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了一天树木的人们,晚饭后还不觉得困乏,他们在月光闪亮的夜晚,坐在聂河边磨刀。磨刀不误砍柴的工夫,各种各样的刀具在磨刀石上嚓嚓作响,磨刀的人在说着闲话。恬静的聂河谷,被一轮缺边的月儿俯视着,月光下的山峦朦胧而庄重,村庄祥和却失去了往日的宁静,嚯嚯的磨刀声惊吓着河畔树梢的鸟儿,扑棱棱向山林深处躲去。聂河的歌还是那么悠扬欢快,河边的男人们在肆无忌惮地喧哗着,谈论着修渠引水,也谈论着女人。上游村边上磨刀的就唱起了南山山歌,虽然嗓音不好听,破锣烂鼓的,可有小河流水做着伴奏,还是能勾起这一群男人们的念想的:
麻纸糊下的窗亮子,
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呢。
想起妹妹的模样儿,
眼泪就哗啦啦地淌呢。
王昌吉听着,心里就生出一股酸楚,朦胧月色中春梅的模样便忽隐忽现。那天春梅代表她家加入了高级农业合作社后,他和春梅一起去了马半山家。进了门,春梅母亲欢喜得不得了,在那间原先雇工们住着的低矮窄小的瓦房里打起转转来,不知该怎么样招呼王昌吉。而春梅父亲却坐在炕上没动,他对王昌吉点点头,没说话,继续抽他的卷旱烟喇叭。他抽旱烟是土改后的事,以前一直抽水烟,一把黄铜水烟锅子,锃亮如铜镜,别人家用水是一马勺够全家人洗脸,他清洗一次水烟锅子就是半盆子水,水烟锅子里的水抽一次换一次,多奢侈呀!
“大,咱家进社了,是农业合作社社员了!”春梅满脸欢笑地说,“是昌吉哥帮的忙。”
“哦……”马半山右手从嘴上离开,旱烟喇叭在空中冒着烟。显然,他的心里是起了波澜的,但面对王昌吉,他还是没说话。他知道女儿在自由恋爱,要是从前,他是不会让女儿和王昌吉来往的,眼下他没有态度,也无话可说。
“进了就好啊,咱就能和大家走到一起了。”母亲扭过头来瞅一眼王昌吉,“昌吉,麻烦你了!坐,炕上坐呀,我给你倒杯水去。”
王昌吉谢过春梅妈妈,半个屁股拓在了炕沿上。炕上的竹篾席上铺着一块羊毛毡,羊毛毡上压着一条大牡丹花图案的缎子被,这是一般家庭没有的。王昌吉就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是这房子太破旧昏暗了。他的目光从窗户望过去,隔着院墙,瞅着原来的马家庭院,那锁子厅,两边是厢房,是柏家山最为威武的房子,只是现在的主人不是马半山了。风水轮流转,马家大厅房的主人是原先马家的长工张爬腰,原先住在大厅房里的马半山现在是长工住房的主人。庭院里的挪到了院外,院外大门口的搬进了院内。雇工房有三间,从左到右,一间住着马半山夫妇,一间是春梅和妹妹春平住,边上一间是厨房,厨房里盘着一方小炕,是富贵睡觉的。
“大,进社就得把咱家的两只羊归公。”春梅说。
“嗯,”马半山应了一声,“还有啥?”
