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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挥部组建大黑沟渡槽突击队，咱柏家山队推荐四个人。王昌吉和石头去指挥部报到，柏水唤去找温泉社聂队长协助完成凶儿崖爆破任务。昌吉大和石头大都在村里，到大黑沟渡槽开工时再通知他俩上工地。早上起来，边吃早饭马振山边安排工作。饭碗一放，朝阳初升，大家就抓起工具，浩浩荡荡向工地走去。
王昌吉和石头走进指挥部时，其他队推荐的人也三三两两地来了，里强主持突击队成立大会，他提议王昌吉为大黑沟渡槽突击队队长，大家也一致同意。里强说：“渡槽怎么修，我们谁也没见过也没经验。昨晚我和王主任商量了，突击队要派出一个攻关小组，去兰州参观学习。这个攻关小组由突击队队长王昌吉负责，木匠爷刘师傅要去，再产生四名组员，你们的任务是在兰州桑园子看黄河渡桥是怎么修的，把经给咱取回来，任务是艰巨的，有谁愿意去的，请举手。”
“我！”石头第一个举起手来，接着有田河乡的田木匠，鹰嘴社的李木匠，蓼阳社的林木匠相继举手参加攻关小组。里强数着举起来的手，说：“够了，六个人，今天回家做准备，明天早上在洛门坐火车出发。”
王昌吉在人群里没有找到师爷刘木匠，就问里强：“里技术员，我师爷爷不在呀？”
里强说：“岁数大了，今天没让他来指挥部，明天一早，你下山去蓼阳叫上刘师傅，他在家里等着呢。”
确定了攻关小组人选后，里强对大家说，今天召集大家，大黑沟渡槽突击队就正式成立了，其他人暂回自己的队里，等攻关小组从兰州取经回来，弄清楚渡槽怎么修了，咱马上开始施工。
柏水唤来到温泉队工地，找到聂队长。聂队长一看不是王昌吉，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柏水唤说：“聂队长点名要的是王昌吉，可是他去了突击队，我就顶替来了。”聂队长听了柏水唤的话，脸一红，倒不好意思起来，他说：“是呀，是呀，不过你俩谁来都一样，都是爆破能手嘛！”
站在凶儿崖脚下，身后是浪花翻滚的聂河，面前是几十米高的崖壁，柏水唤心潮澎湃。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出生在这里，听着聂河的涛声长大，崖顶有他儿时攀爬的足迹，折野菜、掏野鸡蛋、摘野果，那是多么快活的童年呀！今天，他要亲手炸掉这凶儿崖了，因为他阻挡着聂河水流向柏家山，也就阻挡着东梁山上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他对聂队长说：“这儿的石质比阎王匾的要硬，咱先试着从崖脚凿炮眼吧。放几炮炸开口子，就容易了。”聂队长就调遣他的得力队员听柏水唤指挥，顺着崖壁同时凿起一排六个炮眼。
马半山和温泉队的两个人背着炸药来到凶儿崖工地，他和柏顺子制造的炸药，尽管在试验时爆破力是达标的，可他还是不放心，这次他要亲眼看着自己制造的炸药把石崖炸开。他对柏水唤说，炮眼要能装二斤炸药，凿得大一些，小了药力不足，爆破力不够，这凶儿崖的石质要比阎王匾硬得多。柏水唤按照马半山说的，给打炮眼的人们安排凿多深多宽。钢钎在抡起落下的大锤下跳跃着，叮叮咚咚的声响杂乱地在崖壁回荡。聂队长把他的旱烟袋递给马半山，马半山从衣兜里掏出一溜书纸，卷了根喇叭吸着。他圪蹴在崖脚的石头上， 目光在聂河里游荡，在石家磨磨坊停留，又很快地闪开，他不是着意回首曾经的富有，怎么说呢？经历了土改，进社，他有一切物质财富都是身外之物的解脱，没了它们，却换取了安稳的日子。就这么和大家一样平等地生活着，很好。把聂河水引上山，让土地多打粮食，吃饱肚子，穿暖身子，日子就能过红火。
