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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棋盘峡给人阴森森的感觉，峡口生着一堆篝火，老羊倌的尸体就停放在石崖下面，柏顺子和聂队长领着几个人在守灵。老羊倌的儿女们披麻戴孝坐在火堆旁，和他们一起守在棋盘峡口。王谦主任和里强交给柏顺子一个任务，让他和老羊倌的子女商量一下，看把老羊倌安葬在哪里呢？东梁渠工程委员会认为，老羊倌对东梁渠的贡献是突出的，他的死虽然不是轰轰烈烈，纯属意外，可是他倒在了石家磨工地。如果家人同意，就把他葬在石家磨，警醒大家，安全不能忽视。给他立一块碑，把他为东梁渠引水上山工程制造土炸药的事迹刻在碑上，让后人记住他。
相交了大半辈子，柏顺子了解老羊倌，但是他先不说自己的想法，只把王主任和里总指挥的话说给老羊倌的儿女们，先听听他们怎么决定。老羊倌儿子说，他妈妈的意思是要把老羊倌埋进祖坟，虽然不是寿终正寝，可是儿孙满堂的，应该葬在祖坟里。柏顺子咳嗽几下，声音尽量放慢压低说：“弟妹们，听我说几句吧。你大是没在了外面，遵乡俗，村里人不可能让抬进村子的，你们那祖坟是整个家族的，你们和族里其他人商量了没，他们同意把你大葬进去吗？”
东梁山一带的乡俗，不管是谁，只要死在外面的，不能把尸体运进村子，不是正常死亡的，不能埋进祖坟。
兄弟姊妹们一个瞅着一个，半晌，大儿子说：“没商量，我明天了问问户祖爷爷。”
“我有一个想法，东梁渠工程委员会的建议也不采纳了，就把你大葬在棋盘山顶的那块平地里，让他日日夜夜瞅着东梁渠。他活着的时候不就天天坐在那块地边上，看着大家在东梁渠施工吗。他说过，要看着聂河水在东梁山上流淌，把干梁梁变成水浇地，山上的人过上好日子。这样安葬也就了了他的心愿了，行不？”柏顺子说。
大儿子说：“明天我和我妈商量了再定吧。”有父尊父，无父尊兄，弟妹们都以大哥为主。
“好吧，我也只是建议，到底怎么安葬你大，还是你们自己决定的好。”柏顺子说。
这个夜晚，是东梁渠开工以来最为忙碌而难熬的。工地上的人们为老羊倌的死和马半山的伤悲痛着，尤其是聂家河村里柏家山队的住处，没有了往日的喧哗，吃过晚饭，都在院子里闷不作声地坐着。马振山蹲在屋檐下，卷着旱烟叶子，平时并不抽烟的他今晚已经接连卷了三棒，抽得嘴唇都麻木了，头也昏晕。他就想不明白，老羊倌跑工地上做啥去，白白送命了？马半山怎么就跑凶儿崖去了，不是说好的柏水唤协助聂家河队完成爆破任务，他把制造的炸药交给聂队长就行了，怎么就跟着去了工地？
马振山是放工后才知道凶儿崖事故的，马富贵被人从工地叫走，只说是去指挥部，也没说具体的事儿。唉，都怪自己粗心，要不是秦铁匠说何三娃帮着马富贵去赶马车，送马半山去县医院，他还不知道马半山的伤势咋样呢。不管咋说，他和马半山是一个祖先，就是撇开同宗，也还是一个社队的，作为村支书，马半山是他的社员，从哪个角度去说，他都得看一眼才心安，尽管他是地主。马振山掐灭卷喇叭旱烟棒，起身在院子里来回打转转，对大家说，坐阵子了大家都早点休息吧，不能影响明天干活。说完就喊陈小春：小春，咱俩去一趟石家磨，给老羊倌守守灵。
