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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末的聂河上游是美丽而温润的，正是一年好时节，山野翠绿，花香弥漫，流水潺潺，鸟鸣蝶舞。可是，东梁渠引水工地上的人们对它却是熟视无睹，是他们没有时间也没有闲情逸致来欣赏。他们不是游山玩水，而是开山引水。
这一天清早，里强技术员把他床头木箱上放着的插着一枝李子花的酒瓶拿到指挥部门外，丢掉败枝，倒掉瓶里的水，向河畔那块玉米地走去。地埂上那一簇簇金黄色的野玛瑙花开得正艳，这是他最喜欢的花儿，铜钱大小，五瓣儿花瓣，微风吹来，花香四溢。揪几片花瓣，放进清凉的水中，凉水也就有了冰糖的味儿了。他喜欢花，更爱开在原野荒坡上的各色野花。二十几岁的大龄青年了，至今也没谈恋爱，他把时间全都放在了工作上，从土改到初级社，调进水利科后，为了发展农业生产，土地增收，他一直在水利建设的第一线，修渠打井找水源，把个人事情就丢在了脑后。
野玛瑙花树枝是带刺的，枝干的刺毛茸茸的，花期过后就挂上了指头肚大的果子，形状和石榴一模一样，熟透的果实红得腻人。里强折了几枝花枝，全是要开未开的花蕾，插花时间会长些。他在聂河里给酒瓶子灌满水，把野玛瑙花插进瓶子，走着，闻着，满脸欢喜地走进了指挥部，走到自己的床边，放置在木箱上面。老张的早餐已经做好，喊他吃饭。饭桌就在厨房里，一方木板钉了四条腿，一只竹篾编的筷子笼放在桌子中间，一碟野小蒜炒洋芋丝，一碗玉米粥，两个馒头。他把一月二十七斤粮全交到指挥部食堂了，平时吃饭的人不多，偶尔老张蒸一顿白面馒头。
吃完饭，里强戴上王昌吉送来的安全帽，背上他的绿帆布挎包，一个军用铁水壶，准备上工地去。老张手里拿着两个馒头追了出来，“你一出去午饭都顾不上吃，带上干粮。”里强转过身，摆着手说：“算了，算了，我走到哪个队里就在哪个队将就一顿，大家都会给我饭吃的。”
老张说：“那不行，大家的干粮都是有限的，你总不能老吃大家的吧？带上！”他硬把馒头塞进里强的挎包里。其实，这段时间以来，里强吃过的中午饭很少，一到工地，他就忙得不亦乐乎，生怕有哪个队没按渠线施工，这是引水，必须按要求施工。跑来跑去，错过这个队的午饭，又赶不上那个队的干粮。有时背壶里的水也喝光了，嘴皮干裂是常事。
他挽起裤腿，脱掉鞋子，刚踏进聂河，马振山就站在了河对岸。“里技术员，我找你有事。”马振山隔着河喊。
“好吧，我过河了谈。”里强涉水过河，穿好鞋子，放下裤管。
“我们编的安全帽怎么样，戴上舒服着呢吧？”
“挺好的，野外施工，安全第一，你们想得很周全，指挥部疏忽了的事情，你们做了，王主任说要表扬柏家山队呢。我正准备向各个队推荐呢，必须加强安全措施，保证施工人员的安全。”
马振山一听，心花怒放。但他先不说出自己心里的小九九，怕里技术员有看法，说他们没有大局意识，钻钱眼。“里技术员，我来向指挥部汇报，我们着手自制土炸药了，如果试制成功，阎王匾这样的石质地段施工就容易了。”
“好啊，马支书，工程委员会也为这些石嘴怎么才能取平想法子呢，向县委汇报了情况，购置炸药，咱缺资金，正发愁呢！你们敢为人先，自力更生，挖潜力想办法解决难题，主人翁精神啊！”里强被马振山带来的消息感动了，赞不绝口。
