦!马振山也学王昌吉的样子,脱了那双青条绒鱼口布鞋,往屁股底下一垫,挽起裤腿,踏进河水中。河水清澈,河底的五色石子清晰可见,偶尔有手指头粗的冷水鱼摇着尾巴穿梭。王昌吉抹胳膊挽袖子地喊着:“鱼,鱼,抓鱼!”鱼儿被惊吓,嗖嗖嗖地就不见了踪影,它们游向河水深处,那里的水是湛蓝色的,水面较为平静。王昌吉已经踏入河中,向鱼儿游去的地方走去,水流拍打着他的膝盖,他的眼睛直勾勾瞅着水底,多么希望有一条鱼向自己游来,就是碰碰自己的脚面也好。

“算了吧,你要抓鱼,就去磨坊把水唤家的背篼拿来,咱俩捞一阵子,说不定能捞到一半条鱼的。”马振山搓洗着腿脚,看着孩子般站在河水中,弓着腰身瞅着水面的王昌吉说。

“你两个癞蛤蟆,真干没见过水,还鱼呢,小心被水冲走的!”山货叔在河边站了一会儿,他也好想泡泡腿脚,可惜关节炎腿不允许。望着哗哗流去的聂河,他的心被水流声击打着,无法平静。山上水比油贵重,山下却就这么毫不吝惜地流着,引水上山,引水上山,何时才能引水上山!

马振山嘻嘻笑着,对山货叔说:“你去磨坊喝茶吧,我俩洗洗就来。”

“多清凌的水呀,我都舍不得出来了呢!”王昌吉美滋滋的,恋恋不舍地向河岸走着,被河水拍打的感觉是那么舒服。

这就是我们将要引向山梁的水!聂河呀,你能随我们爬上东梁山,去滋养山上的生灵吗?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在热切切地盼望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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