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的土炕上,柏水唤妈妈的火盆旺旺地燃烧着,三脚上搭着的铁茶壶里,水在翻滚着,壶嘴冲出的蒸汽在咝咝作响。山货叔进门就上炕,柏顺子停了磨板上的活计,给山货叔找旱烟笸箩。柏水唤进了磨坊门,问山货叔去上边院子里,还是和他父亲在磨坊里喝茶呢?山货叔说,磨坊里自在,他爱听磨盘转动的声响,尤其是水打磨轮那欢快的声音。柏水唤就转身出了磨坊门,招呼马振山和王昌吉去了。
旱蛤蟆王昌吉钻在聂河里不想出来了,他走到河边,一把将马振山拉下水来。马振山的裤腿湿到了裆里,他虽比王昌吉大十几岁,耍子起来还是娃娃性十足的。两个人就在水里摔跤,脚下的卵石光溜溜地滑,那被河水长期泡着的石子们似乎是穿上了一层油腻腻的外套,王昌吉一个趔趄,就扑倒在了水里。不是他的力气抵不过马振山,是脚踩在一块碗口大的石头上,石头像是抹了油,腻滑。就在自己摔倒的刹那,马振山也摇晃着向他压了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四仰八叉地躺在清清爽爽的河水里。
“真是的,旱山上下来的,没见过水,躺着喝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满是嘲讽地钻进了王昌吉的耳朵。他仰起头,摸一把脸上的水珠,看见了陈杏儿。陈杏儿提着一只竹篮,竹篮上蒙着一块红头巾,顺着河畔走了过来。
马振山便蹲在水中,对着陈杏儿喊:“走快点,把脸转过去!”陈杏儿咯咯咯地笑着,偏着头快步向磨坊走去。王昌吉还在水里爬着,虽然已是春天,河水还是冰凉的,他冷得打着牙磕,问:“咋的了?不就一个女娃吗,咱又穿着裤子呢,你喊啥呀!”马振山就给了王昌吉一拳,说:“我正要脱裤子拧水呢!”
等陈杏儿进了磨坊门,马振山和王昌吉赶紧跑进河畔的柳梢后面,脱了衣服,拧干水,穿上。然后,抱来放羊娃割在林畔的干柴,生起一堆火,两个人先烤屁股再烤裤裆,转来转去地烤着。一堆火熄灭,两个又圪蹴在火堆旁烤起前胸后背来。“振山哥,你是过来人,给我教教怎么才能让女娃欢喜呢?”王昌吉嬉皮笑脸地说。马振山便一本正经地问:“看上谁家女子了?请个媒人去提亲呀。”
“不成,我大不同意。可我就看着人家女子好,自己又不敢在人家面前说。”
“哦,单相思呀!是哪个女子,你说呀!”
“春梅,一山上的女子我就看着她好。”
一听春梅,马振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说话了。王昌吉瞅着这位支书兼队长的哥们严肃起来的神情,心里一下子凉透了,怎么就和我大一副嘴脸呢,阶级成分有那么可怕吗?他就那么瞅着,瞅得马振山偏过头去。“你是咱支部书记,山上最大的官。怎么说春梅还是你的远房侄女,这事你得管。”王昌吉好像是找到了马振山必须得替他做主的理由,紧逼着马振山说话。
火堆化成了一坨灰烬,身上的衣服没得干透,夕阳下的风凉飕飕地吹着。马振山的心里也有点凉,他说,王昌吉呀王昌吉,你好歹也进了几天书房门,是东梁山上的识字人,“亲不亲,阶级分”,口号都喊破嗓子了,你竟然还暗恋着地主家的女儿。你一个贫农的儿子,你傻呀!
