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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火辣辣地照着山梁，整个东梁渠工地上看不到一个人，王谦主任随里强从凶儿崖起步，一直走到阎王匾。按照先砍林带后修路，以路引水看高低的工程总体思路，一期工程第二阶段“修路”要尽可能地达到标准要求，路是基础，是渠基。这一趟走下来，他俩就又发现了一些新的问题，几个山湾里的路面都潮湿严重，继续下挖开渠就有可能挖出水来，成烂泥湾。有些地段疏松，要没渗漏，要没滑坡都说不准的，这些问题都将成为第三阶段“引水”必须解决的重点难题，得趁早想出对策。
走下阎王匾，他俩在大黑沟沟底停了下来。昨晚会议安排的，各村社员群众捐献的木料都往这儿送，他俩就在这儿等着。里强从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给王谦一个，身边就是一眼渗水泉，一口凉水一口馍，在这酷热的夏日也是一种独特的享受。里强每天出工带中午干粮也成习惯，王谦是说上工地就走，空身出门。一个馒头吃完，他瞅一眼里强。说：“我怎么就忘记带干粮了呢，还有吗？”里强翻开挎包，又掏出一个馒头给了他。说他从食堂老张手里多要了两个，也就把王谦的那一份也要来了。“那我就吃了，”王谦笑着说，“以后也向你学习，出门带上干粮。”
任何等待都是漫长难熬的，来到东梁山上，里强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消闲过。坐在林荫处，敞开衣襟，听鸟儿鸣叫，山风呼啸，是何等的安逸啊。山沟坡屲上有星星点点的红，那是熟了的野草莓，看见就钩出了口水。他坐不住了，几步奔过去，摘几颗放进嘴里，对着王谦喊，酸甜酸甜的，快来摘草莓。农村长大的人，在儿时的记忆里都有满山满谷摘草莓的经历，王谦便向着沟畔坡屲走去，两个人就像孩提时那样，在草丛中挑拣着个儿大红透了的草莓摘着，摘一把放进嘴里，享受着记忆中儿时那样的美好。
人应该常去童年走走，不管你做什么，大事也好小事也罢，你都能在童年里找到真诚，找到快乐，找到力量。里强和王谦带领大家重新安排东梁山山河的人，在争抢着摘草莓，那么纯真，开心愉快。直至山坡上的放牛娃看见，也疯疯癫癫地跑了来，和他俩一起抢着摘，往嘴里塞着，一个超一个向前面奔，生怕个大的红的摘不进自己嘴里。这东梁山原来和别处的山一模一样，大自然能给予人们的一切它都有啊，唯独缺少的就是水。眼看一面坡屲爬了半茬，王谦一屁股坐在草坡上，说：“今天过瘾了，还是小时候这样摘过草莓。”里强也就停在他旁边，气喘吁吁地说：“是啊，回到儿时了。”放牛娃继续爬着坡，往嘴里塞着草莓，喊叫他俩，这儿的更多，红毡似的，爬不动了吧？往上爬呀！这两个放牛娃是凑热闹来的，他们一天把牛往草坡上一赶，牛儿吃草，自己就抓松鼠，掏鸟蛋，采野果了。他们这样的年龄，应该在学堂里念书的，可惜东梁山没有这个条件，山上太苦，至今还没办起学校。
“你俩想过念书吗？”里强忽然问。
“想啊，我们马支书说了，东梁渠引水上山了，就修个学校，我们村里的娃娃就能上学了。”一个放牛娃说，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了，另一个也喊着说： “明明告诉我们的，说是他大说的，明明他大就是马支书。”
