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漆寨芳的头像

漆寨芳

网站用户

小说
202606/28
分享
《东梁山上》连载

第七章

春日的暖阳照耀着东梁山,柏家山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里。吃过早饭,马振山就召集社员群众,在村头堡子脚下的打麦场上开会,柏家山成立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温泉乡政府派副乡长到会,坐镇指导合作社成立工作。

根据入社原则,大家把家里的马、牛、羊、驴、骡全部牵来归公,牲畜配套的犁铧、鞍架及大点的农具也都交给了合作社,柏顺子带着全村子人瞩目的石家磨进入了合作社。马振山宣布:“土地归集体所有,家庭不允许有自留土地。”大家热情高涨,欢呼雀跃,走集体化道路,是这个崭新的时代里人们感到极为新鲜的事儿。

副乡长宣读了乡上的任命文件,马振山同志任温泉乡柏家山农业生产合作社党支部书记、兼农业生产队队长。接着,进行民主选举,山货叔被大家选为保管员,王昌吉担任生产队会计,柏水唤做记工员。选举结束,打麦场就成了欢乐的海洋,锣鼓喧天,社员群众载歌载舞,为高级社的成立狂欢着!

马半山没露面,他不敢出门,生怕有啥一差二错招惹祸端。春梅和春平姊妹俩来了,春平不管三七二十一挤进秧歌队,扭着秧歌。春梅谨慎地站在边上观看,她心里琢磨着怎么样给合作社干部们说说话,自己家也要入社,家里还有一副耕地的犁、一盘木耱,两只绵羊,如果同意,她立即交给集体。可是,给谁说好呢,乡上的干部?还是碎大马振山?就在她心里乱七八糟拿不定主意的时候,王昌吉凑到她身边来了。春梅瞅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如两股清泉,能泡愈她心中的担忧和自卑。他对着她傻傻地笑着,嘴角一动一动的,在说啥,又听不清楚。春梅向他靠了靠,大着胆子轻声说:“昌吉哥,你刚说啥呢?”

“我,我……”王昌吉还是没说出个啥来。

春梅感觉到了他藏在吞吞吐吐的言语中的瘾疼,她知道昌吉喜欢她,又说不出口,是什么让他这样一个有文化,做事干练的青年人在自己面前就变得寡言少语了呢?难道他喜欢我是假的?想到这儿,她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思来想去,就想到自己家的地主成分上了。她打了个寒战,不敢再往下想了。她扭过头去,转身要走,王昌吉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出了会场。

“给你大说,主动申请进社吧!”王昌吉气喘吁吁地说,说完表情就平静了许多,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我就是来申请进社的,可我不知道咋样申请,给谁去说。”春梅说。

“你大乐意不?”

“他怕进不了社,会场都不敢来。”

王昌吉说:“我领着你,你亲口给马支书说。”春梅点点头,跟着昌吉进了会场,朝马振山和副乡长走去。

春梅站在那里,给副乡长和马支书鞠了个躬,上牙咬着下唇,斜瞟了一眼王昌吉。王昌吉点点头,鼓励她开口。“乡长、支书,我家申请进社!”她的声音弱弱的,说完,就扑闪着杏核儿般的眼睛,盯着本家碎大,等他说话。马振山瞅一眼副乡长,副乡长给他一个疑惑不解的眼神。马振山便对着副乡长说:“是这样的,春梅家地主成分,初级社没让进,您看高级社允许进吗?”

“关于地主富农嘛,只要他改造彻底,重新做人,党的政策是宽大的。”副乡长慢条斯理地说。

“春梅家从土改到现在,一直在积极改造自己。你说对吗,马支书?”王昌吉接上话茬,寻求马振山的帮助。

“是的,是的。”

“走集体化道路,实行按劳分配,这是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的必然,地主富农要接受社会主义改造,只要他们被改造彻底了,柏家山高级农业生产合作社允许他们加入。”副乡长话音落地,王昌吉就一把抓住春梅的手,说:“走,回家去,不留私产,把能够上交的都归到合作社,交公,入社!”