当太阳洒在聂河湾的时候，柏顺子也从柏家山来到了凶儿崖。他看着儿子和马半山在指导人们装炮眼，心里乐滋滋的，上阵父子兵，骄傲呀！“水唤，不在咱社队工地干活，你来做啥了？”他故意问一声。
“大，我是来支援凶儿崖爆破工程的。”柏水唤说。
干活的人们就抬头看着父子俩，目光里也是称赞。有人说：“父亲制炸药，儿子放炮，这攻坚克难的事被你们家包揽了呀！”柏顺子哈哈笑着，不说话，却是满脸的得意。马半山也跟着笑，他两家的关系从雇佣变平等后，一直还是和好的。土改斗地主时，柏顺子站在台上，马半山站在台下，柏顺子找自己受剥削的理由，就说：“我给你看磨，收入的一半给了你，一半养活着我们一家，咱两家是对半分成的。你剥削了我！”斗完之后，柏顺子在晚上又偷偷跑到马半山家说话，他说：“东家，石家磨改成我柏家的了，你有啥难处就给我说，我也接济你。”马半山凄苦地笑笑，说：“不能叫我东家，你是要让我挨批斗吧？新社会，大家平等，不会有难处的。家产分了，我倒觉着轻松了。磨坊你就好好经营去吧。”柏顺子说：“我大说过，磨坊让我柏家在民国十八年饿死人的年景也没怎么挨饿，我记着呢。虽然改天换地了，可是人对人的好要记住，不记仇不为人，不记情更不为人。”所以，这一剥削和被剥削者之间的关系是比较特别的。
中午休息时，六个炮眼都装好了炸药，聂队长吹着口哨，让工地上的人躲在 50 米之外，柏水生和温泉队里的刘茂春各负责点三个炮眼。随着哨音，凶儿崖 50 米之内鸦雀无声，柏水唤和刘茂春从两端向中间点火，然后一起朝石家磨方向飞奔而去。柏顺子和马半山就在前面的山湾里蹲着，高度紧张地等着两个点炮眼的年轻人朝他俩跑来。当四个人八只手拉在一起时，“轰——轰轰——轰轰轰——”连珠炮声响彻云霄，凶儿崖上空乱石飞溅，尘雾滚滚，噼噼啪啪的飞石落地声震耳欲聋。
柏顺子和马半山相视而笑，喊声“成了！”刘茂春抱住柏水唤，高呼着：“凶儿崖炸开了，炸开了！”
就在这时，对面的棋盘山上，一个苍老的声音唱起了山歌：
凶儿崖下炮响呢，技术工人得奖呢。
哎吆吆……我羊倌老汉高兴地鼓掌呢！
“羊倌爷，是羊倌爷爷！”柏水唤吼叫着，转身向着棋盘山不停地挥着手。
“老羊倌也操心着呢！”马半山说。
“他老人家是操咱俩的炸药响不响着呢！”柏顺子说。
聂队长一声长长的哨音，手中的红旗挥舞着，躲藏起来的人们便向凶儿崖跑去。崖面裂开了无数的口子，垮塌下来的却只有南面边上的一块石嘴。柏水唤指挥几个年轻人去排险，他和刘茂春也拿着长长的木杆走近崖面，捅着捣着那些裂开口子的石缝，看能不能掉下来。整个爆破面都细细地捅捣了一遍，确信不会有石头掉落了，大家才靠近工作面。
柏水唤说：“爆破力不够。”
柏顺子说：“加大药量再炸。”
柏水唤说：“炮眼不好打了，崖面被炸裂了，在崖下边凿炮眼一有震动，会有落石，危险。”
马半山说：“改变方式，扎个炸药包，不用打眼装炮了，塞进松开的石头缝里。”
柏顺子问：“你做过炸药包吗？”
马半山答：“听老羊倌说过的，我试着扎个炸药包。”
