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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梁山的禾田已经抽穗了，山野耐旱的夏花竞相开放，尤其是那狼毒花，圪梁梁上随处可见，白里透红，开得一簇簇一片片。村里的娃娃们拔来一抱，坐在山坡编花环，戴在头上，再去沟坎坎地埂埂间摘野草莓。夏天是娃娃们的天堂，采野果，折野花，掏鸟蛋，掐野菜，碰着啥就收获啥。
陈桃儿和马春平离开锄二遍洋芋的坡地，说是去尿尿，其实心里想的是瓢子，女娃大都嘴馋。干活的大人们也不计较她们偷懒耍滑，娃娃们，学着干活的，更何况是女娃，就随她们去吧。她俩翻过地埂，一直到看不见地里干活的大人后，就咯咯笑开了。桃儿说，这锄田的活儿她最怕，弯腰抡锄头，腰酸胳膊疼，不偷一下懒，一天撑不到黑。春平不说话，只是笑嘻嘻跟着桃儿走，主意都是桃儿出的，生产队长要训人，先训领头儿的。
她俩也用狼毒花编了花环戴在头上，那股淡淡的花香弥漫开来，发髻间也就香气萦绕了。瓢子随处可见，蹲下身子，眼前就是红地毯。她俩摘着吃着，酸酸甜甜的，解渴又充饥。到牙齿合不拢的时候，再带着把儿折，折一把，扎住，继续折，带回地头给大家吃。
这段时间下地干活，人们谈论最多的是东梁渠引水上山。女人们牵挂着男人，不住嘴地说着自己男人回家时，躺在炕上嘀咕道的修渠的事儿，活儿累，活儿苦，却值得。要从他们这一代人身上斩断穷根，那把利剑就是水，有了水，地里就能长出庄稼，肚子就能填饱。男人们正在铸剑，女人们就要守好家园，种好地，照顾好老人和娃娃。这群婆娘们，把家里能拿得出来的面粉装在男人们的干粮袋里，自己在家吃菜糊糊洋芋疙瘩，等待着禾田开镰收割。洋芋地里的灰灰菜、苦苣菜满地都是，她们锄田拾菜两不误，个个如此，一趟活儿下来，提着的竹笼就被野菜装得满满当当了。
桃儿和春平把摘来的瓢子分享给这帮嫂嫂婶婶们，大家嘻嘻哈哈争抢着。山货叔就让大家歇歇手，男人们抽一锅子旱烟，女人们借着撒尿也捋一把瓢子塞进嘴里，就当凉水解解渴。
承揽的各工程队安全帽的任务完成后，山货叔就领着留在村里的人们忙起了庄稼，锄二遍洋芋，拔苞谷地里的草。今天，他派春梅、杏儿和菊花三个去了石家磨，马振山捎来话，石家磨柏顺子留给工地上吃的那一窖洋芋在窖里生芽儿了，都一尺来高了，让他派人来拣洋芋。那一窖洋芋可抵社里工程队的一半口粮呢，要是糟蹋了，就要饿肚子呢。
三个女子一听要去石家磨，都偷着乐呢。一早起来，吃喝完毕，梳头洗漱，穿戴整洁，离开了村子。她们一人戴着一顶白头草帽，提一只竹篾篮子，踏着夏日的山野小路翩翩而行。竹篮里各自装着中午的干粮，还有互相都不让看的秘密，竹篮口各蒙一块头巾。还是上次送安全帽走的那条老路，路边的蒿草被艳阳炙烤得蔫不兮兮的，要是有一场雨，你能听得到植物吮吸的声音。