“你们马支书说得对，到那时，学校修起来了，你们都能上学学文化了。”王谦说，“东梁渠修成功，东梁山就改天换地了， 一切美好将会接踵而至。”
从八旬老人到这些稚嫩的孩子，都在盼着引水上山，我们今天所做的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我们在战天斗地啊！”王谦和里强相视一笑，站在山坡上，俯视着大黑沟。里强说：“只要渡槽架起，孩子们的愿望就能实现。”
大黑沟沟口出现了人影，有粗犷而杂乱的声音传来，他俩就赶紧向沟底走去，捐献木料的群众已陆续来了。
马振山和大伙一起回到了柏家山，他家里有一根桦木檩条，前两年从草川桦树林弄来的，预备着要换北房檩条用的。现在的北房檩条还是先人手上用白杨木凑合的，年代久了，虫蛀厉害，老往下掉木沫子，怕断裂，就在炕前靠着炕楞立了一根柱子顶着。进了家门，麦香正在磨镰刀，禾田还没收割完，山货叔一清早就在村里喊了一遍，抓紧吃饭，吃完了全部上地割禾田去。儿子明明见着他回来，喊声：“大！”就跑了过来，他抱起儿子，说：“都长大了，还这样，你大我都抱不动你了。”明明就从他怀里挣脱，问：“你咋回来了呢？”
“回来有事情呀，”马振山说，“大回来你不高兴吗？”
“大说过的，水引不上山不回家，水引上山了吗？”
儿子这一问，他无语了，该怎么回答儿子呢？麦香放下镰刀，在衣襟上擦干手，伸直了腰，踮着隐隐隆起的肚子对马振山说：“没吃早饭吧？我和娃刚吃过了，我给你做去。”他对着妻子笑笑，蹲下身去磨镰刀，说：“没吃，做吧。”麦香便叫儿子去抱蒿柴烧灶火，她洗手擀面。
马振山磨着镰刀，心里想着怎么对婆娘说把家里的桦木檩条捐献给大黑沟渡槽用。不管怎么样，他必须捐了那根檩条，他是柏家山社党支部书记，党员干部带头捐献，总不能落后于社员群众吧。麦香也不是那么小气，没大局意识的人，只是自家这北房着实烂欢了，麦香一直催着要他维修一下，墙不拆，把上盖翻修了，换掉檩条和那几根歪七拐八的白杨椽，住着也就踏实了，不然要是遇到大暴雨是很危险的事。
明明把一方炕桌拿到院子里的杏树阴凉下，摆放上一个装盐的小碎花瓷碟，和野韭菜腌的咸菜，再抱过来当作凳子坐的圆木墩墩，喊：“大大，饭熟了。”马振山放下镰刀，对着儿子说：“儿子，好样的！长大了，能帮妈妈干活了。”明明听父亲夸他，就骄傲起来：“这算啥活，妈妈上地干活的时候我跟着拔猪草，背猪草呢，满满一背篼我就背回家了。我都七岁了，我还要帮妈妈去咕噜泉背水呢。”
马振山摸着儿子的头说：“我娃攒劲，是个男子汉！”
“儿子吹，当大的夸，有你父子俩这样的吗？吃饭！明明，想吃就自己去舀。”麦香端着饭碗放到炕桌上，一锅酸洋芋面片，马振山抓起饭碗就往嘴里刨开了。这些时间在工地很少吃酸面，聂家河人家里的酸菜被他们舀怕了，人家一缸一缸地榨酸菜，他们一盆一盆地舀，自己也都觉得难为情了，就不再做酸饭了。
麦香没吃，她已经和儿子吃过了，杂面酸拌汤。明明瞅着父亲碗里的白面面片，已经咕嘟咕嘟咽口水了，再饱也得吃一碗，更何况妈妈早上做的拌汤就酸菜洋芋里搅了一把杂面，打几个饱嗝肚子就瘪了。麦香看着父子俩吃完，脸上露着甜甜的笑，她收拾碗筷，儿子收拾饭桌，多温馨呀！
马振山问：“社里割禾田的啥时候走呢？”
“山货叔说饭后就上地。”麦香在厨房里洗着锅回答。
“明明，跑紧点去石头家，给石头大说，上午就都不上地去了，马上吆喝大家开个社员大会。快去，就说我说的。”马振山把明明打发走了。