春梅的眼眶湿润了,连连喊:“我家进社了!我家进社了!”她对着端坐在主席台上的两位领导干部,含着热泪鞠躬,转身和王昌吉向家里跑去,她要把这天大的好消息告诉给这几年里头也抬不起来的父亲和母亲。她甚至天真地想,进了农业生产合作社,成为社员,就和大家平等了,可以一起参加劳动了。

合作社成立了,以家庭为单位的个体经济模式走向了消亡,集体所有制诞生了。马振山借助社员大会,为引聂河水上山吹风,他说:“县委有这么个打算,我们几个社干部已经实地察看了,只要大家一条心,聂河水会乖乖地流淌在东梁山的。”群众听着他云里雾里的鼓动,也都欢欣鼓舞。只要能把水引上山来,苦断背筋咱也跟着干。打麦场上,社员群众交头接耳,嘀咕不休,东梁山上十二个村庄,哪个村庄不缺水?几千口子人,有谁没为水发愁?

“引水上山,消灭旱川!引水上山,消灭旱川!”有人振臂高呼,全场便齐声呼喊起来。

马振山和副乡长见群众的激情燃烧起来了,异常兴奋,和社员群众一起呼喊起来。过了好一阵子,马振山伸出双臂,两只手上下扇动几下,会场安静下来,他扯开嗓子说:“大家积极性这么高,那我明天就去县上汇报,等县委的指示一到,咱就开工,引水上山!现在散会!”

山货叔的驴拴在了集体驴槽上,散会回家,他总觉着丢了啥似的,心心惶惶地坐也不是,站也不稳,在驴圈门口打转转。山货婶做好了晚饭,喊他吃饭,他竟然生硬地回了一句:“不吃!”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山货婶便纳闷:“这死老头子咋的了,气哄哄地,吃错药了?”她走过去,挡在山货叔面前,不认识似的定睛瞅着他:“有啥事,比饿肚子还要紧吗?吃过饭了再琢磨,吃饭!”说话间,她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进了屋里。

炕上的竹篾席子是山货叔亲手编的,花纹匀称齐整,可是他专门挑选的三年箭竹破的篾条,色泽蜡黄,在炕上也有三五年时间了,现在看上去油光滑亮的。虽然没有羊毛毡铺,光席垫滚着也挺舒服的。一张小巧玲珑的梨木炕桌,被山货婶擦的呈棕红色,炕桌上一碟泡胡萝卜咸菜,一只灰色盐罐子,是赵家碾的瓦罐客背上山,用一个竹篮子换来的。山货叔盘腿坐上炕,山货婶就端来了酸洋芋拌汤,洋芋疙瘩和苞谷面根根很搭配的,酸菜是苦苣菜榨的黑菜。每年秋末,山货婶都要拾一大缸榨了,吃过一个冬,一直吃到来年春天新菜上来。

“石头呢?”山货叔问。

“菊花在门外喊了一声,就不见人影了。”山货婶笑嘻嘻地答。

一听菊花,山货叔的眼睛一亮,心中的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去,干柿饼一样的脸上溢出了笑容。他端起饭碗,噗噗腾腾地刨了两碗,摸摸嘴,说:“这娃,饭都不吃了吗?”

“找不下媳妇着把你操心死了,现在人家自由恋爱呢,你不高兴吗?”

“高兴,高兴!只是这八字还没见一撇,高兴得有点早了吧!”

“娃们谈,大人也要操心呢,你就请个媒人吧,和王老三两口子商量一下,看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咱石头吗。”

“我正想着这事儿呢。”山货叔卷一棒旱烟,斜躺在炕上,他心里盘算着请媒人好,还是自个亲自上门去提亲好。从马振山说石头和菊花自由恋爱那时节起,他就想着未来的亲家王老三两口子在村里的处世为人呢。王老三会木匠,是观儿下刘木匠的徒弟,靠着木匠技艺,走东家蹿西家的,做事做人还都踏实,应该是个好亲戚。门当户对,不在于贫富相当,主要是人品和德行,大人的品行直接决定着儿女们的做人。一棒烟抽完,山货叔坐了起来,对婆娘说:“咱不请媒人,我亲自登门提亲。”

洗锅刷碗的山货婶答了句:“那人家笑话呢,会说咱活的人连一个媒人都请不到。”

山货叔长叹一声,说:“那就先让他两个自由恋爱去,啥时到火候了,再请媒人。”

菊花从会场上出来,找不到石头,就直接跑到石头家里来了。石头家的驴进社归公,父亲让他把驴笼头和缰绳解下来拿回家,庄户人家有很多说不清楚的忌讳,卖牲口不卖笼头缰绳,虽然是进社,但在山货叔眼里,这也是家里出财了,就算是卖了吧。菊花找他,是要他做伴去一趟温泉,说她妈妈牙疼,找大夫抓药。 “我哥被春梅姐叫走了,不然我不会叫你来的。”菊花说。

“嗯,也是啊!”石头憨憨地笑着,“你说,你哥和春梅能谈成吗?”