“咱家还有啥?”春梅问。
“你看还有啥?”马半山反问道。
“土地全部归集体所有,农具也得归公。”春梅说。
“嗯,归吧。”马半山美美地吸了一气烟,吐出一串烟雾,心中的积虑似乎也随烟雾荡漾开去,脸上隐约染上了笑容。
“昌吉哥,帮我一下,咱俩上交去吧。”春梅对着王昌吉说。
春梅母亲端着一个铸铁火盆进来,是她刚刚在院子里生着火了的。进门就说:“我烧一壶水,你俩喝过了再去吧。”春梅就提着一只烟熏火燎漆黑无比的铁茶壶去了厨房,她提着茶壶进来时说:“没水了,就这半茶壶,忙完了我去背吧。”
“忙完天就黑了,我给你做伴。”王昌吉说。
春梅妈妈取来了一碗大燕麦炒面,和了甜菜根磨得,吃起来甜丝丝的,香甜可口。她给另一只空碗里拨出一半,端给王昌吉,剩余的给了女儿,说:“都吃吧,再也没有啥吃的,不过咱这甜根熟面好吃呢。”家里的确没有啥熟食了,过完年就没再做过馍馍。在这青黄不接的生月里,整个东梁山,家里有馍馍吃的户数寥寥无几,何况她一个地主家里。
马半山从炕上下来,吹火烧水,找来一个搪瓷缸子,放了一撮茶叶,倒进刚刚烧开的水,端给炕楞边上坐着的王昌吉,说:“喝着吃吧。”炒面干吃,呛人,没有吃惯的人干炒面在嘴里舌头打转转,就是咽不下去。马半山自然是讨好王昌吉,他的思想就在这一阵子转了个大弯子,看着两个娃在一起时的亲热劲,尤其是春梅昌吉哥昌吉哥的叫,他也就默许了这桩亲事。至于木匠王老三怎么样,他觉着没必要管的,要是时间倒退六七年,王老三要和他马半山盘亲家,那就是癞蛤蟆吃天鹅肉的事。如今,癞蛤蟆和天鹅颠了个倒,春梅要是能嫁王昌吉,对整个家庭都有好处。如今的柏家山,笔杆子在王昌吉手里,他是会计,还是年轻的共产党员。
半碗炒面吃完,搪瓷缸子里的茶也喝光,王昌吉摸了摸粘在嘴上的炒面,对着春梅妈妈说:“婶,这熟面好吃,我都吃饱了。”
“好吃就常来吃,家里的熟面还有一些呢。”春梅妈殷勤地说。
说话间,春梅也放下了碗,给碗里倒了开水,咕咚咕咚喝完。她的吃相已经没有了大小姐的样儿了,和村里那些野丫头没啥两样。
“昌吉哥,咱走吧。我去赶羊,你把杠和耱担上。”
一对热恋中的青年,就像下地归来的小夫妻,披着晚霞,在羊儿的咩咩声中向合作社社址走去。山货叔接收了两只绵羊,一公一母,个儿挺高的,都在山货叔的膝盖之上。他把羊儿赶进集体羊圈交给羊倌,折转回来,再把那副双牛杠和木耱收进农具房里。王昌吉代山货叔给春梅写了一张收条,山货叔在条据上摁了指印,交给了春梅,说:“女子,交给你大,收拾好了。”春梅双手接过,给山货叔鞠个躬,说声谢谢叔。
春梅拿着这方巴掌大的纸,竟潸然泪下了,她已经品尝够了被抛弃于村邻之外的凄苦。现在好了,她们家被合作社接纳了,成了社员,地主成分的农业合作社社员,虽低人一等,但进入了合作社大集体,平等劳动,挣工分吃饭。更要紧的是向着她的昌吉哥靠近了一步,向着自己未来的幸福靠近了一步。她仰头看天,天空湛蓝如洗,就连那丝丝白云也是欢快愉悦的。她抬起右胳膊,用手背抹去泪水,不能让昌吉哥看见自己的哭相。此时,王昌吉正翻开合作社财产账本,把春梅家交公的羊和农具上账,他合上账本抬起头时,满脸都是笑容。他把一本工分本给了春梅,说:“明天和大家一起上工,晚饭后来社址记工。”春梅接住记工本,点点头。
山货叔说:“昌吉呀,春梅可是个好女子,自由恋爱好,要抓牢了!”
王昌吉便嗨嗨傻笑着瞅一眼春梅,春梅的脸就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离开社址,已到做晚饭的时节,各家的烟囱冒起了炊烟。王昌吉和春梅一起回到春梅家,春平也回家了,看着姐姐双双对对地进了家门,做个鬼脸,悄声说着:“羞羞羞!”春梅瞪着妹妹,说:“就你活鬼,来了也不背水去,不怕把你懒死的!”她骂着妹妹,把记工本和收条交给父亲。
马半山拿着记工本,对王昌吉说:“今晚就在家里吃饭吧。”
“嗯。”王昌吉点点头。
马半山还要说啥的,可一时间想不起说啥好。这个过惯了衣食无忧的日子的人,这几年被苦日子过得颠三倒四了,尤其是说话,自土改后,一场接一场的斗争会,他都不会说话了,生怕说错话招惹祸端。
“我和昌吉背水去。”春梅说。
这是两个由牲畜的驮桶改过的背桶,原来的木桶高,没有了骡马后就改矮了一截,不然一桶水春梅背不起。王昌吉和春梅一人背了一个桶,临出门的时候,春梅妈叮嘱一声:“背轻点,别满桶子背。”
走出村子,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个时间麻利的人家已经吃晚饭了,路上没有行人。越过山脊,通向咕噜泉的路是盘旋而下,赭红色的砂石路面,向下行走有点滑,春梅就拽住了昌吉的胳膊,他俩没有说话,但相互都感觉到了呼吸的急促。昌吉就抓住春梅的手,春梅一个激灵,叫声:“昌吉哥!”王昌吉没有回答,只是用劲捏了捏春梅的手。“昌吉哥,这是真的吗?”
