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振山在村里准备了两天时间,第三天下午接到工程指挥部通知,明天各引水工程专业队全部到施工地点。接到通知后,马振山让柏水唤在社址大院敲锣召集全体队员,召开大会。
堡子脚下的麦场里顿时热闹起来,一袋烟的工夫,大家都来了。西斜的太阳照耀着麦场边的树木,杏花快要开败了,酸梨花正在艳放,那股清幽的花香弥漫着山梁。还有李子花一簇簇在山坡上翻着雪白的浪花,微风中如绿海波涛,东梁山的春天还是花香四溢的,因为有这些耐旱的能够在贫瘠的土地上顽强生长着的生命。
召开大会,其实事儿不多,马振山就是要造声势,让全村人都知道,柏家山社引水队伍就要出发了,这改变柏家山面貌的伟大工程,需要每一个家庭的全力支持,包括人力、物力!他说:“咱们这是要重新安排东梁山的山河,彻底改变大家的命运。共产党领导咱们得解放,成为这座山的主人,有了自己的土地和牛羊。紧接着又领导咱修东梁渠,东梁渠修成功,就是东梁山改天换地的第二次解放,真正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改天换地,过上好日子!改天换地,过上好日子!”会场上响起了口号声,如春雷滚滚,人群沸腾着。
“这好日子怎么来?它可不是等来的!”马振山振臂一呼,“干,用我们的这双手干,干出咱们想要的好日子来!”麦场上的人越来越多,那些留守村庄,侍弄田地的人也来了,女人们也来了。他们是来鼓劲加油的,也是来表决心的。
菊花和杏儿挤出人群,站在了前面,春梅也向前挤着,跟在她俩后面。菊花说:“新社会,妇女能顶半边天,工地上女人也能去的!”杏儿和春梅帮腔喊:“就是,女人也能去!”这三个女娃给会场点燃了一个大炮,在场的婆娘女子就七嘴八舌地嚷开了,也要去工地。她们的理由很充分,地里的庄稼都种好了,锄草还早,正是闲月,去石家磨修渠引水去,添不了斤,能添两吧。
马振山一下子手忙脚乱了,工程指挥部明确规定,工地上不要妇女。青壮年男人修渠引水,剩下的男人和妇女们在村里搞生产,要确保修渠引水和农业生产两不误。他双手扇簸箕一样扇动着,示意大家安静,他说:“妇女上工地的事,我说了不算,得请示工程委员会,我一定向王谦主任请示,如果批准了,我来村里接咱们的妇女队去工地,怎么样?”
“那好,说定了,我们等着。”妇女们喊。
看着马振山被刚才的意外之事弄得满头大汗,柏水唤站出来说话了:“我来说两句吧。妇女们就继续在村里搞生产,等工程委员会的批示。咱工程专业队的人,明天早上出发的时候,至少要带十天半月的吃的,还有其他生活用品。前阵子砍林带的时候,咱也知道了,吃饭困难很多,大家带的面杂七杂八的,不好做饭。所以,明天大家统一一下,苞谷面、青稞面多带,其他的就不要带了。不过熟面可以带,早晨喝茶吃。”
柏家山人的生活是困难的,地里不长庄稼,亩产高不过一百斤,麦子是很少的。去年县委推广“十万亩良种苞谷”种植,采用“三角窝种法”人们试种高山玉米,亩产量达到了近300 斤。所以各家最多的面粉就是苞谷面。
“这大家都知道的,荞面、糜面的就不拿了!”有人喊。
马振山干咳了一声,会场静了下来,他强调说:“工具,工具大家一定要带上最结实的,每个人三大件,镢头、铁锨、背篼。”
“马队长,还有呢,钢钎、大锤,我都准备好了呢!”石头举着手喊。马振山回一句:“有的就带上,我也正在想办法给咱弄一些呢!”他说的是和秦铁匠商量的事儿。
大会就要散了,山货叔神神秘秘地走进了会场。他手里拿着一个还没有完工的蛋壳儿似的柳编物件,站在了马振山跟前,说:“我试着编安全帽子呢,帽壳儿好了,正在编帽檐,你们就开会要走了,我只能拿着它来会场了。”山货叔也算见过世面的,前年他去省城兰州,见那些修洋楼的建筑工人头上都戴着柳编的安全帽,不戴安全帽的,不让进工地。他就琢磨着,开山修渠引水,戴上安全帽好,能防止山上滚石之类的。去年秋末他割的柳还没卖掉,本来是给四门三衙村编簸箕笸箩的人家割的,现在他改变主意了,给村上专业队的人一人编一顶安全帽。
柏水唤接过半成品安全帽,连连叫“好!”他说安全问题大家都还没考虑,山货叔就想到了,姜还是老的辣。
马振山也说:“山货叔的脑子总是比咱的多一个格,考虑问题全面。安全应该是第一位的,你就说说怎么想的,七八十顶安全帽,你啥时候才能完成?”