她们穿过大黑沟时，看见了阎王匾上有人悬在崖壁间开凿炮眼的场景。先是杏儿大呼小叫，快快快，你俩看呀！多玄乎啊，他们也胆子够大的了。春梅拉一把杏儿，她的心就提了起来，那个吊在最边上，双脚蹬着崖面，身体呈七字形，抡着大锤的是昌吉哥！同样吊在一旁贴着崖面的竟然是弟弟富贵，她看得眼前金花朵儿乱飞，拉着杏儿的手越捏越紧。杏儿便哎哟一声，你捏疼我了，大小姐！
“他俩怎么都悬在崖壁上呢？”
“谁和谁呀，看你紧张成啥样子了！”
“他和富贵。”
菊花把春梅拉进怀里，在她肩胛轻轻拍打着，说：“人家干活的没怕，咱也不担心。昌吉哥可是咱柏家山数一数二的攒劲少年，富贵也灵巧得很，不担心了。”可是，说话的菊花却戛然而止了，张开的嘴久久不能合拢。他在崖面间的一排人中找着了石头，竟然和小春是一组，刚刚劝春梅的话无法劝得了自己。“多险啦！”她叫出了声。
“你俩是千里眼吗？我咋看不清楚人。”杏儿踮着脚眺望，崖面上一排人影，晃晃荡荡，摇摆不定，就像吊起的线锤子，铁锤敲击钢钎的声音杂乱无章地在热风中飘荡。
她们原来是要出大黑沟顺聂河去石家磨的。此时，就很默契地改变了行走路线，斜刺里朝阎王匾走去。附近林子里的野兽被这几天炸石的炮声撵得无踪无影了，就连鸟儿也躲到别处去了，三个女子在林间小路上穿行，没有碰到任何动物。春梅走得慌里慌张，竹篮子上盖着的水红色头巾被柳梢挂走了，竹篮里的一条白羊肚手巾也挂了出来，一双青条绒布鞋在篮子里不安分地动弹着。走在前面的杏儿回过头说：“是我走得快了，还是你俩走不动呀？”她抬起右手用手背揩着额头的汗珠，就看见了身后柳梢枝头挂着的白羊肚手巾，喊一声，我们掉了东西。
菊花揭起浅绿色头巾，瞅一眼竹篮里，说：“没有啊！”
春梅把篮子往小路上一蹲，说：“我的！”就急忙转身快步走了，她从柳梢上摘下白羊肚手巾，举头向细路深处张望，就看到了浓绿中飘摇着的水红色头巾，她摇着头唉声叹气地朝头巾走去。菊花把春梅的竹篮提过来，取出那双布鞋，对着杏儿说，春梅的针线活做得就是细诚，你看这针脚多均匀，从引水工程开工到今天，他给王昌吉做了三双鞋了。
杏儿就一把揭开菊花篮子上的头巾，问：“你这盖的是啥宝贝呢？”不用回答，竹篮里的熟面袋子就明晃晃地躺着，旁边是一双半截指头，用大布纳的双层手套。菊花说：“石头哥饭量大，我给他带了点熟面。上一次见他时，那双手裂的口子吓人呢，我就学着纳了这么一双手套，虽然难看些，能把手心手背护住。”
杏儿就说：“你俩心细，会疼人。”她的竹篮里是小荞面馍馍，一双鞋垫子。水唤穿鞋费底子，鞋帮好好的，鞋底就透了。
春梅把头巾手巾找回来，她们继续沿着细路前行，走出这片林子，到了阎王匾的侧面，能听得见干活的人说话的声音了。马振山正在崖顶往下吊东西，直起腰时，看见了她们。便大声喊：“顺着小路继续往前走，注意石崖上往下落石块。”又对着崖面上凿炮眼的人们喊：“你们注意点，小心落石，下面有人来了。”
崖壁上线锤一样吊着的人们都停住了手中的活，鸟视崖脚，三个女子就清清楚楚地被他们看见了，如山林间行走的刺玫花，山风都有了香气。先是柏水唤喊一声杏儿，接着是富贵叫大姐，石头瞅见菊花，揩一把额头的汗，嗨嗨地笑着，抡了几下手中的大锤。从阎王匾放炮开炸以来，他们的施工面移到崖顶了，从上向下一层一层地揭开阎王匾。