棋盘峡在一堆篝火中哽咽，老羊倌被一条白大布盖着，马振山和陈小春走到旁边双膝跪地，点燃几张冥币，叩头，静静地默立一会儿。有人跟他打招呼，马振山就走过去蹲在篝火旁。虽是夏夜，夜风还是有点凉，人们围着火堆说着各自的家长里短，没有谁对老羊倌的死说啥。而更多的话茬是东梁渠工地施工进展和遇到的难题，大黑沟就成了这个夜晚的主要话题。说到大黑沟，马振山想到了明天去省城的王昌吉和石头，马半山受伤，王昌吉准会帮春梅去送医院的，凭着他对王昌吉的了解，这个情种会这样做的。石头呢，不会两个一起去了吧？
马振山还真的猜对了，石头听说王昌吉去县城医院，就收拾行李也要去，菊花说应该去，春梅是她的闺蜜，也是她们未来的嫂嫂，现在她有难处，咱得帮。就在菊花的催促下，石头去追赶她们了。
第二天麻麻亮，一晚上没睡踏实的王老三背着他的木匠背篼出了家门，在经过山货客家时，他忽然想叫上山货客给他帮手，就站在院门口喊了几声。石头妈起得早，正准备去咕噜泉背水，听到王老三喊叫，就开了篱笆门，问：“这么早，你这是做啥去呢？”一听是给老羊倌做棺材去，想叫上山货客，石头妈就说：“该去，该去，就让石头大给你当帮手去吧。”说着，石头妈折回屋子，叫醒了正在酣睡的男人。王老三让他喝罐茶了后面来，自己先走了。
王老三来到棋盘峡时，只有柏顺子和老羊倌的二儿子，其他守夜的人天一亮就都去工地上工了。柏顺子说，做棺材的木料他挑选好了，放在秦铁匠打铁的厂棚前，就在那儿做吧。他叮嘱老羊倌的二儿子在棋盘峡守着，他和王老三去聂家河，木材都是原木，得划成木板子。
工程委员会针对凶儿崖事故召开安全生产会议，会议上聂队长做了深刻的检讨，他说老羊倌的到来是他没有预料到的，他只顾工地上的人都进了掩体，没有看清楚聂河湾里的情况就发出了点火的信号，两名点炮的人是听哨音点的火。马半山受伤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几乎是来不及阻拦，他就出现在河滩的开阔地带，事故就那样发生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对事故进行了分析，责任不在聂队长，是老羊倌在不知情中闯入危险区。马半山的动机是好的，是要去救老羊倌，他完全没有顾及自己的安危，舍己为人的精神是可贵的。只是他不遵守安全规则，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必须批评教育。王主任说：“老羊倌对东梁渠作出过贡献，咱们要把他的后事处理好，让他入土为安。马半山的伤也要治，咱先不管他的阶级成分，要尽最大努力医治好。”根据工程委员会的安排，马半山治疗的具体事宜由马振山负责，老羊倌的安葬由聂队长负责。
“安全是最要紧的事，没有安全施工做保障，就没有东梁渠引水上山。”里强说，“我们要汲取这次事故的教训，抓好安全施工。”
就在工程委员会召开会议的同一时间里，王昌吉所带领的大黑沟渡槽攻关小组六个人坐上了火车，在陇海线上奔驰。刘木匠过了花甲的人，第一次坐火车，高兴得如孩童一般。他不知道工地上的突发事故，向大家问这问那，他没到过东梁渠施工现场。田木匠、李木匠、林木匠三个他都认识，也都尊称他为师傅，可他们三个也是各队才抽上来的，就攻关小组成立的那天去过石家磨，只有石头和王昌吉一直在工地。可是，王昌吉对师爷的问话不理不睬的样子，让刘木匠很生气。“昌吉，我问话呢，你娃咱灰不溜秋的打不起精神？”刘木匠坐在靠窗边，眼睛瞅着飞速掠过的窗外风光，撂过来这么句话。