“地主是她爷爷和她大挣下的,与春梅有啥关系,她又没剥削压迫过贫下中农们。”
“你就死心眼吧,你!”马振山站起来,拍打着身上还冒着水汽的衣服,解开裤带撒尿。王昌吉便也解开裤带,两人一齐把尿撒在闪着火星的灰堆上,在林地边上,不把火堆弄灭,就是潜在的危险。
马振山和马半山是一个太爷爷的孙子,一个“马”字是掰不开的,春梅喊他碎大,侄女不假。可是,从他记事起,一个马字下的两个家庭是有天壤之别的。马半山住着一院瓦房,四檩三椽的大厅房,砌脊瓦兽,好威武的庭院。他家三间茅草屋,寒酸的牙疼,吃的穿的再不用往一起拉了,那是天上地下的差距。据说是太爷爷偏心,分家时把几件值钱的老古董给了马半山的爷爷,后来卖了,置成了地亩,发了家。由于家穷,马振山从不和马半山打交道,见了面打个招呼,娃娃们也喊他碎大,他也应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马半山划成了地主,土地分给了大家,房子也分了。马半山心里不服气,就和县上派来的工作队作梗,结果挨了几场批斗,戴着纸糊的尖尖帽,在东梁山各村游了几天街,这才乖爽了。
“姑父,快点喝茶了!”柏水唤站在院边大声吼叫着,马振山应了一声,就和王昌吉向磨坊旁边的院落走去。马振山的妻子柏麦香是柏顺子的妹妹,解放那年嫁过去的,也算是新社会的婚姻,他两个的结合有点像“小二黑结婚”,他看上了麦香,麦香也瞅着他顺眼,就自由恋爱了。人说“有女不嫁柏家山”,麦香父亲坚决反对,他已经把女儿许给了蓼阳村的木匠家。和柏家山相比,蓼阳是个好地方,靠着大南河,种的是水浇地,吃水近,走路平。他两个就找到了东梁区政府,把结婚证领了。父亲包办女儿婚姻,被区政府批评教育了一番,才忍气吞声地把女儿嫁了,当年就生下了儿子马明明。
陈杏儿是给柏水唤家送韭菜饼来的。自从婚事定了后,柏水唤家没少接济陈阴阳家,没面了给面,没洋芋了驮洋芋,磨渠边上的那块菜地里啥菜都有,每年一开春,柏顺子就浇地翻地种菜,菠菜、水萝卜、白菜、大蒜、甜菜、包菜、胡萝卜,样样都种。啥菜能吃了,柏水唤就给陈家送啥菜。山上很难种出菜来的,种的菠菜、白菜就和鸡毛毽子一样,靠着柏水唤家,杏儿家的猪都有甜菜吃的。桃儿从咕噜泉回来说,泉边阳坡里的韭芽儿能掐了,杏儿就去掐韭芽了。这可是山上最早的鲜菜,她和了些洋芋丝,烙了韭菜饼子,对父亲说,给水唤家送几张饼吧,尝尝鲜。陈阴阳答应了,她知道女儿的心事,都订了婚,也没啥忌讳的了,就说:“有大荞面了给咱拿点,我想吃荞面摊饼了。”杏儿就提上竹笼出了门,一口气下了山。
马振山和王昌吉进了门,没看见山货叔,就对转生说:“把山货叔和你大都叫来,快去!”
姑父语气生硬,转生便去叫人了。马振山盘腿坐在炕上,王昌吉在他顺胯子坐了。水唤把火盆端上炕,摆好了炕桌,把妈妈烙好的烫水面油饼放在炕桌上,煨茶罐喝罐罐茶了。
“清茶油饼,过年了呀!”王昌吉抓起油饼就往嘴里塞,的确,山上的一般家庭,吃油饼可是过年才有的事儿。
马振山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只是若有所思地捣弄着茶罐罐,提着那把笨重的乌黑铁壶,壶嘴搭在茶罐口,有心添水又懒得添的。这时的马振山心里想着的是件大事。全县农业合作化势头发展迅猛,农民生产积极性高涨,各地纷纷成立了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取消土地分红,生产资料归集体所有,实行按劳分配。柏家山也不能落后,让他觉得难缠的是山货叔的驴、柏顺子家看守的磨坊,村子里其他的牲畜和农具都入社了,山货叔就是把他那头驴不放手,妻哥柏顺子也不提磨坊入社的事。他寻思着怎么动员这两个私心重,又犟驴一样的人志愿加入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