“田熟一时，龙嘴里夺食，咋就不去了呢？”麦香觉着蹊跷，就问男人。
“啊，是这样的，”马振山就把工地上的人全部回家，准备给大黑沟渡槽捐献 木料的事说了一遍，早上不干活去，让各家准备捐献木料。“咱家捐献个啥呢？”他问麦香。
“你说咱家里有木料捐吗？”麦香反问。
“确实没有，就房背后那根桦木檩条，”马振山说，“咱捐了咋样？”
洗刷完毕的麦香出了厨房门，往厅房拦依台上一坐，说：“那北房上盖不换了吗？”她的语气有点生硬。马振山一个颤动，心里想，这婆娘没有大局意识，看来要捐献檩条还得做一番动员工作。“明明都七岁了，那檩条是娃一岁那年买的吧。你说有几年了，还没放到房上，这老二生下来咋住啊？我连个坐月子的地也没有。”这回麦香是带着哭腔说的，马振山嗯嗯唧唧不知说啥好了。他走过去坐在婆娘身边，低声说，哭啥呀，不哭了，不哭不哭。
“大，我回来了，山货叔说他马上吆喝大家开会。”明明跑进院子，喘着气说。麦香就抬起胳膊用手背揩了眼泪，进了屋子。马振山也起身搀了一把麦香，说：“你歇着，我开会去。”麦香用力甩开男人的手，没说话。
“开会了，开社员大会，大家赶紧往社址院里走！开会了……”山货叔站在社址院边，居高临下，声音洪亮，在村子里扩散着，马振山便急急忙忙地向社址走去。
群众三三两两地走来，从东梁渠工地回来的人已经把捐献木料的事儿说给了各自的家人，所以这社员大会要做啥，大家也就心知肚明。会议由山货叔主持，王老三站在他身边助阵。
“大家也都知道了吧，今天咱停下收割禾田的忙活，召集大家开这个会，只有一件事，为东梁渠大黑沟渡槽捐献木料。下面，就请马支书给大家具体说说吧。”
“说啥呢？我就这样和大家说吧。”马振山抬高了嗓门，把头上的草帽往手里一提，“东梁渠工程委员会昨晚召开了紧急会议，倡议动员 13 个社队的社员群众，为大黑沟渡槽的修建捐献木料。大家都知道，大黑沟挡住了咱们的东梁渠，不架设渡槽，渠就不能畅通，聂河水就流不到咱柏家山。钢筋水泥昂贵，咱没有能力使用，咱就用木料架设渡槽。木料从哪里来？就要依靠人民群众，咱们自己捐献！大家对东梁渠引水上山都是热心肠，很积极地加入了引水大军，这次捐献木料，咱也不能落后，有木料的拿出来，咱是为自己修渠引水。”
“修渡槽都要些啥样的木料呀？”有人问。
“木板、檩条、柱子都行，只要是干了的硬实木头，有啥捐啥，多少都行，都是支援引水上山。”马振山说。
“木板大多数家里或许有些，柱子檩条村子里少。”王老三说，他是木匠，对村里的木料知道一点点。
马振山说：“咱承担捐献一根支柱，起码得三根两丈多长的檩条，还要干透了的，湿木头不行，会变形的。咱们能不能在这儿就把这个难题解决了？谁家有，说一声吧。”会场上便叽叽咕咕地有了议论声，人们交头接耳，有的摇头，有的点头。马振山又说：“谁捐献啥样的木料，工程委员会会记录在案的，如果能够争取到资金，就给大家进行补偿。我说的是如果，如果争取不到资金，大家就是给东梁渠引水上山做贡献的。”
会场上的声音渐渐低落下去，没有人说自己家里有檩条，马振山的额头渗出了汗珠子。炽热的太阳炙烤着山梁，麦黄鸟儿押着韵不停地叫着“现黄现割——现黄现割——”，五黄六月的，让人听着心里急。更有倒水鸟儿在树杈间扑噔噔飞来飞去，扯破嗓子地叫着：“倒水盆，咕咕咕——倒水盆，咕咕咕——”声声啼鸣让人心里急呼呼的，地里的庄稼可是一年的生活依靠呀，倒水鸟儿叫，会有白雨到。干旱了几个月，庄稼好不容易成熟，老天爷总会和人们开玩笑，不需要雨的时候雨就来了，往往是大暴雨，白雨疙瘩子。所以，东梁山上的人们在这个季节，就是和老天爷抢吃的。