马振山的话音落下，杏儿就说：“我们三个是去石家磨拣洋芋去的，给我家小春还有富贵他们捎的东西，放哪儿呀？”
菊花就拉一把春梅，悄声说，我给石头的干粮你让富贵给他吧，这么多人，我不好让他自己来拿的。春梅狡黠地笑，故意说不，你自己说去。菊花就娇滴滴地求她，许下愿帮春梅纳一双鞋垫，结婚时穿的大红颜色鸳鸯戏水图案的鞋垫。春梅说，一言为定，要纳两双。菊花点头答应了。
果然，从崖顶走下来的是小春和富贵。其他人继续干活，钢钎凿石的声响铿锵而杂乱地响着。三个女子把篮子里的东西交给小春和富贵，叮嘱一番，就从魏家窑对面的林间小路蹿出去，到了聂河边，逆聂河而进，去了石家磨。
夏日的聂河风凉爽爽地吹着，工地上劳动的号子杂乱地此起彼伏。石家磨旁边的洋芋窖被三个女子揭开了，一股温湿的带着腐臭味气流从窖口喷出。杏儿说，这口窖她熟悉，也进去过，口小底大，里面是四方的，不像咱山上的窑是圆的。菊花趴在窖口向里张望，湿气散发着泥土味和朽洋芋刺鼻的怪味，她侧着身子对旁边的春梅和杏儿说，等一下，这难闻的气味跑光了咱再进窖掏洋芋吧。春梅说，先吃干粮，吃饱了干活。
她们就提着篮子去了聂河边，清凌凌的聂河水太诱人了，尤其那潺潺流水声，似在召唤着她们。一到河边春梅就忍不住脱了鞋子，挽起裤管，把脚伸进了河里。菊花也学了春梅的样子，更为放肆地站在河水中，对着杏儿说，快点进来呀，把脚上的垢痂泡洗一下。杏儿摇着头，站在河边不脱鞋子，从竹篮里掏出一坨苞谷面馍馍，说：“你俩洗完了吃，我先吃了。”她蹲在一块花岗岩石头上，嚼起苞谷面坨。
菊花说：“你是干山上的癞蛤蟆，怕水！”
杏儿说：“来亲戚了，瓜女子，忌生冷！”
说话间，春梅也把裤管挽得高高的，到河里去了。水，柏家山人视为宝贝的稀罕之物，就这样哗哗哗地流淌着，冲洗着她俩的腿和脚，打个旋儿扬长而去。洗凉快了，肚子也安排妥当了，她们三个开始拣洋芋。菊花进了洋芋窖，春梅在窖口，她俩一篮子一篮子地把洋芋掏出窖，倒在窖口前的空地上。然后和杏儿一起一颗一颗地摘去洋芋芽，挑出朽洋芋，把好洋芋堆在阳光下晒，晒干净了，再一篮子一篮子地返回窖里。太阳西斜时，她们完成了任务，准备盖好窖口回家。
柏顺子突然出现在洋芋窖前，杏儿喊声“姨夫”，问他怎么在这儿呀？山上的女子把公公称“姨父”，公婆称“姨娘”，杏儿已订婚，虽未出嫁，却把自己当柏水唤家里人了。柏顺子说，他和春梅大给温泉工程队制造炸药呢，都四五天了，他今晚准备回趟柏家山。菊花叫声叔，说：“你们干完了没，造出炸药了？”
柏顺子说：“造出来了，明天就开始炸凶儿崖呢。”
春梅说：“有您在，我们三个就不怕走夜路了，咱去聂家河看看，蹭一顿晚饭再回村里去。”
菊花在春梅后背捅了一拳头，竖起大拇指，抿着嘴朝春梅会心一笑。柏顺子说，他吃过饭了，不过去看看也行。他找来一抱木梢，在窖口横着放了两根原木，把木梢棚了上去。干着活，嘴里嘀咕着，夏天的窖要通风，不然里头闷热，洋芋容易朽，生芽也快。窖口做得很讲究，用木头搭个尖顶的木棚，垫上洋麦草，裹一层长草泥，遮风挡雨挺管用的。柏顺子说，这口窖他和水唤两个人挖了三天，光这窖棚他一个干了一天半。三个女娃听着，不说话，收拾着竹篮，再到聂河里洗了洗沾满泥土和朽洋芋泥的手，用头巾拍打着衣裤，梳理着头发。收拾停当，把白头草帽斜着往肩上一挂，站在那里等柏顺子把窖收拾利索了去聂家河。
