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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委员会开过会议的第三天，大黑沟沟底就堆起了十六立方木料，都是十三个社队群众捐献来的。有了木料，渡槽突击队的四十多名队员立即在大黑沟集中，开始了渡槽架设施工。
整个工程紧锣密鼓地进入了大黑沟以北主渠道的施工。里强把十三个施工队全部安排在了鞍子山至柏家山村子边上，按照上一次会议讨论决定的，分段划任务，开出一条六米来宽的路。这一段距离有主渠道的近一半，山坡度陡，有几道漫湾，都是红砂壤，没有石质地段，工程难度相对小得多了。
指挥部把柏家山队安排在靠大黑沟的鞍子山鼻梁上，挨着他们的是鹰嘴队，温泉队在末端的柏家山村边上。这是马振山要求的，他对里强说，自己队最好离村子远点，这样队员们就不回家，出大黑沟就是聂家河驻地，住在聂家河好管理，不然的话，一收工都往家里一跑，会影响其他社队队员的情绪。里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十三个工程队是一个整体，不能有特殊。鞍子山鼻梁在这一段工程施工中还是有点艰难的，干旱山梁的红砂壤，硬度和朽石头一样，要一镢头一镢头地挖，工具易于损坏，也只有柏家山队带着铁匠炉子，他们完成这一段的施工任务，是最合适的了。
夏日的东梁山，红旗迎风招展，看着修渠大军在村边奋战，柏家山群众热情高涨。有盼头了，有盼头了，东梁渠已经修到村边上了。妇女们上地干活时这样说着，她们的脸上洋溢着火辣辣的激情。王老三和山货叔去了大黑沟，村里的农活就全然丢给了这群妇女们，她们知道肩负的担子很重，有句老话叫“一年失了农，三年不如人”，就是说，庄稼不能失，种在地里的要颗粒归仓，土地也不能哄，要深耕细作。这些原本是男人们的苦力，女人们只是帮衬，现在男人们都去了工地，女人们就要扛起男人的担子，做好男人的后盾。
山货叔很会选人，大黑沟渡槽要开工的前一天，他把陈阴阳叫到社队部，和王老三一起给他交代社里收割庄稼的事。陈阴阳算不上个老庄稼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他靠着懂点阴阳八卦，走东串西，看风水埋死人，捉鬼弄神，耍奸溜滑地没有好好种过地，家里的几亩薄田靠着父母亲种，老人去世后才鼻子里蹿上烟了，知道地里没收成，家里就没填肚子的食物，婆娘娃娃就得挨饿。土改后，改了土地，也改了他的封建迷信思想，捉鬼弄神的事儿少了，他也就老实侍弄起了土地。对东梁渠引水上山，一开始他思想消极，觉得是不可能的事儿。当十三个社队的人们集中在石家磨，红旗在山上飘扬时，他的看法开始了变化，阎王匾的石崖被炸平后，他想聂河水会在柏家山流的，“高山低头，河水让路”，团结的力量是强大的。小春和杏儿一双儿女的积极乐观，也让他看到了下一代柏家山人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为了改变现状，他们流汗流血，真格是舍得一身剐，要让聂河上山流。
“陈阴阳，兄弟，村里这帮妇人就要你照看了。她们有的是力气，啥都能干，只是该怎么干，先干啥后干啥，你要操心。咱地里的庄稼一定要按时收割上场，它是全村老小一年的口粮啊！”山货叔婆婆妈妈地给陈阴阳叮嘱着。王老三在一旁帮着腔，说：“把张爬腰他们几个老汉动员一下，庄稼收割完一块，地耕一块。他们也都腿脚不太利索了，跟不住牲畜，让他们在地头照看着，婆娘们捉犁把去耕，也就放心一些。”
“去吧去吧，你俩就别操心村里了，把渡槽早点架起来，可别拉工程的后腿。”陈阴阳觉得他俩的话有点多余，好像是村里没有他俩就静默了似的。