棋盘山上的老羊倌向山下走来，也许是工地上忽然静谧下来的气氛让他感觉到了什么，他要下山看个究竟。山路弯弯，老羊倌的双腿弯弯；山风徐徐，老羊倌走得气喘吁吁。这座山他就这样上上下下走了一辈子，走成了罗圈腿。今天他的脚步有点慌乱，在书写“高山低头，河水让路”的崖脚，路面上的一颗尖嘴石头绊了脚，险些扑倒，他用双手撑住，路面的砂石就把手掌锉麻木了。站起来后，他把双手攥在一起搓了几下，自语着：“老了，老了，平地里摔跤呢，走路都不如人了！”
当老羊倌站在凶儿崖脚下的聂河边时，聂队长的哨音急促地响过，马半山做的炸药包已经被柏水唤和刘茂春放进凶儿崖炸松垮了的崖壁缝隙间，点燃了导火索。哨音老羊倌听到了，但被聂河哗哗的流水声又卷走了，他蹲在河畔的石头上，脱鞋挽裤腿，准备涉水过河上凶儿崖工地。点着了炸药包向安全地带奔跑的柏水唤看见了，大声喊叫：“羊倌爷爷，羊倌爷爷……危险，别过来，朝石家磨方向跑，快跑呀！”老羊倌听见了柏水唤的喊叫，知道炮已经点着了，这才明白了刚才隐隐约约的哨音，自言自语着：“清楚地听见了，怎么就没明白过来呢！这下好，这下好，自己撞到炮眼上了！”
老羊倌没来得及穿上鞋子，就光着脚丫，折转身子向柏水唤指的方向奔跑着。满河湾的石头，他皮包骨头的瘦脚丫自小就在砂石土路上踩踏，情急之中没感觉到疼痛，身后就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马半山心里咯噔一下，纵身跃出藏身的低洼地，喊一声：“老哥哥，趴下，趴在那颗大石头背后。”
眼前五六步远的地方是一颗半人高的团砂石，老羊倌看到了，但他没能躲到背面，“轰隆隆”一声巨响，似乎就被一只硕大的拳头砸在了额头，接着蹿出两只乌鸦罩住了他的双眼，驮着他飘飘然而去，去向另一个世界。一阵飞沙走石过后，凶儿崖平静如初，聂河滩上躺着两个血淋淋的男人。工地上的人一齐朝着他俩奔涌而去。老羊倌被一颗不大的飞石砸中，头颅开花，没有了生命迹象。马半山在奔向老羊倌的途中被石头绊倒，身子着地，双腿举在空中，左腿被飞石击中，小腿骨折断了。
柏水唤第一个蹲在老羊倌身边，用手揩着老人血肉模糊的脸，使劲地摇晃着，喊叫着羊倌爷爷，羊倌爷爷！
柏顺子抱起马半山。马半山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是不能，他脸色煞白，瞅着鲜血从裤管珍珠般向河滩的碎石间滚落，破碎成一朵朵红梅花。“你呀，你呀，明明知道炮要响了，为啥就跑出去了呀？”柏顺子扯下自己项间擦汗用的白羊肚手巾，扎在他的左小腿上，企图把血止住，可是，不能。“我看着老羊倌在那里，太危险了，不知怎么就跑出去了。”马半山痛苦地说，继而又问，“老羊倌，老羊倌呢？他怎么样了？”
人们团团围着老羊倌，眼前的情景使聂队长手忙脚乱，他就那样愣愣地瞅着几位年长者用一件衣服裹住了老羊倌的头部。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工地死了人，赶紧和大家一起把老羊倌的尸体抬到了指挥部前面的平地上。马半山喊叫着要看看老羊倌，刘茂春和几个年轻人就把他背到老羊倌尸体旁，他颤巍巍地揭起裹在头部的衣服，毫无表情地又将衣服裹好，闭上眼睛，泪水被封闭在眼眶里好一阵子，之后，喷涌而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