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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铁匠这几天可是忙得昼夜不停。阎王匾施工开始了，他用螺纹钢打的钢钎软得不行，一天下来就要修尖蘸水。社里买的钢钎质量好，可是只有四根长的，四根短的，人多工具少。镢头也是一天挖坏好几把，还有其他社队挖坏的工具都给他拿来修理，徒弟何三娃抡大锤，两手心都起了血泡。
“师傅，咱就别再揽别的社队的活了吧！”何三娃杵着大锤，擦一把额头的汗珠，不情愿地说。
“为啥不揽？闲挣得多了吗？”秦铁匠左手捏着夹铁钳子，右手挥着手锤，砸铁砧子上的镢头在“叮咣叮咣”的敲打声中改变着模样。
何三娃答：“那倒不是！我都撑不住了，我怕你的体质更受不了呢。再这样下去，非得累趴下了。”
秦铁匠放下手锤，双手把火钳塞进烧铁炉子，何三娃便一步跨到风箱前，左手叉腰，右手抽风箱，在“啪嗒啪嗒”的风箱声响中，蓝格茵茵的火苗有力地燃烧着。“老三啊，没苦就没有甜。现在咱吃苦，不光是挣社里的工分，挣邻村社队的钱，咱是为东梁渠出力，明白吗？你想想，东梁山上流淌着一渠清凌凌的水，那将是怎样一种景象？人有水吃了，牛羊也有水喝了，山屲旱地成水浇地了，地里有收成了，洛门川里种的蔬菜瓜果咱也能种了。到那时，咱今天出力流汗都值了。你说对不？”秦铁匠被汗水浸湿的脸红彤彤地微笑着，梦呓般进入了遐想。
何三娃被师傅的话开了窍，豁然开朗，身上热乎乎地来了劲。师傅接过他手中的风箱拉杆，他跨步到铁砧子前，提起大锤，和师傅对砸起来。叮咣叮咣，一轻一重，轻是师傅的手锤，重是徒弟的大锤。一番大锤抡下，何三娃左手心里的泡破了，流出血水来，他把擦汗手巾缠在手上，打了个死结，继续抡着大锤。秦铁匠看了一眼，说：“这把镢头打好了咱就缓一阵子。”
“没事，都麻木了，不疼了。”何三娃咬着牙说。
“晚饭了我给你擦洗，贴点伤药。”
晚饭后是他俩最忙的时间，收工回来的钢钎要修尖蘸水，第二天上工的时候就要用的。柏水唤拿着要修的钢钎来到铁匠棚时，秦铁匠师徒正就着吊在棚顶的马灯光亮给何三娃上药包手。他右手心的血泡也被师傅用针挑破，挤出几滴黏稠的血水，两只手都用大布缠扎着。
柏水唤笑话说：“小何师傅这手，细皮嫩肉的，绣花能行，打铁就受苦了！你歇歇吧，今晚我和秦师傅砸对锤。”
何三娃苦着脸说：“你那双手也不咋地，还笑话我！”
的确，柏水唤的手也裂开着口子，就如冬天冻皲裂的一样，粗糙的如砂纸。他说：“我们是天天挖土凿石握钢钎，震裂的。你不想歇就抽风箱去，大锤我提。”
秦铁匠不说话，看两个年轻人怎么做。他把钢钎尖端烧进炉子，何三娃就抽起了风箱，柏水唤站到铁砧前，双手捏住锤把，等烧到火候了，师傅把钢钎放到砧子上了提锤对打。
柏水唤说：“村里制造土炸药的也试验成功了。”
“你们柏家山村里能人多呀！”秦铁匠说，“没解放那阵子你大就制火药呢，给马半山护院的枪里装的火药全是你大制作的。”
“这回制土炸药，我大也在呢！有了炸药，阎王匾、凶儿崖的石嘴就容易了。”柏水唤自豪地说。
“我和老三也会轻松了的，石崖用炸药炸，少了一锤一钎的凿，钢钎就不用这么每晚修尖蘸水了。”秦铁匠说。
试制土炸药，柏顺子和马半山也吃尽了苦头。老羊倌掌握的技术有缺陷，以前用的是自己熬制的土硝，山货叔买来的硝铵是化肥，得一遍遍地试验。
这几年马半山啥苦也能吃，他把柏顺子晒的羊粪全都在石杵窝里杵成粉末，又和柏顺子去洛门木材市场弄了两麻袋锯末，来回一百二十里路背着锯末上山。柏顺子玩笑着说：“东家，你现在和贫下中农一样了。”
马半山说：“我生下来就被大大妈妈宠着，确实没出过啥大力气，这几年锻炼好了。人其实劳动干活好啊，身体也硬朗了，吃啥饭都香。顺子呀，你就别再叫我东家了，好像我还在剥削你呢，让别人听见，我是说不清楚的。”
“我知道，和你开玩笑，夸你不再是地主老财了，已经改造好了！”柏顺子哈哈笑着说。
