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脚步每挪动一下,都是发热的,向着温暖而去的,带着勃勃的生机。这是个清爽爽的早晨,天蓝得就像洗过的一片布料,遮挂在聂河谷的上空,有徐徐风,有丝丝云,渲染着春天的激情与活力。
昨晚党小组会议上,大家对这两天的工程进展情况做了分析和总结。进度没有想象的那么快,原因在哪儿呢?山坡陡峭,地质复杂,林子里的树木也杂,有些大树都能做檩条。就说青冈树,木质坚硬,碰到一棵,斧子是砍不倒的,必须要用大锯子锯才能伐倒。伐倒了,怎么弄出林带,也是困难重重,弄不出去,就会影响后面的工程。所以,大家统一意见,把人员分成组,体弱的和强健的搭配,各组配备的工具要样样都有,割木梢的镰刀,砍木椽小树的砍刀,伐大树的锯子和斧子。这样能减少窝工。
蹲在煤油灯前吧嗒旱烟锅子的山货叔咳嗽一声,说:“你们现在为开不出林带作践那些木料,还没到稀罕它的时候呢。”
王老三也严肃起来,说:“山货客说得对,我俩这两天做木框找木料,看着你们把那些木头乱砍滥锯的,都心疼呢。”作为一个木匠,木料就是宝贝,有些树木如果按尺寸截好,都是有用的材料,这些年轻人却噼里啪啦乱砍,把木头糟蹋了。他说把他留下来,专门收拾有用的木材,过些天土工开始了,铁锨把、镢头把、洋镐把要缺一阵子呢。
山货叔一听,也不想回去了。可是他不能不回去,春耕还在进行,村里那一摊子农事还多着呢,得他照管。木匠王老三就留在了工地。
山货叔早早地起床,生着火盆,取了半碗干熟面,从他那油腻腻的平底工具 背篼里掏出干泥茶罐罐、茶叶,准备喝早茶。王老三去聂河湾提喝茶水,那是一 把底小肚子大,口小嘴儿长的老铁茶壶,经烟熏火燎长了厚厚一层烟墨,他把茶 壶伸进河水里,清澈的河水就漂起一层灰尘。王老三望着随波逐流的灰尘渐渐远 去,他的内心就被那种美好的愿望充盈了,似乎自己就站在柏家山的村子边上,聂河水清凌凌地流过村庄,他提着茶壶取水喝茶了。“我怎么老做这样的梦呀!”他摇摇头,嘴角露着微笑,蹲下去,双手捧起河水,洗了几把脸。带着丝丝甜味 的河水从他的唇间滑过,他没舍得吐出来,咽了下去。之后他再捧再咽,体验着 水比油贱的快乐,当他把最后一捧水含在嘴里漱口时,他仰着头,水在口腔间发 出咕噜噜咕噜噜的隆响。原来天是这么的蓝,水是这么的甜。他稍一勾头,一用 气,漱口水就喷出三尺以外,多么快意呀,这是他大半生最为享受的一次洗漱。
早饭是洋芋拌汤,洋芋就是柏水唤家留在石家磨窖里的那些。山货叔和王老三喝罐罐茶,其实,他俩是要试一试昨天刚做的火盆好不好使。工地上人多,火盆不够用,王老三就用做写字用的木框时剩余的木料做了个火盆架子。其实是给二尺多大的一个正方形木框按了四条一尺高的腿,中间摆了几片小灰瓦,用长草泥巴抹成了火坑。盆火旺旺燃着,火苗舔着铁三脚上搭着的茶壶底,茶罐罐沸腾着,他俩一口熟面一口茶,美滋滋地享受着。
上工的哨子响了,年轻人便吵吵嚷嚷,打着红旗,带着砍林带的各式工具,浩浩荡荡向圣母林去了。王老三拿着木匠斧子尾随着。山货叔背起他的背篼,回了村里。
太阳照耀着棋盘山,棋盘峰的崖壁上缓缓地蠕动着一个一丈有余的长方形木框,木框是用木椽做的,很结实。陈小春和马富贵手扶着框边,被缓缓降到半崖,陈小春提起三寸宽的扁刷在前面写,马富贵用毛笔在后面修补不到位的笔画。棋盘崖顶还是石头和王昌吉负责安全,木框是用粗大的驮绳拴在松树上的。马振山没有来,他带队去圣母林了。
不到一罐茶的工夫,马富贵就仰起头喊:“拉绳子,‘高山’写完了,向前挪框。”木框就一尺一尺地上升了。一人拉一根绳子是拉不动的,石头和王昌吉就一面一面地向上拉,把北面的绳子拉上一截,看着木框倾斜了,就把绳子拴死在树上,再去拉南面的,拉到木框再倾斜,再拴死绳子,去拉北面的。木框是湿木头做的,百十斤重,加两个人,三百多斤的重量向下坠着,还有两个人的安全,就有千钧重量。到木框提到崖边,他俩抓住陈小春和马富贵的手时,已是大汗淋漓了。
休息片刻,木框又向下降落,写完两个字再拉上去。当太阳直射到崖面时, “高山低头”四个鲜红的大字就醒目地展现在了对面山上砍林带的人们眼中!
