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顶安全帽,三个人分开背,装在背篼里冒出背篼口了,她们用绳子绊稳当,防止下山坡时掉落。春梅和菊花、杏儿三个背起背篼,走出了村子。
这是个好天气,山绿、花开,香风、鸟鸣。这三个女子,就像放出鸟笼的鸟儿,一出村子就格外地兴奋。春梅去过工地,她两个是第一次,就让春梅说说石家磨现在变啥样子了。春梅说:“咱今天不去石家磨,过大黑沟直接去工地。”春梅怎么能把自己站在指挥部外面偷偷摸摸等昌吉,见了面又匆匆离开的尴尬说给她俩听,她闭口不提那一次找昌吉的事。
“其实,石家磨还是石家磨,东梁渠才开工,大家都在半山腰干活。”春梅说。“我以为从石家磨拦住了聂河,往山上引呢!”杏儿说着自己的想法。
“是要拦住聂河往山上引呢,可是渠还没修好,把水往哪儿拦呀?”春梅问。
“我知道你操心石家磨呢,那可是你和你的水唤哥哥甜蜜过的地方呀!”菊花咯咯地笑着。杏儿就从菊花的背篼后面推了一把,险些把菊花推个马趴,“你胡说,我们是有媒人的。”
“媒人,媒人,谁不知道你俩是先黏在一起,后央求媒人给家里说的。”菊花站稳脚,反击一句。
“那你和你的石头哥呢?我都看见过你俩在堡子根的酸梨树下亲嘴呢!”杏儿敞开了说。
“你俩老鸦别笑猪黑,一样的不正经,都别说了,丢人死了。”春梅听得羞红了脸。
是的,在柏家山,她们三个可是最解放的女子,自由恋爱的典范。外村人说,有女不嫁柏家山,她们是好女子不出柏家山。要是山上的女子都和她们一样,村里不会有光棍汉了。
鞍子山阳坡里坡陡路窄,都是人们种地踏出来的葱叶儿小路,被蒿草遮的看不见路面。路面又满是锉脚砂石,不小心就会跌倒摔个狗蹲,把后面跟着的一个也能打翻。三个女子拉开距离,在草丛间摸索着找路行走。下了坡,在大黑沟就没有路了,她们放下背篼休息,在沟间的死水滩找凉水泉喝水。
满沟的绵柳丛和酸刺长得很茂盛,人挤进去盖过头顶,菊花指着柳丛深处的一块低矮空地说:“那个坑里可能有凉水泉。”三个人便放好背篼,朝她手指的空地走去。在这样的浅林地行走,要弓着腰,双手不停地扒开面前的木梢,弄不好枝枝杈杈就划着脸,勾住头发了。菊花和春梅把杏儿夹在中间,她们三个里,杏儿是很少进林的,她父亲可把她当娇弱女子养着呢。就在她们三个气喘吁吁地朝着坑地窜动时,前面的一丛野鸡婆梢晃动了一下,一只灰色的野兔来个豁虎跳,“唰”的一声,从梢尖划过,菊花一惊,喊声:“啥东西?”她退缩一步,一屁股把杏儿打翻,幸亏春梅双手托住,不然就躺进旁边的酸刺丛里了。杏儿说:“我不想去了,可是我想喝凉水,咋办呀!”
“我看清楚了,是一只野兔子。胆小鬼!”春梅说。
“是兔子!”菊花也说,她拉一把杏儿,“起来走。”
杏儿支支吾吾地站起来,一手拽着菊花的衣襟,一手拨弄着刷到了自己的木梢继续前行。
太阳艳艳地照着,沟里没有风,闷热闷热的。刚才受了惊吓,现在听着鸟儿的鸣叫,也是阴森森的感觉。好不容易看见脚下的坑洼地了,菊花却谨慎地蹲了下去,转过头示意杏儿和春梅也赶紧蹲下。春梅悄声问:“怎么不走了?”
菊花说:“那坑里有声音,好像是啥野物。”
“妈吆!”杏儿呻唤一声,一屁股坐了下去。春梅往前凑了凑,和菊花趴在一起,拨开眼前的柳梢,竖起耳朵细细地听。“哼哼……哼哼……”这声音就似猪圈里拱墙根的母猪,接着又有“吱吱吱”的声音,好像有一窝猪娃在叫。
“野猪婆。”菊花说。
春梅胆大些,她蹲着身子轻手轻脚地向前挪了几步,招手叫菊花,菊花也挪了过去。扒开杂乱的草丛,眼前的场景她俩就看得清清楚楚了。一头灰白色的野猪,耳朵竖着,猪嘴要比家养猪的尖而长,正在拱地皮,不像是找食物。春梅慢慢挺直腰身,见野猪并没有发现她们,就站了起来。原来这头野猪婆拱开的坑洼里有水,身边的几头猪娃在吱吱吱地边叫唤边添水呢。她蹲下身对菊花说:“凉水泉被野猪拱大了,猪娃在喝水呢。”
菊花拉了一下春梅,把嘴凑在春梅耳朵根叽咕说:“赶走它们,怎么样?”
“等等吧,看它们走不走,自己走了最好。你没听人们说,野猪咬人呢!”春梅说。野猪确实也厉害,身材苗条,腿很长,如果惹了它,会咬你的。这头野猪还带着猪娃,它要护仔,就更凶恶了。她俩退到杏儿旁边,把前面的情况给杏儿说了,三个就挤到一起,躺着听动静,等野猪自行离去。过了好一会儿,啥动静也没有,春梅就又挪着身子去看,退回来后对菊花和杏儿说:“这野猪,跟咱较上劲了,躺在水泉边奶猪娃了。咋办呢?”