“哦，师爷爷……”王昌吉仰身在硬座靠背上，眯缝着眼睛，还是没说出啥。熬了一个整夜，加之担惊受怕，此时他迷迷糊糊地，刘木匠说话，只当蚊蝇在耳旁乱飞。春梅姊妹三个都没经历过大事儿，从入院检查到住院，是他一个人东走西问，跑前跑后地安顿好的。石头虽然之后赶了来，把马半山弄进医院后就帮何三娃去渭河边饮马、放马去了，他还躺在河边树荫下迷糊了一觉。刘木匠见王昌吉困乏的样子，也就不再和他说话，掉过头来和其他几位木匠说起大黑沟。石头就给他们具体地讲了讲，要从阎王匾的北侧向鞍子山南坡架设一条渡槽，甩开烂泥滩，让水悬空跨过去，咱的任务就是去看看人家是怎么修的渡桥。大家都知道，水是最柔软的也是最坚硬的，它无孔不入，要悬空而过，可是个大难题。
几个木匠一听都陷入了沉思。他们虽之为当地的能工巧匠，修房造屋，架桥铺路，家具农具无所不能，可是做过的与水沾边的木匠活儿寥寥无几，只有挑水背水的水桶，杀猪拌醋用的大木桶。除此之外，刘木匠修过几处磨坊，盘过水轮，套过磨槽。对了，磨槽就是从高处的磨渠接水，让水从槽中倾斜而下，冲击水轮转动，带动磨盘工作，把粮食磨成面粉的。这渡槽不也是淌水的吗！“问题是大黑沟那么宽的一条沟，怎么才能把水槽悬空架过去。”迷糊中的王昌吉忽地插了一嘴。
李木匠哈哈一笑，对着王昌吉说：“你娃没睡着呀，有啥好的想法给大家说说呗！”而王昌吉又眯上了眼睛，均匀地拉起了鼾睡。
“让他好好睡睡，到兰州了再议吧。”石头瞥一眼王昌吉说，“他昨晚一夜没合眼。”刘木匠就问石头，没睡觉做啥了。石头便把昨天凶儿崖发生的事故说了一遍：“老羊倌当场就过世了，春梅大连夜送到县医院，现在在医院里留着春梅和富贵照看，春平和何三娃赶着马车回去了。”
听了石头的讲述，刘木匠这才消除了对王昌吉刚见面时产生的不满情绪，心里想，这娃还有情有义的，虽然媳妇还八字差着一撇，马半山已经把女婿的光沾了。看来王老三并没有阻挡住这门子亲事，地主亲家他是绑定了。王老三跟着他学的木匠手艺，师徒如父子，他们师徒可是无话不说。他曾听王老三说过，春梅那娃他看上，是个好女子，做儿媳妇蛮可以的，就那家庭成分他害怕，要是娶了，以后的日子能不能过太平很难说清。庄户人家，安安稳稳的日子才是福，所以他不会同意儿子娶个地主女儿，哪怕打光棍。
攻关小组组长王昌吉瞌睡睡不醒，其他人也就话语少了。火车走走停停，乘客上上下下，车厢里人声喧哗，他们几个都是很少出门没见过世面的人，从不主动和陌生人说话，就那样坐着打盹。“到哪儿了？记着，咱在桑园子站下车。”王昌吉迷迷糊糊中说道。到哪儿了，定西过了，我打听了，到桑园子就天黑了，石头随口说着话，把帽子往脸上一扣，假装睡了。石头在想着，春梅和富贵两个在医院能行吗，王昌吉的心事现在被马半山的伤搅乱了，这学习取经的事他得操点心了。其实王昌吉一直没睡踏实，脑子里总在想着春梅大的手术，尽管医生说不是啥大手术，骨折是硬伤，送的也及时，接骨后好好地休息就是了。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么长时间的缓病，又是东梁渠工程最关键的时期，想着他就觉得麻烦。春平乘何三娃的马车回了，不回去的话家里只一个母亲，女人心小，她没见着男人究竟伤得咋样，怕急出事儿来。他们几个商量了一阵子，就让春平回家照看母亲了。