马振山想的，也是全柏家山社员群众所想的，东梁渠修成了，他们是第一个受益的村庄，也是受益最大的村庄。人畜饮水，土地浇灌难题一解决，柏家山将会是翻天覆地的变化。为自己的幸福生活而劳作，能不积极主动吗！里强技术员一番赞扬，马振山又觉得不好意思了，便说：“我们只是为东梁山上的土地里多打粮食，人们有水吃而劳动，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啊！”
“把集体的事当自己的事儿去做，这就是主人公精神！”里强再次强调说，“我自从进入石家磨，就被你们的精神感动着，也从你们身上获得了力量和决心，咱一定能够让高山低头，河水让路！”
他俩边说话边往工地走，里强今天要去的地段是鹰嘴社队的任务段窝坨里。窝坨里也叫长虫山，一入夏，满山满屲的蛇就出来活动了。昨天放工后，李米换去了指挥部，汇报了工地的情况，说是地面上很少发现有蛇，可是，现在下挖得深了，时不时就挖出蛇来。昨天下午，撬起一块大石板，底下竟然有一窝长虫，那阵势挺吓人的，大家都不敢往下挖了。
从凶儿崖旁边的小路上去，他俩走在温泉社队的施工工地上，这一段全是红砂石，揭开地皮，往下挖，越挖越硬，时不时就有流沙堆积下来，工程进度赶不上去。他俩一进工地，有人看见头上的安全帽，就喊开了：“戴上安全帽，才像一个施工工人了，我在宝鸡峡见过修铁路的工人，一人一顶，好威风的。里技术员，给我们也一人弄一顶吧，你看这流沙，泼下来防不胜防，多危险。”
里技术员接上话茬：“指挥部哪有钱买，人家柏家山队是社里自力更生自己编的，向你们聂队长要吧。”他这一句话，把聂队长引了过来，这位比马振山年轻的高个儿队长从马振山头上抹下安全帽，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戴在自己头上试试，说：“我们社里没有会柳编的人，要不柏家山社支援我们几顶吧？”
“六七十个人呢，几顶给谁戴？安全意识人人得有。”马振山从他手上夺过安全帽，戴在了自己头上，还把帽系儿系牢靠了，生怕被人抢走似的。里强见状，嘿嘿一笑，说：“聂队长就和马支书商量吧，看人家给你们编不编。”
“光说编，那要成本呢，柳条、麻绳都要钱买，我们社里拿不出来。”马振山机灵透了，他好像扎好了赚钱的套，把聂队长往套里引。聂队长也确实急需安全帽，万一有安全事故，这个责任他担不起，便说：“如果你们社社员愿意帮我们编，我和社里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出点钱，就算从你们社买，怎么样？”
马振山说：“这要看指挥部同意不同意，我们社的社员愿意不愿意编。”
里强听了，说：“你两家是一家愿打一家愿挨，我给工程委员会汇报一下。我觉得会同意的，温泉社到啥地方去买都是掏钱的，掏给谁都可以，在咱武山的供销合作社还找不到安全帽。柏家山社就算是农业生产之外的副业，收点钱，也是好事呀。”
聂队长问马振山：“马支书，咋样，行不行？”
马振山说：“我回去了和柳编匠人商量吧，如果他们愿意，就给你们解决一下困难。”
“那好，暂这么定了。”聂队长说。
其实，马振山心里乐得偷着笑呢！
他俩继续往前走，碰到其他队也提安全帽的事，马振山对里强说：“你可不要说我和温泉社聂队长商量的事，我还拿不准我们社编不编呢。”里强点头答应了，一路上问到的社队，里强都用正在商议解决，具体安全帽从哪里来，商量好了给大家解决。
一路走着，里强查看着，叮嘱着。