“大家说话，咱是为自个儿干事情，总不能落后于其他社队吧！”山货叔说， “再说了，咱祖祖辈辈生活在山林里，木料不算啥稀缺东西吧？只是架设渡槽急需，咱今天捐了，不要耽搁工程进度，以后你家里用得着的时候还能进林去砍伐呀！”
“零碎的木板有，能做成那么高的支柱的檩条哪里找去啊？”
“就是的，木板咱今天就能拿到大黑沟去。”
“我家有一根檩条，捐了！”麦香不知啥时候来到了会场，坐在后面的人伙里，她这一声喊，会场的尴尬局面就被打开了。马振山抬手摸一把额头的汗珠，脸上露出了笑容，说：“我家有一根，桦木檩条，有六七年了，干透了。麦香同意，我们就捐献给东梁渠了。”
麦香是在男人出了门后跟着来会场的，她知道自己男人的秉性，你不同意他也要捐献出去，还不如由她提出来捐献了，男人脸上也有光彩，也能省去很多不愉快。至于自家那北房换上盖的事以后再说，肚子里的娃出生了，就一炕挤吧。
麦香的举动让张爬腰老汉坐不住了，按理他应该带头捐献的，可是他左思右想，就是舍不得那根檩条。那是土改时放在马半山大厅房后面的松木檩条，一尺多大，大头和小头差不了几分，自己无儿无女，就是不修房子，化成板子也够做一副寿材。当时他住进去后，院子里的一切都归了他，马半山啥也没拿走，以后也从未提及过。他一个雇工，原来啥也没有，现在的一切都是共产党给他的，自己怎么就不知感恩了呢？
“我家也有一根，松木的，捐献给东梁渠。”张爬腰站起来，声音从来没这么洪亮过。
“好啊，已经有两根了，麦香和爬腰老哥思想先进，给大家做了榜样，鼓掌！”王老三说着带头鼓起掌来，会场上就热闹起来了。坐在人群中间的陈杏儿挤到了父亲身边，凑近陈阴阳的耳朵，低语着：“大，咱家不是也有一根吗？”陈阴阳瞥一眼女儿，说：“你想做啥！”杏儿说，村子里也许别的人家再没有檩条那么大的木料了，捐献给东梁渠，也是你为引水上山出了力，到时候水从村子里流过，咱吃水用水就心里踏实了。陈阴阳还是不愿意，对杏儿说：“小春一直在工地上干着呢，这不算咱家给引水上山出力吗？”杏儿说，算，当然算，可是咱没在困难的时候出手相助呀！
陈阴阳沉思了，也是的，村里也许只有自己家还有一根，邻居们都知道，要是不捐，大家会怎么看他？大黑沟渡槽是整个东梁渠最为关键的地方，困难重重，不说麦香，就张爬腰能捐出木头，按理他陈阴阳有着木头不捐就说不过去了。“女子，你说，咱捐献了！”
杏儿一听，兴奋地亲了父亲的脸颊，唰地站起身说：“我们家捐献一根檩条！”马振山便接口问：“杏儿，你大呢？”陈阴阳就高喊一声：“捐了！”
就这样，马振山设想的承担一根立柱的捐献落地实现了。他说：“乡亲们，剩下来的捐献就是木板了，记住，白杨板子不要，做水槽最好柳木板，没有的话，其他硬实板子也行。现在我们从工地上回来的男人们先把三根檩条往大黑沟抬，王主任和里技术员在那儿等着咱们呢。各家捐献的板子就不统一运送了，各家把各家的往大黑沟拿。”
会议结束，上地干活的去了地头，工地上回来的人们抬着檩条去了工地。
我们将用什么语言来描述柏家山人对渡槽修建的激情呢？那就是东梁渠引水上山工程是一场人与大自然抗争的人民战争，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为自己为子孙后代创造幸福美好的新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