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铁匠是接到马振山的口信后来到聂家河的。铁匠的家当不像木匠,一背篼就能背走,风箱、铁砧、火钳、大锤小锤的,样样都是有分量的。他到何家湾去找徒弟何三娃,顺便和何家人商量,去东梁渠是修渠引水,不计报酬,只学手艺,还要自己带上吃的。其实,何家湾也是将来东梁渠的受益村庄,村里也派出人去了石家磨。何三娃的母亲很爽快地说,前两天她刚下山到蓼阳磨了一袋子苞谷面,够三娃带到工地吃的。他对徒弟说:“三娃,你去找你们社的保管员,把社里那辆马车借一下,就说师傅打发你来借的,不借马,光借车。”三娃不明白,借车不借马,车怎么走呀?他又不敢在师傅面前多问,就嗯嗯啊啊地走出了门。
三娃母亲急急忙忙地给儿子收拾被窝铺盖。秦铁匠说,何家湾的马车车厢比秦家山的那辆宽敞,借一下,马他从秦家山队里去借。
三娃母亲说:“要那么大的车厢装啥?”
秦铁匠说:“我们打铁的那一套都得拉走,东西多着呢。”三娃母亲一听,知道这师徒两个不是十天半月就能回来的,打铁又是力气活,就找了一个两斤的黑色瓷瓶,装了一瓶胡麻油,说:“给你俩把生活弄好,油完了再来家里拿,我今年榨了一缸呢。”
一袋烟的工夫,三娃回来了,说保管员让他把车套上赶到秦家山,然后再把马牵回何家湾。不过,他提了个条件。秦铁匠听了一惊,借个马车车排子用一下,还有条件,要钱吗?这些人也太小家子气了,都是新社会走集体化道路了,又不是他私人的物件,提啥条件!三娃一只手伸到脖颈间,来回搓着,瞅着师傅严肃的表情,不太自信地说:“保管员说,借啥都行,他是有条件的,到了东梁渠引水工地,炉子安装起来了,何家湾人的工具也叫咱无条件的修理,说是给我记工分,记和修渠的人一样的工分。我就答应了……嗨嗨。”说完,他傻笑着瞅师傅的脸色变化。
“我以为啥条件,”秦铁匠笑容满面地说,“既然你答应了,他的条件咱就认了,咱俩就当是为修渠引水做贡献,挣工分吧!”
师傅这么说,三娃心里踏实了,高高兴兴地去套马车。秦铁匠和三娃母亲把准备好的东西一样样拿到马路边,等马车赶过来了装车直接走。三娃母亲对秦铁匠说:“师徒如父子,三娃不懂事,你就和自己的娃一样照看着吧,该骂就骂,该打就扇两巴掌。”秦铁匠嗯嗯啊啊地答应着,让她放心,严师出高徒,他带过的徒弟没一个不怕他,不尊敬他的。
何家湾到秦家山是一路上坡,弯弯曲曲,三娃赶着马车,师傅坐在后面。驾辕的是一匹骟马,枣红色的,步伐平稳,拉了十来年的车了,在东梁山这样的山路上驾辕,从没出过事故。它可是村里唯一的运输工具,谁家用得着了就去借,用完送一簸箕豆子,马儿被养得壮实有力,用村里人的话说,和油瓶一样的。一路上师徒无话,只有马蹄的嗒嗒声和木轮的咯吱在凉爽的山风中欢快地响着。路边的蒿草被车轮撞倒又直起腰来,蒲公英开着金灿灿的花儿,惊飞的野鸡呱呱呱地叫着,一翅从头顶飞过。秦铁匠坐在车厢里,看着路两边开放的桃花杏花,感到惬意极了,便哼起山歌来。
马五哥哥的好心肠,
羊肚子手巾包冰糖。
冰糖放在枕头上,
瞅着冰糖哭一场。
三娃听师傅唱完,就笑,说:“师傅,唱得好。”
秦铁匠说:“你懂啥,好好赶车。”
马车继续沿着山路盘旋而行,进入秦家山时快到午饭时间。铁匠婶擀了一张白面,灶火要灭不灭的,锅里的水已烧开了,她熄火等着男人来了下面,她知道到了工地,就吃不上白面饭了。她本想做一顿臊子面给男人吃,揭开臊子罐后又改变了主意,罐里的臊子已见底,得省着点吃,不然五月五过节连一碗臊子面都吃不到嘴里。家里还有她下地回来的路上折的一把野韭菜,她就炒了一小碟子韭咸菜,炝了葱花浆水,改做酸浆水面了。
胡麻油炝葱花,那股香味儿半个村子都能闻到。秦铁匠和三娃把马车停在村边上,把枣红骟马从车辕下牵出来,马的肚带都被汗潮湿了,它吹几下响鼻,全身打个颤抖,就用嘴拱三娃的胳膊。三娃抹下马嘴笼,马儿就吃起了路边的青草。三娃一手提着马嘴笼,一手牵着马缰绳,对秦铁匠说:“师傅,你先回家收拾,我把马牵回去了咱俩再装车。”
“急啥呢,你没闻到葱花香吗,你师娘的浆水面已经熟了,吃过了再去。把马就拴在这儿,让它吃草去,咱回家吃饭。”秦铁匠说。三娃就把马拴在路边的小杏树上,即可乘凉也能吃草,自立春至今山上虽然没见雨,草们还是拼命地长着,坡坡屲屲绿茵茵的。
铁匠婶见着三娃,就如自家孩子一样亲热,她舀了半木马勺水,倒在洗脸盆里,说:“端过去和你师傅洗洗,我下面去。”
三娃嘿嘿笑着说:“我已经闻到炝浆水的香味了,师娘。”