这时候，何三娃的马车已经从大柳树村后上了关家山。 一路上，春平在车上坐着，何三娃赶车，轻车熟路，马蹄嗒嗒，也很惬意的。春平操心父亲的腿伤，离开县城时哭哭啼啼的，何三娃长这么大，还和女娃没有单独相处过，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哄哄春平才不哭呢。出了县城，马儿小跑起来，车子显得颠簸。何三娃一边吁吁着马，一边对春平说，坐稳了，手把车厢帮子抓牢。春平就乖乖地双手抓着车厢帮，说，三娃哥，你能不能让马儿不跑了，颠得我屁股疼呢。何三娃一听，一手扯住马缰绳，一手拉住刹车杆，发出吱扭扭一串刺耳的响声。枣红骟马前蹄腾空，一声嘶叫，车轮停止了转动，马车靠路边停了下来。春平双手死死地拽着车厢帮，何三娃说，你也下来活动活动吧，我找点垫车厢的草去，你坐上面就不太颠了。
一列火车飞驰而过，马路和铁路并排而行，枣红马被火车惊吓了，昂头嘶叫几声，吹着响鼻，不停地在原地倒腾着脚步。何三娃赶紧攥紧缰绳，生怕马儿脱缰。火车叮咣叮咣地远去，铁路上出现两个扛着镢头的人，他们顺铁路走着，各自斜挎着一个偌大的挎包。细细一看，他又好奇，那镢头咋是丁字形的呢？作为铁匠，他见过的镢头可都是“7”字形的。春平喊：“三娃哥，火车走远了，还看呀！”他这才回过神来，放开了马缰绳。
春平从车厢跳了下来，她的腿着实有点麻木，就原地踏步、甩腿，双手背过去攥紧拳头捶打着屁股蛋。何三娃去路边的地埂上捆了一束割在那里晒干了的蒿草，放在马车厢，把一条给枣红骟马装过草料的毛口袋折好，铺在蒿草上。“春平，那地边有水渠，渠里的水清着呢，你去洗一把脸就凉快了。”他瞅一眼春平，俊俏的脸颊挂着两行泪痕，就让她去洗一把脸。
春平摸一把脸，说：“好吧，这天也着实热呀！”夏日的阳光火辣辣地照着，路边地里的麦子已经染上了黄色，夏收时节在一步步靠近。她蹲在水渠边，洗了脸，双手掬起一捧水漱了漱口，真舒服呀，三娃哥，你也过来洗洗吧。
何三娃就走过去，才要蹲下身去，春平就用手拍起一串水，溅了何三娃的一脸，接着就有了春平咯咯咯的笑声。何三娃舒了一口气，心里说，你总算笑了。便伸出他那握大锤的手，捧起水在自己脸上抹了几下，咂着嘴说：“嗯，凉快，舒服啊！”
马车继续在县城通往洛门的马路上行走，春平坐在软绵绵的草垫子上，瞅着前面赶车的何三娃，心里甜甜地笑着。看不出，三娃哥整天和铁打交道，心还挺细的，知道疼人。马车到洛门时，已是晌午时候，何三娃觉得肚子有点饿了，就对春平说，咱吃点东西吧，出了洛门可就再没处吃饭了。经何三娃这么一说，春平的肚子也真的咕咕叫开了，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摸着自己的衣兜说，不饿。
何三娃早已瞅见了春平的尴尬，便把马车停在南街那眼泉水旁的大柳树下面，提了那只车上随时带着的木提桶取泉水给马饮，又将毛口袋里所剩不多的草料给了枣红骟马。走吧，到街上吃一碗担担面去。他拉一把春平的胳膊，怎么就鬼使神差地拉住了她的手，春平的手一抖，要抽回去可又无力地和他捏在了 一起。只片刻，何三娃连忙撒开手，脸就红到了脖子根，春平的脸也热乎乎地红。她没敢抬头，左右看了几眼，来来往往的人里没有熟悉的面孔，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说：“三娃哥，买个馒头充充饥算了吧。”