柏顺子说：“这一帮少年也能吃啊，满满一窖洋芋还不到三分之一了，吃完了看他们吃啥去。”
菊花说：“到这些洋芋吃完了，咱的禾田就收割了，有吃的呢。”
春梅说：“叔，你这洋芋可是救了急的。不然，这段时间工地上就有麻烦了。”
柏顺子说：“马支书说，这一窖洋芋社里给我钱，我清楚得很，咱社里哪有钱呀！弄不好我就搭进去了。”
杏儿说：“搭就搭吧，只要能把水引上山，值！”
柏顺子听儿媳这么说，心里尽管有不痛快，嘴里没再说啥。太阳在山尖一个跳跃，就不见了，一抹霞光染上了天际，他们顺着聂河匆匆赶路。左面山腰工地上也安静了下来，放工了的人们扛着工具，踏着晚霞走在返回驻地的路上。一天的强体力劳动，有的已经疲惫不堪，只管走路；有的强撑着疲劳，大声喧哗，互相调侃着。
进聂家河时，天空已经黯淡下来。秦铁匠的炉子还没熄灭，炉火闪闪烁烁，柏顺子站在铁匠棚口，喊一声老哥哥，还不缓呀！秦铁匠手中的铁锤没停，继续叮咣着，说：“啥风把你吹来了，不在庄里搞生产，瞎逛啥呀！”
三个女子也站在铁匠院子里，她们不知道应该去哪儿，谁又住在哪儿，只能等柏顺子和秦铁匠闲谝。秦铁匠说，这帮子干活的，样样工具费得很，好像吃铁呢！天天有活干，今晚不加班加点干，明天工地上就有没工具干活的人呢。何三娃瞅着院里的三个女子傻笑，说：“那草帽白净，十八旋的吧。”秦铁匠就说：“你娃也长大了，会看女子娃了，娃们好看还是草帽好看呢？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干活！”
何三娃就嗨嗨一笑，抡起大锤叮咣叮咣地和师傅对打起来。这是今晚收工回来后需要蘸尖的钢钎，蘸不完，就不能休息。
柏顺子见秦铁匠这么忙，就喊一声“忙着吧！”朝马振山住的地方走去。三个女子紧紧跟在后面，都不说话，心里可都打鼓似的，咚咚咚地跳欢了。
春梅去找王昌吉，王昌吉的胯和腰间被吊绳勒没了皮，一道一道的，肿着呢。春梅让他趴在炕上，她把脓血放一放，就拿了一根缝衣服的针在煤油灯上烧了烧，颤抖着手挑脓包。王昌吉咬牙切齿地咂着嘴，春梅低声说：“忍着点，脓放了就不疼了。咋能弄成这样呢，你那绳子是麻绳还是铁绳呀？”王昌吉说，麻绳，一天到晚悬在崖面上，摇来摆去的，干活要浑身出力，天气这么热，穿得单薄，麻绳就吃开肉了，都十来天了。不过再坚持几天，阎王匾就拿下了。
春梅问：“鞋子合脚吗？”
王昌吉说：“你做的，能不合脚吗？”
杏儿和柏水唤一起吃饭。菊花给石头试手套，她是第一次缝做手套，戴在手上总看着别扭，石头却说好着呢，挺舒服。他那双手，就是两张砂纸，夏天也裂开着口子。石头说是握钢钎震裂的，不疼，阎王匾拿下就好了。
柏顺子和马振山说话，马振山说，吃完饭他得去工程指挥部开会，让柏顺子缓一阵子了就把三个女子领回村去，村里农活也需要人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