老羊倌在柏顺子家住着，炸药做不出来柏顺子不放他走。现在他们制作的土炸药不是不响，而是没力，这在原料配制的比例上。这一天，他们三个一吃过早饭，就背着原料，提着一杆秤来到了自己的试验场。他们把炸药试验场地选在咕噜泉顶的山梁梁上，这里有一处石崖，离村庄远，爆破试验安全些。今天是他们在这里的第六天，昨晚上老羊倌琢磨了一夜，把前几天的配方细细思量了好几遍，寻找提高爆破力的最佳方案。今天一早他就把考虑成熟的想法告诉了柏顺子，两个人边喝罐罐茶边研究，觉着可行，就叫了马半山来到了试验场。
他们调配好一斤炸药，装在石崖底下的石缝里，老羊倌和马半山躲在五十米外的地埂后面，由柏顺子来点炮。柏顺子擦着火柴，点燃导火索，撒腿就跑，他才跳下地埂，就是一声巨响，这声响，在他们听来是惊天动地。接着几块炸飞的石头就在离他们二十来米的地方落下。柏顺子孩子般跳着喊叫：“成了，咱们成了！”老羊倌笑弯了腰，他坐在地埂上，装一锅旱烟，说：“抽一锅子炮响烟，咱再过去看看那石崖炸成啥样子了。”
马半山说：“石块都飞这么远了，至少也炸塌半面。”
老羊倌一锅旱烟抽完，石崖周围炸起的尘雾也散尽了，他们小跑着过去，石崖被炸塌了一大堆，没落下来的也有松动。老羊倌拍拍手，说：“门道摸着了，羊粪的比例越大，爆破力越强。”他们背起背篼，提上那杆秤，就如凯旋的将军，趾高气扬地回了村子。接下来，他们将按照这个配方批量制作土炸药。
山货叔和社里抽出来的女人们在社址院子里编安全帽，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惊得女人们大呼小叫，不知发生了啥事。山货叔却拍手叫好，大声说：“这三个人能啊，炸药制成了！”
春梅说：“我大这几天饭都吃不下去了，炸药制不出来，操着了。这下好了，终于炸响了！”
她们说着话，站在院子边望着山梁梁。老羊倌他们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说话声也随风飘来。山货叔说：“干活，干活！人家成功了，咱们也得赶紧完成任务，不能落后。”
马振山那天和里技术员路过温泉社队工地时，聂队长说的话还当真了，山货叔就顺梁而上，从草川村买来了柳条，去洛门集市称了几斤大麻，给温泉社完成了任务。聂队长也守信，一手交货，一手交钱，柏家山社的妇女们为集体挣来了第一笔钱。接着就有其他几个社队也找马振山，马振山是有求必应，现在农闲时节，禾田已经在抽穗，洋芋也锄刨完了，能抽出人手搞副业的，多挣点钱也是给工程添砖加瓦。
柏顺子来到社址院里，山货叔见面就竖起大拇指。柏顺子也高兴，很有成就感地说：“得把这个消息告诉给工地上的人们！”山货叔一听，觉着不对劲，就说：“你们自己去报告吧，我们的人手也不够，别想挪用她们。”
“山货客，你真格是个生意精，就打发一个女娃去吧，我们三个还要抓紧配制炸药，工地上等着用呢！”柏顺子说，“就让杏儿去吧。”他觉得使唤杏儿气实些。
“一个女娃，你放心打发她去？”山货叔不同意。
柏顺子就摇着头走出了大门，他想到二儿子冬生，就回到家里，让婆娘去地头喊冬生回家，有要紧事。
不多一会儿婆娘就和冬生回来了，他给冬生交代清楚去做啥，冬生就抓了一个苞谷面饼子急急忙忙地走了。去东梁渠引水工地，冬生很高兴，小春和富贵都在工地，他家有柏水唤，轮不到自己，他很纳闷。有这样的机会，他能不高兴吗！
柏冬生直接来到阎王匾工地，大家一听炸药制成了，欢呼雀跃。马振山就急忙去了石家磨指挥部，请示指挥部，明天开炮炸阎王匾。还有一点，就是向工程委员会要雷管和导火索，这是王谦主任答应过的，说只要炸药试制成功，雷管导火索他就想办法弄来了。
工地上，王昌吉和柏水唤也动起了脑子，要放炮炸石崖，炮眼怎么打？想来想去，就想到了在棋盘山上写字，把人从阎王匾顶上用绳子吊下去凿炮眼，绳子就是关键。王昌吉就打发马富贵和陈小春与柏冬生一起回村子，把村里结实些的绳子都收拢起来，明天早上拿到工地来。
柏冬生很想留下来加入引水专业队，马振山不在，他就给王昌吉说：“昌吉哥，我不回村子了，我要修东梁渠。”
“你们家有水唤，你还是回去吧。”
陈小春看着冬生不乐意的样子，嘴巴凑近他耳朵嘀咕说：“走吧，明天咱三个一起拿着绳子再来，马支书也就来了，对他说，或许就同意了呢。”柏冬生一想，也是啊！三个少年就欢天喜地地回村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