菊花说:“咱还要赶路呢,总不能这样等下去吧?要不咱撤,要不咱赶它走。”
“我要喝水。”杏儿说。
“那你就在这儿别动,我和春梅去赶野猪离开。”说完,菊花和春梅就朝野猪的头顶爬过去。她俩搬起几块石头,滚了下去,噼里啪啦几声响,野猪婆一个猛子站起来,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然后领着猪娃斜着朝靠近阎王匾的阳坡飞奔而去。见野猪婆逃了,春梅和菊花大声吼叫起来,听到吼叫声的野猪们霎时就不见了踪影。
她们来到凉水泉边,野猪把水泉拱大了,深了,可是水被弄浑了,三个便蹲在泉边等水澄清。菊花用手扒开泉边的草皮,让浑水流出去。她说:“野猪生在咱东梁山上,日子也难过,在山顶找不到水喝,才下山到这里来的。”
“天这么旱,地裂开口子了,人都要渴死了,哪有它们这些野猪喝的水。”杏儿说着,掐了几片水荷包叶子,卷成喇叭,舀起浑浊不清的泉水,吱溜吱溜地喝起来。
“咱东梁渠修成了,野猪也享福,你俩说对不对呀?”菊花说。
春梅笑笑,点点头。杏儿说:“梁上的所有生灵都沾光呢!所以呀,东梁渠引水上山是在为东梁山造福。”
看着泉水逐渐变得清澈了,菊花就说,她饿了,把熟面拿过来就着凉水吃点。她向放背篼的地方折了回去,叮嘱春梅和杏儿别乱跑,她取熟面去。菊花走林地比她俩机灵,腿脚也麻利,石头和山货叔进林砍山货的时候,她跟着砍过柴,她还跟着石头在林里折过蕨菜,扳过乌龙头。不多一会儿,菊花就提着一个麻布小袋来了,这是她给自己带的干粮,拿这么多,知道吃不完,剩下的就给石头留下。
凉水吃熟面有一种很讲究的方法,边玩边吃,用她们的话,叫“吆鹿”。把凉水泉刨开一个缺口,让水从缺口往外流,把熟面在手心里捏成个面疙瘩,放进凉水泉中,随着泉水往外流,吃的人张大嘴巴,在缺口处等熟面疙瘩流下来,吞进嘴里。吆鹿没有两个人是吃不进嘴里的,一个捏熟面疙瘩,一个等着吃。她们三个,一个捏,两个抢着吃,这样轮流捏着吃,虽然是粗食,吃得可开心了。
肚子安稳了,三个背起背篼继续赶路。
中午时,她们来到了工地。远远地望着红旗招展,听着各种工具发出的不同声音,杏儿兴奋极了,仰起头,不住嘴地嘀咕:“这场面太吸引人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大这么热闹的劳动场景,我都想提把镢头加入进去了!”菊花便接上她的话茬说:“问问你的水唤哥哥,留下来夫妻双双去战斗吧!”
“你别说,我还真这么想着呢!水唤哥说了,这就是战斗,战天斗地,与大自然战斗。”
“菊花,这也是你的想法吧!”春梅嘻嘻笑着说,“我问过的,工地上不要妇女。”
“凭啥工地上不要妇女们?工地上不要,咱还可以做饭送饭呀!”菊花愤愤地说。
春梅就把她那次给昌吉送干粮,想在指挥部食堂帮忙做饭,老张都不让帮的事说给她俩听。老张告诉她,这是工程委员会的决定,就是不要女的。春梅这么一说,菊花和杏儿便都觉得有点失落,讲男女平等,看来工程指挥部的领导们还是重男轻女呀!
她们一走进工地,王昌吉就看见了,他放声大喊:“安全帽送来了!”干活的男人们便都停住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聚到三个女子身上。石头丢掉镢头,向她们快步走来,接住菊花的背篼,再把春梅和杏儿的背篼接下来。有点抱怨地说:“我大怎么不来,他赶上毛驴一驮驮过来多轻松,让你们三个几十里路背来了?”
春梅说:“山货叔有别的要紧的事,和马支书走了。别小瞧人,我们三个不也背着来了吗!”
石头嗨嗨傻笑着,脸扑拉一红,说:“我这不是心疼你们嘛!”
杏儿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推菊花一把,调皮地说:“人家心疼你呢!”
水唤看见了杏儿,昌吉也看见了春梅,都走了过来,小春和富贵喊着“姐”跑了来,男人们也都围了过来。
菊花对王昌吉说:“八十顶安全帽,你数数吧。”
王昌吉说:“数啥,你们三个先歇歇吧,等一会中午的干粮就送来了。”他对着春梅点点头,春梅走过去悄声问:“咋了?”他也悄声问:“累了吧!”春梅摇摇头,笑容就如山丹丹花。
大家七嘴八舌直夸女人们手脚麻利,这么快就把安全帽送来了。他们都知道,帽子里有自己婆娘的劳动成果,心里也就都乐滋滋的。
看着大家急不可待的样子,王昌吉和柏水唤便解开背篼上的绳子,把安全帽发给了大家。春梅把一顶戴在王昌吉头上,不大不小刚合适。发下去后,大了或者小了,不能戴的互相调换一下。霎时间,乳白色的安全帽就在工地上晃动起来,干粮还没有送来,大家就又甩开膀子干了起来。工地上响声杂乱,叮咣噼啪,欢声笑语在山林里荡漾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