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这个日子对于小城村来说比较重要:一来这天是寒衣节,家家户户中午都要吃饺子,供祖宗的灵位,然后去上坟——给先祖们烧纸钱,送寒衣;二来这天还是小城村的最重要的一个大集——虽说每月阴历的逢一和六都是集日(每五天就是一个大集日),但这天由于几乎家家户户都要来大集买纸钱和“寒衣”,所以赶集人就格外的多。第三,十几天前,县交通局的施工队带着碎石机、钩机、轧道机等设施开进了小城村。据李三儿说,这是他动用自己的私人资源,连请客带送礼跑了十几趟县交通局,好不容易才为小城村争取到了省里的“乡村道路改建工程”。施工队先用钩机碎石机把十字道和十字街两条道路的表面挖下去了十几公分,再用大卡车从县城的料场拉来了一车一车的沥青混合料铺上,最后开着轧道机在上面轧一遍——十字街和十字道便由原来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变成了两条乌黑油亮平平整整的柏油路。当有人问起为啥不把村里的其它道路也都铺上一层柏油路面时,李三儿说,僧多粥少,交通局在保证修好县城道路的基础上,也不能只照顾小城村,还得照顾其它的村子。“以后吧,只要我李三儿当村主任,我保证不出两年把全村的道路都重修一遍!”李三儿信誓旦旦地说。道路修好了,要举办一个道路通车剪彩仪式,日子就定在了十月初一。
这天吃过早饭,李三儿和赵满囤带着村两委一行人就来到了剪彩仪式的现场——十字道和村南通往县城那条公路的连接处。
十点钟,剪彩仪式开始。县交通局长和小城镇的镇长各拿着一把剪子,把那条红绸条从中间剪断,又讲了几句话,道路开通的剪彩仪式就结束了。
送走了参加剪彩仪式的领导们一行人后,赵满囤说还得帮着媳妇包中午的饺子,就匆匆回了家。李三儿由于联合中午不回家,他自己又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在家吃饭,就想着闲着没事,不如逛逛大集。
小城村的大集可谓是隔着门缝吹喇叭——名声在外。据说,以前来赶大集的人不光是拒马县的,就连临近几个县的人也经常光顾。因为小城村独特的地理位置,集市上既有来自山区的山货——马牛羊这样的大牲口啦、核桃栗子酸枣山蘑山里红等山果吃食啦、黄芩柴胡知母苍术葛根等中草药啦、荆条椽子檩条等编筐和盖房用的原材料啦,又有出产自平原地区的商品:瓜果梨桃、各种肉类及加工品、各种用荆条和芦苇做原料的编织品、各种农具、各种生活用品……可以说,小城村大集上的货物真可谓应有尽有包罗万象琳琅满目品类众多。尤其是进入腊月以后,前来赶集的人更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可以说,每个集日都是一次商品博览会,都是一次购物狂欢,都为形形色色各行各业无论是商贩还是顾客亦或是纯粹逛街的人精彩表演提供了一个广阔的舞台……
小城村大集上最热闹的街道当属十字道和十字街。
十字道由南往北依次是牲口市、肉食、水果蔬菜市、调料市等,十字街由东往西依次是鞭炮市、粮食市、鞋帽服装布匹市、筐篓锅碗瓢勺杂货市等。
李三儿沿着十字道慢悠悠边走边逛,还不时地和熟人打着招呼。新铺的柏油路面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着光,骡马的嘶鸣声,老牛的哞声和驴的嘶吼声构成了牲口市的一首交响曲。三五个牙行手缩进袖口不停地变换着手势,那是在和买主和卖主讨价还价。
突然,从前面不远处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这些缺了大德不得好死的天杀的呀——活不成了啊——”
李三儿走过去,见是卖豆腐的王婶披头散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正坐在柏油路面上不停地哭泣着,周围围着一圈赶集的人。
李三儿赶紧把王婶搀起来,坐在道边的一块鹅卵石上,从王婶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大致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王婶青年丧夫后守寡至今,靠着挑着担子卖豆腐把独子养大,前几年盖起了五间红砖到顶的大瓦房。去年春天给儿子娶了媳妇,今年夏天媳妇生了一个大胖孙子。谁知媳妇奶水不足,孙子只能喝奶粉。随着孙子一天天长大,喝的奶粉也越来越多,一个月要喝五六罐“三鹿”——光奶粉钱就得花四百多块。王婶和儿子媳妇一商量,决定买两头小猪仔养。这样一来磨豆腐留下的豆腐渣可以当猪食,院子里的那两囤棒子磨成棒子面也可以当饲料——这样就比单纯卖棒子粒升值不少。等把猪养大之后卖掉,用来给孙子买奶粉喝就足够用了。于是,就在院子里垒了猪圈,买了喂猪用的猪槽子。今天大集,她把好不容易攒下的一千块钱包在一块花手帕里,揣进褂子最里面的那个兜里,又用别针卡住兜口,之后就来到了猪市。在经过左挑右选、和四五个猪贩子讨价还价之后,最终选定了两头毛色油亮的黑猪仔。谁知,她伸进兜里一掏钱,掏了半天也没有掏出来。又把身上所有的衣兜都翻了一遍——哪里还见得到那个包着钱的花手帕!她心知大事不好,一定是遇到了小偷!汗水立刻顺着她惨白的脸颊淌了下来!哎呀妈呀,天塌了!她一屁股坐在新铺好的柏油路面上,嚎啕大哭起来。
听了王婶的哭诉,李三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知道,这一千块钱对于王婶这样的家庭有多么重要。他想起了有一年腊月二十六大集,邻村的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也是因为置办年货的三十元钱被小偷偷了回到家就喝药自杀的往事。看着王婶肿得像桃儿似的眼睛,一股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他决定管管这件事。
王婶一把拉住李三儿的胳膊,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救星一般,边哭边央告:“三儿呀,你路子广,认识的人多,你可救救婶子吧!这一千块钱我可是一块豆腐一块豆腐攒下来的呀!这可是我们一家子的指望啊!该千刀万剐的偷钱贼,可坑惨……”又呜呜咽咽地抽泣起来。
李三儿掏出一块湿纸巾递给王婶,说:“王婶,你家的事就是我李三儿的事。我一定尽力!”