三娃把掉了几块瓷的洋瓷脸盆端到秦铁匠面前,等师傅洗过了自己再洗,师傅说一起洗吧,他就和师傅围着脸盆蹲了下去。四只手往水里一泡,那水就少得只能淹过手背了,秦铁匠把洋瓷盆斜起,盆底的一边支了一颗石头,水倾到一边,洗了洗手,在衣服襟上擦擦。三娃顺便抹了两把脸,他有好几天没洗脸了。洗完后,三娃把脸盆放到厨房檐下,他知道师娘还要给猪拌食里,洗脸水是不能倒掉的。
“有白面饭啊!”三娃高兴了。
“给你俩的送行饭,总不能做洋芋拌汤吧!赶紧吃,锅里的面又溢了。”师娘催促着,捞面,一锅她只下两碗。她不吃,等两个男人吃饱了有剩余的就吃,没有剩余,她还有早上吃剩的残饭呢,热上她就够了。
三娃吃了两碗,觉着还没饱,可是一看师娘还没吃一口,就放下碗说:“师娘,这碗你吃,我热残饭。”铁匠婶没同意,她说残饭是她的,她喜欢吃残饭,残饭热三次,娘家里的妈也舍不得给吃的。
饭后,三娃去给何家湾还马,秦铁匠从打铁棚里往外搬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拆掉风箱,卸下铁砧子,把大小铁锤和夹铁钳子装进一个背篼里。然后他走进存放铁的那间屋子,挑选着可能用得上的铁块。有几块汽车钢板,是打镢头的好料,还有那天马振山说的螺纹钢,都得带到工地上去。三娃还没回来,他就和婆娘把挑出来的铁往放着马车车排的路边先拿。婆娘说:“这些铁,到了工地你得过过秤,都是咱掏钱买来的,可不能白搭。”他瞪婆娘一眼,说:“瞎操心,我心里有数。”婆娘就不高兴了,嘀咕着啥,秦铁匠没细听。他知道这些铁都打成镢头能卖多少钱,那螺纹钢他在镰刀、斧头刃口上加是按寸卖钱的。可是,这是修东梁渠,给山上引水,为大家造福的事儿,如果还斤斤计较,那就没意思了。何况现在是农业生产合作社,集体化的,他这门手艺也得为集体服务,总不能大家都参加集体劳动,自己在家里打铁单干挣私钱吧。
婆娘把准备好的一套被褥用一张羊皮围裙包了,找一截绳子捆住,背到路边,手里还提着两片牛皮的护脚。打铁火星子乱溅,衣服前襟如果不护住,用不了一天就烧成筛子了,她就给男人缝了件羊皮围裙,干活的时候穿。鞋子也挺费的,火星子落在脚面上,一烧一个窟窿,弄不好连脚面也能烧伤,她就把一双冬天进林砍柴烧炭时穿破了的牛皮生鞋剪了两片,缝上系带,打铁时系在脚脖子上,两只脚面就都护住了。她的伶俐细心是村里出了名的,一家人靠着铁匠手艺,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红火,她很体贴自己的男人,伺候得头头是道。
每年秋天酸梨果子熟了,铁匠婶就满山满坡地去打酸梨,切成片晒干,和煮熟后切成片晒干的甜根一起和在炒熟了的各色瘪粮食里,磨成熟面吃。那味儿酸甜酸甜的,人爱吃,还开胃。秦铁匠每天早晨一碗熟面,一罐茶,干活实诚。今天她装了半袋子苞谷面,又装了几碗熟面,还把泡的黄萝卜辣椒咸菜切了一搪瓷缸子,一背篼背到了路边。看着婆娘,秦铁匠有点感动,说:“少拿点吃喝吧,又不是在石家磨扎老庄,过几天会回来一趟的。我们走了,早上背水的时候搭个伴,等天亮了再去。”
三娃还了马,气喘吁吁地赶到何家湾时,一个人能拿动的东西,秦铁匠两口子几乎都拿到路边了。三娃抱起百来斤重的铁砧子,秦铁匠用绳子小心翼翼地捆好风箱,一个抱着,一个背着,把铁匠最紧要的两样家当拿到了路边。还有一些零碎的物件,秦铁匠让三娃收拾,他去马圈牵马驾辕。
何家湾到聂家河一路盘旋而下,马车的木轮外面钉了一圈胶皮,下坡时还稳当。师徒俩跟着车走,车也重,摧力大,有时还得帮马一把。路上,他俩商议,到了聂家河,师傅安装炉子,三娃去烧炭。打铁炉子里用的炭比较特别,他们一直用酸刺烧,木质硬,烧的炭火力大。三娃是烧木炭的好手,一天能烧两大背篼,半个月不住火的用也够。秦铁匠说,窝坨里快要出梁有一片酸刺,镢头把那么粗,让三娃去那儿烧。尽量找一块平整地方,把地窝子挖深一些,不要再把山烧着了。
三娃听着,脸就红了。他第一次烧炭,地窝子挖得浅了,小了,砍了一大堆酸刺,往地窝子上面一压,就点着了火,火势太猛,又遇一阵大风,挖地窝子的土全压上去也没压灭,就把坡屲烧着了。师傅让他挖深挖大,意思是挖出来的土多,等酸刺燃烧透了,把土盖上去压灭,这样炭多,不然就烧成灰烬了。三娃顶了师傅一句:“就那一次,你老记着呢!”师傅笑了笑,说:“我是提醒你。”
太阳落山时,秦铁匠师徒赶着马车到了聂家河,王昌吉他们也收工回来了,大家一拥而上,一车家当很快就卸到安炉子的院子里。马被柏水唤牵走了,暂时在聂家河的马圈里寄宿一夜,明天了再还回何家湾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