何三娃瞅一眼路旁馒头摊上那只装着雪白馒头的柳笸箩，说：“先吃一碗担担面吧。”走几步，眼前便有一副担担面，火炉里的柴火飞着火星儿舔着那口砂锅底，锅里油腻腻的素汤翻滚着，香味四溢。柳编笸箩里的扯面宽的有二指，细的如香头，还有韭叶儿宽窄的，一碗碗散堆在笸箩里，有人要一碗：“拾一碗韭叶的”，买面人一声：“好嘞！”抓起面，放碗里，再倒进砂锅，用一双特长的竹筷在素汤里绞几下，捞进碗里；再用一把木勺舀几下素汤，抓几撮调料盘子里的葱花、胡萝卜丝、芫荽；再转小勺子舀醋、蒜泥、油泼辣椒、食盐水，“您的素面好了，尝尝缺啥，自己调。”吃面人抓了碗筷，坐在面摊前摆着的长条凳子上，津津有味地享用起来。
“你坐。”何三娃拉一把春平，春平就坐在了长条凳上。
“想吃宽面还是细面？”何三娃问。
“吃……细的吧。”春平指着细面，她觉得那面细得迷人，在家里再能干的婆娘也切不了这么细，人家怎么就扯得这么细了，好手艺。
“来两碗细面。”何三娃坐在春平旁边，要了面。卖面人同样一声“好嘞！”就有条不紊地操作起来，片刻工夫，春平就吃到了色香味俱佳的担担面。
何三娃兴庆跟着师傅卖铁货时攒了几块零花钱，不然今天就在春平面前丢人了呢。秦铁匠常常领着何三娃摆摊，三天一逢集，专赶四门的集，背集打铁，逢集摆摊，隔二三集，给徒弟给一张壹元或者贰元的钱，何三娃从不乱花钱，都攒了起来。他看着春平吃完，就说：“再拾一碗吧？”春平摸摸嘴说，饱了，饱了。其实，她才吃了个半饱，这一碗面两角钱呢，自己怀里又没有一分钱。“一人再吃一碗，拾上吧！”何三娃对着摊主说，把春平的空碗递了过去。春平瞅一眼何三娃，见他把自己碗里的几口吃完，把空碗也递给摊主，就没再阻拦。“三娃哥这样实诚，他身上的钱会够吃一顿饱饭的。”春平心里这样想。
两碗素面下肚，春平觉得肚子里踏踏实实的了。何三娃打着饱嗝，掏出一元钱开了饭钱，找回两角攥在手里，又走到馒头摊前，要了两个馒头，转身给了春平，说：“拿着，路上吃。”春平接住一个，说：“一人拿一个吧。”
马车出了洛门，穿过赵家碾村，上了关家山。天气有点热，枣红骟马的肩胛上都汗津津的，何三娃就跳下马车，一手搭在车厢上帮马推车。春平也不坐了，跳下来跟着何三娃步行。山路弯弯，也坑洼不平，马车摇来晃去前行着。春平想，三娃哥对自己好，她也不能白占便宜，就说：“三娃哥，今天的饭钱一人一半，回家我向妈妈要了给你。”
“我一个儿子娃，还管不起你一个女娃的一顿饭？向你妈要啥，不要了。你大做手术，需要钱。”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啊？等到东梁渠修成了，咱山上富裕了，你请我吃一顿呀！”
“嗯，说好了，到那时我亲手给你做一顿好吃的。”春平笑了，笑得如一朵绽开的牡丹花。何三娃就伸出手说，拉钩。春平也伸出手来，两根中指拉在一起，紧紧地，谁也不想放开。“三娃哥，松一点，你弄疼我了。”春平喊叫着。疼了吗？他问。疼，你这是打铁的手，知道有多大劲吗？
何三娃松开手指，春平就让他给自己揉揉中指，两只手就又捏在了一起。枣红骟马故意捣乱了，吹几下响鼻，紧走了几步，何三娃只得放开春平，紧走几步攥住了马缰绳。一路上，春平采着野花，哼着山歌，似乎忘了父亲的灾难。她采 了一把山丹丹花，让何三娃闻香不香，何三娃说，做臊子面时放上花瓣，看着都 香。春平就用花在他脸上轻轻打了几下，“我让你闻花香，你只在吃的上想呢。”山丹丹花确实是做臊子汤的好食材，把花瓣摘下，晒干，做臊子面时给汤里抓一 撮，鸡蛋黄、蒜苗葱叶绿、山丹丹花瓣红，这样一碗面好看也好吃。他俩就这样 说说笑笑，赶着马车在山道上走着，不知不觉太阳快要落山时，到了何家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