前几天,李三儿听老疙瘩说起过,最近从北京城里下来了一拨儿小偷,专在各地的大集上挑上年纪的老人下手。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王老五的电话,让他赶紧过来。
不到十分钟,王老五跑了过来。他在听了李三儿的叙述之后,慢慢揉着手里的核桃,嘬着牙花摇摇头说:“三哥,这事不好办。”
王婶一听,立刻又哭了起来。
李三儿脸一沉:“不好办也得办!”又一指王婶,“这不是外人,是我邻居,是我婶子!”
王老五一听,赶紧拉着李三儿拐进了十字道西边的一个胡同里,说:“不是我推辞。关键是对这拨儿人咱一点信息都没有——打电话都找不着人!”
李三儿盯着王老五好一会儿,才说:“平时你不总说你路子怎么广怎么广,在拒马县没有你摆不平的事吗?怎么着,这会儿用你了,成缩头王八了?”
王老五把手里的核桃往兜里一塞:“得!三哥,你也别用激将法,我办还不成嘛!”
李三儿脸上这才漏出点笑容,拍拍王老五的肩膀,“这还差不多!”
王老五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一开始脸始终绷着,打到第九个电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笑模样,嗯嗯呀呀了好一会儿,才关了电话。
“成了。”王老五说,“好不容易才联系上县城的一个‘佛爷’,他通过熟人找到了这拨中的一个‘搭子’。人家只答应退回八百块钱!下午就送过来。”又补充道:“这已经是最高的了。这行就这规矩”
李三儿年轻的时候也在道上混过几年,懂得“贼不走空”的行规。他掏出两百元递给一脸狐疑的王老五:“后晌儿钱送过来你放在一起,让老疙瘩给王婶送过去,就说人家全退回来了。”
王老五又说:“‘佛爷’也提了一个条件。”
“啥条件?”李三儿问。
“人家说这趟生意也不容易。假如再有人找,你就别管了。”
李三儿“噗嗤”笑出声:“还真打量我是破裤子乱伸腿的主儿呀——我是觉得王婶寡妇失业的,太不容易!”
王老五从胡同回了“大家乐”,李三儿走回了猪市。
王婶赶紧站起来,眼巴巴地瞅着李三儿。
“王婶,办成了!后晌儿老疙瘩给你把钱送到家去!”
王婶一听,赶紧用手擦掉脸上的泪珠,千恩万谢地回去了。
旁边围观的人都纷纷冲李三儿伸出了大拇指,向他投来敬佩的眼光……
李三儿像个得胜的大将军似的,继续沿着十字道往北溜达,不一会儿就到了肉市。道路两边的棚子里用铁钩子钓着一扇一扇或一块块的猪羊牛肉,案板上也是摆满了切好的成块的肉。卖肉的掌柜们见李三儿过来了,都纷纷站起来和他搭讪,有的还殷勤地问他是否往家捎回一块去。李三儿笑着摆摆手,说家里的冰箱冰柜里还冻着十几斤八月十五过节时买的没吃完牛羊肉呢。邻村的一个卖肉的女掌柜就和他开玩笑说谁不知道李主任家里的肉一年四季都不带缺的,红叶谷里的黄栌木没了,你李家的猪羊牛肉也不会没。李三就笑着指指女掌柜两个瘪瘪的奶子,问众人:你们知道她的两个奶子为啥这么瘪瘪的吗?众人故意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李三儿笑着说,有一回我买她几斤肉,差一斤不够,人家拿起刀歘歘两下就把两个奶子割下来扔给了我,还问我够不够。我赶紧说够了够了。回到家连奶子带肉扔冰柜里,结果第二天打开冰箱一看,冰箱里又生出了一大堆活蹦乱跳的肥嘟嘟的奶子,从此我们家就再也不缺肉吃了。
“哈哈哈……”众人不禁开怀大笑起来。那女掌柜红了脸,拿起菜刀就冲李三儿比划。李三儿一边故意喊“嫂子莫砍”一边撒腿往前跑。
肉市的另一头突然传出了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众人循声望去,发出声音的原来是卖猪肉的屠户刘胖子和疤瘌媳妇“小四川”。
只见刘胖子面前的肉案上放着一大块肉,“小四川”一手叉腰,另一只手几乎戳到了刘胖子的鼻尖,高声喊道:“你丧良心不?整整差了我半斤肉!”见大伙围了过来,小四川指着案板上的那块肉,气呼呼地说,“明天我公公过生日,我寻思着送十斤肉过去,刚才就从他这儿买了。回家一称,才九斤半,整整差半斤!”说着伸出了五个手指头。
刘胖子却说:“当面算账当面清。你说我没给够分量,怎么你证明?谁知道你是不是回家割掉了一块呢?”
