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麻麻亮,马振山就起来了,他背起背桶向咕噜泉走去。水泉路上人声鼎沸,回到家的男人们都去背水了。他们说着笑话,互相调侃着,糊弄着,使这条路雄性十足。
马富贵可是很少背水的,他是家里的宝贝疙瘩,有两个姐姐在前面顶着,家里的活计他是能少干的。可是今天他起得早,听见春梅开门的声音,就站在院子里了,他从大姐背上接过背桶,说:“我去吧,姐,你就歇一天,二姐这么懒,明天我走了就没人替你背了。”春梅被弟弟几句话说得鼻子酸酸的,她不想把背桶给弟弟,用妈妈的话说,弟弟还小,正在长身体。可是富贵已经夺去了背桶,嬉笑着出了院门。望着弟弟一溜烟消失在水泉路上,春梅自言自语地说:“富贵长大了,去了一趟引水工地,一下子就长大了!”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石头和王菊花背着背桶走出了村子,她俩嘻嘻哈哈,推推搡搡的亲热劲就刺疼了春梅。昨晚一夜没睡踏实,想着要去石家磨看看昌吉哥,眼前的情景就让她下了决心。她转身回到家里,春平还打着悠悠的鼾声,便轻手轻脚地收拾了一下,把要给王昌吉带的东西装在竹篮里,盖上竹篮盖子。
春梅推开父母亲的门,妈妈也穿好了衣服,正准备要打扫屋子呢。“妈,我去一趟石家磨。”她轻声给母亲说,眼睛斜视着还在被窝里的父亲,看他有什么反应。父亲一动也没动,只是呼吸猛然急促了,片刻后又恢复了平静。春梅悬起的心也就落了下去,妈妈拉了她一把,母女俩就出了房门。妈妈说:“看昌吉去呀?”春梅点点头。妈妈便说:“烧点喝的,吃过了去吧,路远着呢。”
“我不想吃,你给我大和富贵烧点吧。”春梅说。
“早去早回。”妈妈说。春梅提着有盖竹篮出了门,她放开脚步,踏上了山货叔和他的驴踩开的那条路,向石家磨匆匆而去。
朝阳洒满了山梁,咕噜泉边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舀水,他们是背第二趟第三趟的人。早晨这一趟背过,泉水已不是那么满盈了,被背成半泉水了。石头和菊花是第三趟,都背给了菊花家。王老三留住石头,让他吃早饭,石头有些忐忑不安。王老三就说:“我又不是老虎,怕吃了你呀!”石头红着脸,抬起右手挠着脖子说:“我妈的饭这时候也做熟了,我回去吃吧。”
“不行,就在这儿吃!”王老三的语气很生硬。
菊花说话了:“我大让你在这儿吃,你还犟啥呢!”
石头就上了炕,坐在王老三身边,他不住手地往火盆里攒柴,干泥茶罐罐被烧得茶叶也溢出来了,他连忙抓住茶罐把,给放在火盆边上的茶盅里倒茶。王老三忍不住笑了,他被石头的憨厚惹高兴了,心里也就盘算着,菊花要是真的嫁给石头,也没啥气可受的,这样的男人正是养活婆娘娃娃的料。
菊花妈妈熬的是小米粥,野韭菜的咸菜,小荞面的软圈子馍,苦荞经她的手做得软酥酥甜津津的,特好吃。第一次在菊花家吃饭,石头竟吃出了一身汗,他放下碗筷,摸一把嘴,说:“我饱了。”菊花就忍不住笑了,说:“锅里还有小米粥,再舀一碗吧。”她知道石头没饱,就端起碗去了厨房。
“今天准备做啥去?”王老三问。
“马支书说了,工具不持手的,都去秦家山找秦铁匠。我家那把老镢头不好用,我也找秦铁匠收拾一下去。”石头说。
“那就把我的斧子也拿上,让秦铁匠拍几下,蘸一遍水。”王老三说,“把你大的斧子和凿子也拿上,他那把斧子刃口软了,也蘸蘸水。”
“我不明白,修渠,都是土方,你俩的木匠工具能有啥用呢?”石头疑惑地瞅着王老三。
“用处大着呢,你也会跟着我们做木工的。”王老三说得那么肯定。
“哦!……”石头还是不大明白。
石头拿了王老三的斧子,回到家里,从父亲的工具箱子里找出斧子和凿子,退掉那把老镢头的木把儿,一起装在背篼里,去了秦家山。