陈阴阳也很会使唤人的，他让杏儿把菊香、春平几个发动起来，帮他和村里的婆娘女子们打交道，自己在前山后坡的庄稼地里转了一圈，掌握了庄稼成熟情况，禾田一割完，有的地里青稞豌豆就能割了，接着小麦也就开镰收割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陈阴阳觉得肩上沉沉的，自己虽然没去引水工地，守护好村庄也在为东梁渠作贡献，他必须把这帮婆娘女子带好。他开始天麻麻亮起床，站在打麦场边喊叫了：“还没背水去的，抓紧去背，今天咱去溜溜地割禾田。耕地的人也快点起身，太阳出来牲畜就热得不走了。”
背水一直是柏家山人每天起来的第一件要事，陈阴阳的喊叫往往是马后炮，各家各户早已有人背着背桶在去咕噜泉的路上了。天这么干旱，咕噜泉这段时间常常是排队等水，一户背一桶也不容易等满，去得早的人把水背回家，饭吃完还有在泉边坐着等水的人呢。陈阴阳的吆喝就多少有点多余，就连杏儿妈也常常起得比他早，妈妈一起床，杏儿就跟着穿衣服去背水了。
“老天爷，你也该下一场透雨了，庄稼都要渴死了啊！”这一天清早，陈阴阳瞅着天边的朝霞自语着，“今早这天爷烧得厉害，半个天都红透了。”山里人说，晚霞行千里，早霞不出门，是下雨的征兆。
朱巧儿扭着小脚出现在村边上，这些天来，每天早晨起来，春平去背水她就跟在后头，走到村边路口停下来，目光呆呆地望着远方，瞅着进村的路。一家五口人，眼前只有春平一个，使她心神不宁，男人伤得怎么样，自己看都没看一眼，那种痛比割了一刀子还难熬。她自嫁到柏家山，除了年节转趟娘家，一年之中再也不下柏家山，娘家朱家坪就在城边上，站在村里就能看清楚县城的全貌，她也很少去城里，医院在城的哪个方位，至今她都不知道。白天上地干活，晚上彻夜难眠，总盼着富贵或春梅出现在眼前，给她带来男人恢复健康的音信。人这一辈子，有个好身体，比啥都重要，自己一双小脚就吃尽了苦头，万一男人的腿不能动了，两口子没一双健康的腿脚，往后的日子就咋过呢？农业生产合作社要靠劳动挣工分吃饭，春梅春平两女子一出嫁，富贵的担子会有多么重啊！她站在村边的老槐树下，不住地想，头也就嗡嗡作响。
陈阴阳背着手在朱巧儿身后咳嗽几声，问：“春梅妈呀，看啥了，等人吗？是不是医院里的人要回来了？”
“哦，不等，不是不是……”她摇着头，痴痴地瞅了陈阴阳一眼，“我等春平，对春平背水去的还没来，这娃今早起得迟了，可能不容易舀满一桶水。”
“富贵大的手术做了，恢复得咋样？动着骨头的伤要好好地缓呢，不能急的。”陈阴阳转到朱巧儿对面，长叹一口气，说。
“不知道现在咋样了，娃们也没回来过一趟，信儿也不捎一句，操心啊。”朱巧儿哀叹着说。
陈阴阳就对着她说了一长串放心的话，让她别急，也别怕，好歹马半山也是在东梁渠工地受的伤，政府不会不管。朱巧儿就和他一前一后，高一句低一句地说着话，高一脚低一脚地往村里走。“今天咱去溜溜地割禾田，赶紧做饭去吧，吃过了上地干活。”离开时陈阴阳说。
也就在这同一时间，在县委办公室里，王谦主任正在给卫书记汇报大黑沟渡槽架设开始施工的事，他把王昌吉和石头根据刘木匠几个设想的渡槽草图铺开在办公桌上，指着草图给卫书记讲着。“用木料修建渡槽，这个主意出得好，成本低，符合咱们的实际。群众捐献了十六方木料，了不起啊，我们的东梁渠引水上山工程是一场人与大自然的战斗，我们就要靠人民群众，集人民群众的力量和智慧，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打赢这场战斗。”卫书记听完汇报，激动地说。
“卫书记，我们还有自己解决不了的困难，需要县委的帮助呀！”王谦趁势说，“渡槽要用铁皮从里边包一层，来解决渗漏问题，渡槽支架也需要一些钢筋，我们没办法弄到铁皮和钢筋。”
卫书记沉思了一会儿，说：“我来想办法吧，你们鼓足干劲好好干，争取按时完成主渠道的开通，在立冬前后把水引到柏家山。注意，抓进度保质量，更要做好安全工作，以凶儿崖事故为戒。”卫书记停了停，问：“那个受伤的群众现在怎么样了？”
“接骨手术做了，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在医院里休养着呢。”