到窝坨里时，看到的场景就和其他各队的不一样了。施工的人们小心翼翼，好像进入了雷区。每当挖到大点的石块时，都轻易不敢去搬动它，生怕底下有蛇。李米换一见里强来到工地，迎了上来，用手背擦一把额头的汗珠，说：“影响工程进度，咋办呢？”咋办呢？里强也说不出办法，他和大家一样，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他咬咬牙，说：“总会有办法的，大家想想，怎么赶它走。”
马振山说：“我记得小时候，有人背麦子把蛇背进了麦场里，抓住后从旱烟锅子里剜了旱烟屎抹在蛇身上，一会儿蛇就死了，它怕旱烟锅子。”
“那是一条，你没见昨晚的，一窝，看得我肉麻呢！”李米换说，“我们队里有好几个抽旱烟锅子的，今天早上还是碰到了蛇，冷不丁就是一条，菜花蛇，毒最重的那种，有的见人就逃窜了，有的盘成一盘，赶都赶不走。我们打听了，聂家河人说这儿本就叫长虫山，他们放牲畜都不往这里赶的。”
“无论如何，施工不能停，县委要求立冬前完成一期工程，将水引到柏家山。咱们边干边想办法吧。”里强说。
李米换把嘴凑到里强耳朵上，嘀咕着说：“老人们讲，蛇是小龙，山的脉气，咱挖到了龙脉，我想用用迷信试试。”里强皱紧了眉头，回答道：“我们共产党人，不搞封建迷信活动。”李米换讨了个没趣，把手垂下去，摇摇头。
“大家加油干吧，挖出来的不就是几条蛇吗？它还能动摇我们引水上山的决心！办法会有的，干活的时候把裤管扎紧，穿上衣服，不要光着膀子了，保护好自己。”里强大声喊着，人们就又开始了劳动。马振山去了他们的工地，里强留在了窝坨里，他要详细了解这里的情况，再给大家壮壮胆，不然这样子的干法，会影响整个工程进度的。
没过十分钟，山湾里施工的几个小伙子就大呼小叫开了，“又是一窝，又挖出来了一窝！”他们喊叫着，磕磕绊绊地往山坡上跑去。里强叫上李米换，手里握着一把铁锨，向山湾有蛇的地方走去。这是一颗磨盘大的石头，底下被几颗半大的石头撑空着，一条菜绿色的蛇有镢头把粗，头似耕地的犁铧，舌头伸出嘴巴，如一根麻绳，在周围甩来甩去，身旁有十几条大拇指粗细的小蛇静静地趴着。里强看得出了一身冷汗，他问李米换：“昨天下午在啥地方挖出蛇来的？”
“就在这湾湾里，两帮山还没发现过。”
“那就是说，这山湾里有蛇，其他地段不会这么多的。先把这儿放一放，在两面山坡施工。”他对李米换说。李米换就对着山湾施工的十几个人说：“咱们先分开去两面山坡干吧，这儿先不挖了。”
“昨天下午那一窝蛇，你们是怎么弄走的？”里强问。
“那一窝比这多好几倍呢，谁敢到跟前去呀，我们就停工了。今早上工时，全都不见了。干了一会儿碰到了两条，是在两个地方，也不在同一时间。”
“确实可怕，那咱就等它自己离去吧。”里强说。
山沟阴湿，是土夹石结构，蛇有大石头缝隙藏身。两面的山坡全是土砂石，硬而干燥，蛇藏不住，里强这样想。果然，人们离开山湾，直到送午饭的上山，在其他地方没再碰到蛇。午饭后，里强大着胆子再去山湾里那颗大石头旁看时，蛇无影无踪了，是不是钻石头缝隙里去了？不得而知，但工地上没看见一条蛇。
里强叮嘱李米换，让大家山湾里不要去了，安全第一。他离开工地顺着圣母林间的小道下了山，去对面的魏家窑村。社员们都上地干活去了，村里有三个老者在打麦场里给牲畜铡草，他走上去和老者们搭话：“老伯们，歇会儿再铡吧。”
老者们停住手中的活，看着他。一个问：“你是东梁渠工地上的干部吧，我见过你的，你领着一帮子年轻人搞测量。”说话间，三个人就扯一把麦草垫在屁股底下坐了。里强也扯了一把麦草和老者们坐在一起，他说：“是的，我是修东梁渠的。”