“是,真的。”王昌吉低声回答。
“你真的不嫌弃我们家是地主?你可是合作社干部,共产党员。”
“嫌弃啥,我就喜欢你。”
“会连累你的,你不怕吗?”
“怕啥,又没杀人放火,有啥怕的!”
“你大愿意你和地主的女儿结婚吗?”
“新社会,自由恋爱,我大管不了。”
这些话是春梅一直想要问而没问的,她隐隐觉得,在这样的社会现实面前,自由恋爱不光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就行,还有阶级成分,她听过一句话,叫“亲不亲,阶级分”。王昌吉不是没想过这些,他也做过思想斗争,就是说服不了自己别和春梅来往,相反地,越压抑自己,那种情感反而越激烈,他认定春梅就是自己相伴一生的爱人了。
当西天的那一抹霞光退去时,东梁山的背山沟就渐渐暗淡起来,有猫头鹰凄凉的叫声在荒野回荡,让人毛骨悚然。春梅紧紧地拽着王昌吉,尽管背上的木桶互不相让地碰撞着,但她还是越拽越紧。她说:“昌吉哥,我怕!”其实,王昌吉也很少走这条夜路,村里人说,黄昏时节,咕噜泉边能听见鬼说话,这鬼是渴死鬼。清末民初,从礼县翻分水岭梁顺东梁山垴而来的一伙背盐的商贩,一路没找到水喝,东寻西觅来到咕噜泉,撂下背上的盐坨,争争抢抢地趴在泉边牛饮起来,有一位趴在泉边喝得猛了,一口气没得换过来,被呛死了。都是外地人,死者的尸身没办法运走,同伴们便就地刨了个土坑,埋了。
村里人背水,傍晚一般单独是很少去的,除非万不得已。春梅和王昌吉都听过渴死鬼的传说故事,谁也没碰见过,在这猫头鹰的叫声中,春梅首先想到了渴死鬼,也是鬼由心生吧,越想就越怕,她已经钻进王昌吉的怀里了。“不怕,不怕,怕啥呢,世上哪有鬼呀!”王昌吉拍拍春梅的肩,他说,就眼睛看得见的东西也信不完,看不见摸不着的信它做啥。他掏出火柴,抓一把路边的枯草,点着。“鬼怕火,有这一把火,及就是鬼大王也不敢来的。”王昌吉壮着胆子,把春梅的手攥得紧紧的,继续向咕噜泉走去。
“昌吉哥,你唱个歌吧,”春梅说,“唱歌就不怕了。”
“不怕,有我呢!”王昌吉一下子想不起词来,就安慰春梅。这时,天已经黑了,路面的坑洼也看不清楚了。来到咕噜泉边,赶紧往背桶里舀水,舀满了,背起就往回走。
春梅在前,王昌吉在后,路上没歇一次就爬出了山梁。随着村子里传出“汪汪汪”的狗叫声,春梅觉得眼前一亮,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气喘吁吁地说:“昌吉哥,歇一会儿吧,我走不动了。”他俩便把背桶靠着路边的地埂放稳当,坐在原地擦着额头的汗珠子。
一弯月牙挂在东边的山坳,漫天的星星对着他们只是眨眼睛。村子里烧火炕的柴烟味从村庄向山野弥漫着,偶尔传来几声驴叫。春梅依着王昌吉,头枕在了他的肩上,发间那股淡淡的女儿气息便如红酒一样缓缓地灌醉了王昌吉。他伸出手臂,把春梅搂进怀里,吻她的额,吻她的脸颊。春梅顺势双手绞住他的脖子,滚烫的嘴唇就贴向他的唇……
麻纸糊下的窗亮子,
风吹得哗啦啦地响呢。
想起妹妹的模样儿,
眼泪就哗啦啦地淌呢。
山歌声还在嚯嚯磨刀声的伴奏中沙哑地吼着,王昌吉的眼泪正如山歌里唱的,哗啦啦地淌着。
“昌吉,回来,马支书喊你商量事情呢!”柏水唤站在他们住的院子边上吼叫着。王昌吉被惊醒,走出梦幻般的回忆,连忙用手背擦了眼泪,拿起还没磨利的砍刀,应声:“来了!”就向他们驻扎着的院子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