“柏家山书生的字写得漂亮!”对面的人高喊着,“棋盘崖就像插了一束花,俊俏得很了!写的啥字,给我们念念吧!”
棋盘山顶的写字人听到对面的夸奖,欢心地笑着,王昌吉便把两手搭在嘴巴上,呈喇叭状,一字一顿高声地喊:“高——山——低——头—— ”
对面东梁山东坡的风景也是壮观的,“简直是一条舞动着的长龙呀!”马富贵蹲在松树下纳凉,眺望着对面的山林,惊叹着。那是怎样的一种景象呢?被春风吹绿的山林是那么的清新,在阳光的照耀下,似乎能听得见树木抽芽的声响,微风中弥漫着野花绽放的气息。十三支队伍一字排成的长龙,从石家磨至大黑沟把二十几里林地拦腰缠住,几十面红旗在林海碧波中翻卷着浪花,砍山的号子此起彼伏,斧子、砍刀声如放鞭炮,噼噼啪啪,一棵棵树木嘎巴巴倒下……
石头说,他十一二岁就跟着父亲砍山割山货,他们是被林海淹没的小虾米,今天这砍山的阵势着实让他开了眼界。
“人家干得热火朝天,咱也开工干吧,赶中午饭把标语写完。”王昌吉说。
他们几个就把木框向另一块崖面光滑的顶端挪过去,选好粗大的松树,把绳子拴在树身上,木框就缓缓地离开崖顶,马富贵和陈小春被降到了半崖,开始书写“河水让路”四个大字。
王老三随着柏水唤他们来到圣母林,他提着一把砍刀,在已经被砍倒堆起的树木里挑选有用的木材。这活儿也是个细致活,他把身杆细的归入木条,编筐子用;一把能捏住的归入铁锨把,再粗一点的归入镐把,再粗一点的归入抬杠;把能做椽的挑在一起,能做柱子的挑在一起。在木匠眼里,一块木头楔都是有用的,都舍不得丢弃。
圣母林的对面是圣母庙,这一片林子的树木要比其他地段的茂盛。原因是砍山的人迷信,圣母庙前面的林子那是三圣母的,不敢乱砍。柏家山社专业队的年轻人不信邪,一上去就噼里啪啦地乱砍,马振山也犹豫过,但很快就想明白了,共产党人信仰马列主义,党叫咱干啥,咱就干啥,还怕啥牛鬼蛇神。林子大了,树木粗了,劳动强度就加大了。邻居鹰嘴村的李米换和他的专业队在窝坨里已经完成多一半的砍林任务,被东梁渠工程指挥部抽去了一半的人员,在石家磨搭建临时指挥部去了。这第一次任务就落在了人后,马振山有些着急了,他提着斧子,在工地上窜来窜去,吆五喝六地喊个不停。
“加油干,咱都落到别人后面了!”
“柏家山的少年啥时候给人掂过尾巴呀!弟兄们,加油干,马支书批评咱了。”有人随声喊着。
“不就鹰嘴村嘛,他们的地段没长几棵树木,就让他们暂时领先吧!”又有人说。
马振山来到柏水唤一组,他们正围着一棵白桦树抡斧子呢。白桦长在一窝石头里,坡度又陡,脚下踩不稳,一用力,脚底的石头就被蹬翻。马振山说:“安全,注意安全!”可是他却踩翻了石头,一个狗蹲子,手中的斧子就摔了出去,险些砍在头顶干活人的屁股上。旁边的人把他拉起来时,脚脖子血淋淋的,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不得不找了一块平缓的地方,坐下来休息。柏水唤把自己的擦汗手巾掏出来,缠在了马振山的脚脖子上。
才几天时间,大伙的手就变了模样,有被刺划破的,有被砍刀镰刀割伤的,有人穿的衣服被树枝划破了,有的砍刀都不能用了。但是,大家的干劲依然很大,激情高涨。他们知道,自己今天的辛苦是给子孙后代造福,再苦再累都要鼓足干劲争上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