“这东梁渠可是一项大工程，共产党为百姓造福的大工程啊！东梁山祖祖辈辈眼睁睁地看着山下水白流，山上却渴死了牛。渠修成了，这聂河就不白流了，上了山就成金水银水，值钱了！”留着花白胡子的老者瞅着聂河说。
里强说：“是啊，老伯。可是我们就在对面的长虫山上遇到了难题，我特意向前辈讨教来了。”里强把工地上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那山上长虫虽然多，可是我们都这把年纪了，还没见过你说的一窝一窝的长虫。影响到干活了？”
“山湾里今早停工了，有啥好的法子能把长虫赶走吗？”里强问。
一个老者说：“快到五月五了，年年这个时间，河湾里几个村子都要联合起来旋鼓攒神。可能是修渠把山挖破了，惊扰了神灵吧，旋鼓敬神，安安土神试试。”
“你这是封建迷信。”一位老者说。
“现在是新社会，共产党人不信迷信。”另一个老者也说。
说敬神的老者坚持他的说法：“我从记事起，圣母殿庙会年年旋鼓攒神，祈求风调雨顺，四季平安，五谷丰登。要是遇到大旱年景，还要攒神取雨，竟然天就会下雨了。祖上一直这么做，也有他说不清楚的道理呢！”
里强笑嘻嘻地听着，他知道攒神，也听过伺公子取雨的。在武山，五月五旋鼓攒神各地都有，这是端午节的传统民俗，传承千百年了。旋鼓，就是敲打羊皮扇鼓跳扇鼓舞，各地都有专门从事这一活动的团队，人们叫作伺公子，是专门代表信众给神灵伺行礼节的。至于能不能赶走蛇，谁也没试过。“伯叔们，别争了，你们的这种建议我是不会采纳的。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法子吗？”里强说。
“五月五，午端阳，雄黄药酒闹一场。山歌里这样唱，据说喝了雄黄药酒，一年之中就不会碰到长虫，长虫怕雄黄。”一位老者说。
“这我知道，我看过《白蛇传》，白素贞喝了许仙送的雄黄酒，就立马现出了原形，一条白蛇。”花白胡子老者说。
雄黄是一种中草药，里强就想起了《本草纲目》的记载：“雄黄能杀百毒，辟百邪，杀蛊毒……带雄黄酒入山中，即不畏蛇。”他精神一振，高兴地说：“对呀，我怎么没想起来呢，咱就试试，用雄黄驱赶蛇！”里强告别三位老者，“伯叔们，谢谢你们了！”
他离开魏家窑，顺聂河朝温泉急匆匆走去。这一沟，只有温泉有中药铺子，先买些雄黄，到工地上试试。
太阳落山时，里强走进了温泉中药铺子。老中医听他要雄黄，有多少要多少，就问他做啥用这么多？
“驱蛇，行吗？”
“行呀，把雄黄碾成粉末，放酒里，倒进蛇洞口，蛇就软绵绵的昏死过去了。我试过的。用不了那么多，有一撮子也就够了。”老中医说。
“我要驱赶的不是一条两条蛇，而是一窝一窝的，几十条上百条的蛇群。工地上挖出来的，人们都不敢施工了。”
“啊，那就不好弄了。我给你找找，看我这儿能有多少。”老中医搬来一条木凳，站上去从他的药柜顶上翻着药包，翻出雄黄包，说：“就这些了。”
“全给我吧！”里强自己掏钱，全买了下来。
老中医搬出药碾子，碾了起来。他坐在小木凳上，双脚踏着碾滚子，边碾边说：“我思量着，那一道慢湾，面积那么大，用雄黄烟熏可能效果好些。”不一会儿就碾成了粉末。
“怎么熏，雄黄粉末能点燃吗？”里强问。
“想办法点呀，蛇在啥地方就把啥地方的蒿草割了，点燃，再把雄黄药粉撒上去，不就点燃了吗！”老中医说，“多点几堆火，烟雾携着雄黄满山窜，蛇一闻到就自己走了。”
“好办法，准行。我得马上赶回工地去，今晚就在长虫山点雄黄火堆，把蛇赶走，明天早上就能正常施工了。”里强拿了雄黄，出了中药铺子。