马振山早早地就到了秦铁匠家,他是和秦铁匠商量事儿来的。秦家山不到十户人家,属柏家山农业生产合作社管辖,也是东梁渠的受益村,如果秦铁匠能把铁匠炉子安到聂家河村子里去,那将对引水工程是极为有益的。开山引水,没有任何机械设备,全靠人们的两只手,工具只有镢头和铁锨。山地地质结构又是那么复杂,纯土方施工段很少,二十四道山湾就有二十五处梁嘴,几乎都是石鼻梁,怎么挖?钢钎和铁锤将是主要的工具,没有铁匠是不行的。
秦铁匠的烧铁炉子已经生着了,炭火熊熊燃烧。开工前,秦铁匠要凑着炉子喝罐罐茶的,一把火钳子横架在炉口,上面搭着的铁壶里,水在沸腾,炉子边上烤着几个洋芋。他招呼马振山喝茶,把屁股底下的长条木凳让出一半,马振山也没客气就坐了。“洗个茶盅来!”秦铁匠朝着屋子吼了一声,妻子就拿着一个蛋壳形状的白瓷茶盅来到了打铁棚。
“是马支书,喝茶喝茶。”铁匠妻子是东梁山公认的伶俐婆娘,她笑盈盈地,把茶盅放在炉子台上,对着秦铁匠说,“还有苞谷面馍馍呢,我取去,你真干是洋芋喝茶——凑合呢。”
“不麻烦了,烤的洋芋好,焦黄焦黄的,看着都香。”马振山劝阻说。他没有时间陪着铁匠喝茶,铁匠也不可能有时间陪他的,炉子都烧着了,他是干活前喝几盅,锤子叮叮咣咣一响起,出力流汗加火烤,想喝也腾不出手来。
铁匠活不是一个人能干得了的,没个提大锤的,一般的活儿都干不了。今天秦铁匠却是一个人生着了炉子,他准备打几副马掌,打些马掌钉。“你那徒弟呢?”马振山问,“不会是又撑不住跑了吧?”
“他们何家湾也把精壮劳力抽到东梁渠了,到现在春耕还没结束,我打发何三娃忙春耕去了。”
“这何三娃跟你也有一年多了吧,学得咋样?”
“三年看能不能出师,娃有的是力气,抡大锤满行,就是眼拙。打铁没样,边打边想。打一张镰刀,眼里就有镰刀的样子呢,他记不住。”说着话,喝着茶,烤洋芋也吃完了,秦铁匠要收拾动工。“你今天这么早地来,不会是和我谝闲来的吧?有啥事就说,我还忙着呢!”
马振山哈哈一笑,说:“不但有事,还是大事。”他便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秦铁匠听了后一锅旱烟的功夫没说话。马振山也不急,从长条木凳上起身,在打铁棚旁边存放铁的屋子里转去了。他看上了几截粗粗的螺纹钢,正是打造钢钎的好材料。
“马支书,你过来!”秦铁匠喊他。
“考虑好了吗?”马振山来到炉子前,问。
“好了,我去,社里得给我记工分。”马振山是动员秦铁匠去东梁渠引水上山工地安装打铁炉子,专门为工程修理工具,当然,主要是给柏家山社队,要是其他社队找他干活,他可以收取工钱。
“那是当然的,你是技工,别的人一天记十分工,给你记十二分。咱就这样定了,啥时候工地上叫你,你就啥时候搬家,我先在聂家河给你找个适合安炉子的好地方。”接下来,马振山又说出了他刚才的想法:“你那些螺纹钢好啊,给咱全部打成钢钎怎么样?”
“这你就是外行了,那些螺纹钢做钢钎细了,钢钎就到县城的五金商店里去买吧。螺纹钢我给咱全部打成镢头,要修几十里长的水渠呢,镢头比钢钎要紧得多。”
“哈哈,我光想着手头没钱了,也行,你就打镢头吧,钢钎我们再想办法。”马振山和秦铁匠说话间,石头背着背篼进了铁匠棚。
“铁匠叔,把我这几件工具收拾一下吧。”石头从背篼里掏出老镢头和斧子凿子,给秦铁匠说。看见马振山,咧嘴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今天我一个人,要干你这些活,就得你提大锤了。”秦铁匠说。
“行,我提大锤。”石头满口答应着。
“过阵子还有来你这儿收拾工具的人呢。”马振山提醒道。
“给谁干活,谁就给我提大锤。”秦铁匠说。收拾起准备打马掌的铁块,把石头拿来的镢头、斧头和凿子烧进炉子里。马振山怕打搅秦铁匠干活,就道别回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