“我的那些柳条就捐给东梁渠了,只要能把水引到咱柏家山。问题是我没那么多麻绳,我是保管员,咱社里的仓库也没有大麻,这困难得大家解决。”山货叔说,他的目光在女人堆里打转转,诡秘地笑着,“半边天不是嚷着要为东梁渠做贡献吗,我给你们机会,怎么样?”
妇女们便七嘴八舌地嚷嚷开了,“啥机会,就你手里提的柳编壳壳吗?”
山货叔说:“是的,就编安全帽。一顶帽子就用一二两大麻,把你们纳鞋底的麻绳贡献上,跟着我编,各给各的家里人编。咋样呀?”
“山货叔,这……这……柳编的活儿,我们可没干过的呀?”杏儿站出来,把半成品的安全帽拿在手中翻看着,嘀咕了这么一句。就有女人们围了过来看,她们确实没有柳编经验,柏家山的婆娘们最多也就用竹篾编个拔猪草的篮子。山货叔其实心里明白,故意这样为难她们,他是给妇女们手中那些纳鞋底的麻绳打主意呢,哪个女人的针线笸箩里没躺着一把一把的麻绳?都有呢!
山货叔说:“你们花都绣呢,就编不了这东西?这是粗活,三衙村的婆娘们都会编,编的簸箕呀、笸箩的,上面真的绣上花着呢。想学的,跟我学,实在不会编了,就把麻绳拿来,我给你编。”
看着这场景,马振山就下了硬任务:“无论如何,工地上的人一人都得一顶安全帽。会就散了,都回去做准备吧,明天清早还在这里集合出发。”
男人们都散去了,女人们却不走,这是各给各的亲人编安全帽,有谁不想编?都想。山货叔就对妇女们说,今晚都把麻绳打好,明天他把柳条儿搬到麦场里,大家动手,一起编。费不了两天时间,他们前脚走,安全帽后脚就能送到工地上。
女人们也就叽叽喳喳地散了,麦场归于宁静。
太阳已经落山了,晚霞罩着东梁山,春梅和菊花去了山货叔家。春梅让山货叔立马就教她编安全帽,菊花也要学,山货叔就在油灯下给她俩教了起来。石头在收拾他的工具,不光是队里要求拿的,山货叔还让他把斧子和锯子都拿上,都会用得着的。
春梅说,她得编两个,一个给昌吉哥,一个给弟弟富贵。菊花说昌吉的她编呢,春梅说你给石头编去吧。两个女子就当着山货叔的面这样说笑着,山货叔听得也高兴。他说:“你两个就好好学吧,能编几顶编几顶,村里的手拙婆娘多着呢,都要你们帮着编呢。”
石头和母亲装好了苞谷面,山货婶还装了一瓶菜籽油,干的是苦力活,饭里油水少了,人干活就没劲。
清油灯碗里的油燃得快要完时,春梅和菊花还没有走的意思,他俩想着要在今晚就学会呢。山货叔撵开了,他说:“你俩该回家了,让石头送送,明天早上咱再编。”这时节,春梅已经编了个帽顶子,菊花已经要编帽檐了,春梅望一眼菊花,菊花点了一下头,就收拾起自己的半成品,伸个懒腰,和石头一起出了门。
山货叔目送她们走出院子,自言自语地说:“都和这两个女娃一样,明天一天就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