“啥叫能谈成吗,他俩可好呢,我哥做啥都为春梅姐想,哪像你!”

“我……我咋了?”

“你呀,石头,真正的一颗石头。”菊花在石头左胳膊拧了一把,他“啊呀”一声,背上的背桶险些摔了下来。这背桶是菊花父亲的手艺,柳木做的,精致轻 巧,家里谁要出门,如果要经过有水的地方,就背上它,捎一桶水。都习惯了,菊花出门时顺手背了桶,石头是从她的肩头接过来,背在自己背上的,桶上有菊 花的体温,还有淡淡的一股女儿香。菊花赶紧伸手稳住背桶,故意嗔怪道:“不 愿意背就给我!”石头便两手攥紧背桶的背带,嗨嗨笑着,额头上渗出细汗来。

“菊花,你说咱们把水渠修成了,山梁上流淌着一条清凌凌的小河,那该是咋样的一种美呀?”

“怎么样的美,我不稀罕,只要咱有水吃,不再背水驮水,就是幸福了。”菊花若有所思地说,说完,长叹一声。

“又咋的了?”

“没啥,”菊花说。石头哪会明白菊花的哀叹,她大不同意她哥和春梅谈对象,要等哥哥找个家庭成分好的媳妇才让她嫁人,万一找不到,就和她两换亲,给哥哥换个媳妇。在这干旱穷苦的柏家山,大的想法是很现实的,她只能服从,没有反抗的余地。石头憨厚诚实,从小待她好,她喜欢石头,可喜欢有啥用,到如今,掌控她一生幸福的竟然是哥哥未来的媳妇。听着石头对引水上山的美好憧憬,她就心烦,一肚子的气直往上冲,面对石头,就又化作一声哀叹,把痛憋在自己心里。

“共产党好,咱穷苦人家都得到了土地,要是真把聂河水引上山,让土地多打粮食,东梁山上的人就真正得解放了!”石头一本正经地说,他的目光眺望着苍苍茫茫的山岭。这时,太阳已落山,天边的云朵好似铁匠炉里烧红的铁,山梁也要被烧着了似的。

这憨憨的石头,竟然说出这样有思想水平的惊人话语,菊花停住了脚步,吃惊地端详着他,心里说:“要真是这样,我就能嫁给你了!”她拉了一把石头,没想到石头趁机抓住了她的手,说:“聂河水引上山了,我就娶你做媳妇!”

菊花的眼眶湿润了,她哽咽着点点头,又摇摇头,把手抽了回去,“赶紧走吧,妈妈还等着咱抓的药呢。”

下了山,就是清澈见底冒着热气的聂河,它从草川草原一路奔腾,至温泉接纳了从地下冒出来的热水,整条河流就有了温度,每一滴浪花都热气腾腾了。他们走进药铺,老中医先生问明病由,说是风火牙,开春没下雨,干旱,上火了。老中医铺开三张裁成小方块的麻纸,拿起他量药的斗子,抓了药,包好,说: “小毛病,有这三服药就好了。”

走出药铺,天色已经朦胧,一弯月牙挂在天空。他俩来到温泉人吃水的水泉边,给背桶里装满了水,石头背着,走在上山的羊肠道上。有猫头鹰恐怖的啼叫在空旷的荒野回旋,每叫一声,菊花就靠近石头一步,她害怕了。石头说:“把手给我,你就不怕了。”

灰蒙蒙的月光中,盘旋而上的山路间,石头背着一桶水,拉着心爱的女娃吃力地跋涉着。

“石头哥,你今晚说的话要当真吗?”

“当真,水引上山了,我就娶你。”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