天已黄昏，他在温泉供销社买了一把手电筒，离开了村庄。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月亮还没有升起，河风徐徐地吹着，他也脚下生风，快步行走。走着，肚子就咕咕噜噜地叫开了，手伸进挎包，两个馒头中午已经吃完。赶到聂家河再说吧，找马振山，既解决肚子问题，也向他借几个人，去长虫山放烟雾驱蛇。
马振山可是坐不住的，放工后他饭都没吃就回村子去了，他要和山货叔商量编安全帽的事。里强到聂家河驻地时，一弯月牙高高悬在山谷间，村子里犬吠鸡鸣，炊烟弥漫，柏家山工程专业队正在做晚饭。他们为了赶工程进度，每天干不到黄昏不放工。王昌吉说，他们是在给阎王匾那一段争取时间，不然开挖石方一磨蹭，就会拖整个工程的后腿。里强走进他们住的院子时，院里的杏树横枝上挂着一盏马灯，十五六个人正坐在院子里吃饭，年轻人说着俏言粗语，当咸菜下饭。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赶上吃饭。嗯，好香呀！”里强一进院子就喊，从炝葱花浓浓的香味里，他判断大铁锅里是酸菜洋芋下玉米面根根。
“是里技术员来了，找个碗筷。”王昌吉端着饭碗，招呼着。
“我还真饿了呀！”里强坐在杏树下面的草垫子上，毫不客气地说，“舀一碗。”饭碗端到嘴边，他又说开了话。王昌吉说，里技术员还是没饿，是我们的饭不顺口吗？光说不吃。
里强就关了话匣子，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大碗。“这洋芋好吃，酸菜炝得也香。”石头呵呵笑着说：“饱咽海菜如嚼泥，饿咽谷糠如座席。”
“你怎么说话呢，里技术员难得在咱们锅上吃一碗饭。”王昌吉批评石头说。
“石头说得对着呢，我还是缓晌午时吃了两个馍，早饿了，一路上就给你们的饭打主意着呢！吃饱了，现在我可以谈事情了吧，昌吉队长？”
吃完饭的人就都围了过来，听里强说去长虫山驱蛇的事。他说：“我就不去鹰嘴社队找李米换队长了，从你们这儿抽几个人，拿上砍刀和镰刀，咱点火放烟雾走。要是雄黄对蛇起作用，明天早上鹰嘴社队就不耽搁施工。为啥黑天半夜的去，我想，白天人多，放雄黄烟雾，要是把人中毒了就不好办了。”
大家听得很惊奇，都想去，便找镰刀借砍刀的很积极。王昌吉挑了五六个精干麻利地跟他一起去，其余人好好休息。
从小在山林里滚爬大的人，爬山钻林不分白昼。月光斜斜地洒在山屲上，里强和王昌吉一人打一把手电筒，一个在前，一个押后。他们在窝坨里的山湾口停下来，割蒿草，砍木梢，在挖出蛇窝窝之下的地方堆了三个草木堆，点燃，把雄黄粉末撒在火堆上。山风徐徐，一会儿烟雾就在山湾里弥漫开来，那股浓浓的雄黄味也铺天盖地而来。
为了防止火堆蔓延把山坡点着，他们用石头把火堆围住，坐在下风口守着。
斜躺在夜风习习的山野，仰望星空，一切是那么的安静，和白天战天斗地的激烈形成鲜明的对比。要不是被他们惊起的鸟儿挪窝的扑噔声，王昌吉都要睡着了。这一个月来，白天劳动，一到夜晚他就胡思乱想，春梅的影子就在脑海里晃悠。说好东梁渠引水上山，他俩就登记结婚，可是他心里还是惶惶不安，春梅的阶级成分一直是他劳神的事儿。有时他会失眠，马振山有时冷不丁提醒他一句，“你是贫农的儿子。”望着漫天的星星，他又想起了这句话，就唉声叹气地坐了起来，哼起了山歌：
你在山的那一边，
我在这圪梁梁上站，
叫一声妹子你没听见，
哥哥我心里胡盘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