“看看去吧，他是在工地受的伤，据说还是支援其他队搞爆破为了救人，对吧？”
“是的，我准备从您这儿出去了就去县医院呢！”
“那你去吧，你要的东西我搞到手了就通知你。”
王谦出了县委大门，在街道上走着，心里想，去医院看病人，要不要买点东西呢？马半山是地主成分，拎着东西去探望妥吗？我是代表东梁渠引水上山工程委员会去医院的，东西就不带了吧，这不是我个人行为。
春梅在给父亲擦洗着脸，富贵跟着医生去抓药了。王谦主任的到来使马半山激动不已，他抓着王谦的手说：“感谢……感谢您！”王谦说：“我是代表工程委员会探望你来的，你就安心养伤吧。”他向春梅问了手术后的恢复情况，还有什么困难等等。春梅说医生说了，过两天拍个片子检查检查，看粉碎了的那几块骨头愈合怎么样，最快也得三个月后看能不能下地。
说话间，富贵提着几包中药进了病房门，他向王主任问好，打听工地上现在干啥活，渡槽修着没。王主任就说了工程进展情况，让他安心伺候父亲。马半山说话了：“王主任，两个娃都在医院也不行的，有一个照看我就行了。渡槽开始施工，下一段渠基也就开始挖了，就让富贵回工地吧。”
“这个得问问医生，要是医生说留一个人成，那就依你说的办，要是不成，就先别回去吧。”王谦也一时做不了决定，让他们和医生商量去。春梅要给他倒一缸子开水，他不让。他又安慰了几句后就离开了病房。
送走王谦主任，富贵问父亲：“大，你刚才说的话当真？让我回去，我姐一个人能行吗？”
“去吧，你妈一定着急得不成，你回去把我的情况给她说清楚，就说手术成功着呢，让他不要操心，你妈是个心小人。”马半山对儿子说，其实这也是他心里想着的大事，一条腿断了躺在医院，一个在家里干着急，要是再有点啥事儿，那就麻烦了。
“还有钱的事，和妈妈商量，打凑几个。”春梅说，“要去今天就回去吧。”
马半山知道家里没钱，就说：“你妈也没地方打凑钱，咱住几天，等片子拍了咱就回家，啥地方都是躺着缓的，家里还方便。”
“大，这个咱先不急，到时候看吧，咱听医生的。”春梅哄小娃娃似的说。她给富贵丢了个眼色，姐弟俩便走出病房，临出门时，富贵问父亲：“大，你想吃点啥，我和姐给你提来。”
“啊，吃啥？看看面馆子里有浆水面吗，我馋酸饭了。”夏日的炎热不光在田间地头，躺在医院病床上，光着膀子也流汗呢。要是在东梁山，夏日里几乎一天一顿酸饭，酸洋芋拌汤也挺可口的，这酸菜浆水它清热解毒消暑，吃着舒服。
出医院大门，走在宽敞的街面上，春梅对弟弟说，让妈妈再想想办法，无论花费多少钱，大的腿一定要治好，才五十出头的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富贵问她，身上还有钱吗？春梅说还能吃几天饭，要是医院里取药就紧张了。富贵点着头，说回去了想办法吧，吃完饭了他就动身，走近路。从县城到柏家山有一条近路，这是病房里住院的西梁山人告诉他们的，从南峪沟一直往里走就走到四门对面的山顶了，下西梁山过南河再上东梁山就是柏家山，这富贵知道，他在四门三台山念书的时候也听西梁山的同学说起过，他们站在山顶能看见武山城。
在面摊上吃饭的时候，春梅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富贵说：“把我那面铜镜卖了，能换点钱。”富贵张大眼睛瞅着姐姐说：“谁要啊？”春梅说四门有个收古董的老董，家就在董家摊子住着，去年在柏家山转乡时她见过，那面铜镜老董出了五十元，她没卖。她让富贵回去时路过四门顺便去问问，能卖就卖了。富贵没说话，点点头，又摇摇头，春梅就吼了一声：“听见了没，你？”
富贵想，那铜镜是大姐最喜欢的，也是奶奶留给她的，怎么能卖了呢？可是不卖又从哪儿弄钱给父亲治伤呀？春梅这么一喊，他就应了一声：“知道了。”
姐弟俩吃完饭，给父亲提了一碗浆水面，春梅去了医院，富贵就直接上路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