“小四川”一听这话登时气得脸色通红,指着刘胖子说:“你说这话不怕天打五雷轰么!照你这么说,老娘是故意讹你来了呗?好,好,好!”对着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看热闹的人高声叫道:“大伙瞧瞧,大伙瞧瞧,刘胖子卖肉故意缺斤短两,挣昧心钱!”经他这么一吆喝,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纷纷议论起来。
刘胖子跳出柜台,一手揪住“小四川”的脖领,骂道:“你个骚老娘们儿,今儿个败坏我的名声,耽误了我的买卖,我看你是找砍!”说着高高扬了起了手中的砍刀。
谁知“小四川”却一点也不怕,反而一头撞到他怀里:“你砍你砍!今儿个你不把姑奶奶砍死,你就是大闺女养的!”
刘胖子砍也不敢砍,骂也不敢骂,那只手僵在了空中。
李三儿挤进去站在俩人中间,一手把小四川拉到身后,一手把刘胖子那只高高扬起的手摁下,笑着说:“多大点事儿,犯得着在大集上红脖子涨脸?刘哥,你做了这么多年买卖,还能差人家秤?我估摸着是不是哪弄错了。”
李三儿这么说,本来是想给刘胖子一个台阶下。因为他知道十之八九是刘胖子短了分量。谁知刘胖子把刀往案上一扔,梗着脖子说:“李主任你评评理,我这称高高的,一刀下去砍下来十斤多,我给她去了零头就要了十斤的钱,她倒好,回家转一圈回来说少了半斤,这不是明摆着来找茬吗?我刘胖子卖肉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缺斤短两过?”
“缺不缺短不短你心里清楚!”小四川从李三儿身后探出头,“我刚买的新秤,在家称了三遍,就是九斤半!你少给半斤就得退半斤的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周围的人哄的一声议论开了。有的帮着小四川说话,说刘胖子做生意不实在,最近就听说他短秤;有的帮着刘胖子说话,说小四川或许是看差了称。围观群众吵吵嚷嚷闹得更凶了。
李三儿抬手压了压,让大家安静,笑着说:“我有个法子,一试就知道谁对谁错。刘哥,你把这块肉再称一次不就完了?”
刘胖子梗着脖子说:“称就称,我怕啥!”说着一把抓过肉,扔到秤盘里,一提秤杆,一移秤砣:“你看看,你看看,秤杆高高的,九斤九两是不?你回到家再回来,又晒了这么半天,殇了半两多的分量很正常。收你十斤的钱,正好!哪来的差半斤?”
小四川急了:“你这秤不准!你们卖肉的秤,哪个不是七两八两就当一斤称!”
李三儿心里明亮似的,他知道刘胖子在小城村是出了名的爱占小便宜,在所有屠户里也经常缺斤短两。只不过是村里人觉得当头实块的一个村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差个半两一两的,不值当找他。不想今天他差了半斤分量,偏偏“小四川”又是个不吃亏的主儿。
他回头冲不远处站着的一个戴草帽的老头招招手:“张二爷,您过来给瞅瞅这秤。”
张二爷做、修了一辈子秤,一搭手就知道称准不准。他慢悠悠走过来,摸了摸秤砣,又把秤杆拿过来对着阳光瞅了瞅,用指甲敲了敲秤杆,叹了口气对刘胖子说:“大侄子,这是换了个轻砣吧!比标准砣轻了足足六钱,一斤就得少给一两,十斤可不就少了一斤?”
“小四川”一听,一把从刘胖子手里夺过了那杆秤。
周围人一听,全都炸了锅,指着刘胖子骂开了:“好哇你个刘胖子,看着人胖乎乎菩萨似的,心眼子却这么黑!”“我说上次我买五斤肉回家称怎么少了三两呢,原来是玩这手!”
刘胖子脸一下子白了,擦着脑门上的汗说:“不是我,这秤是我从二手市场淘的,我哪儿知道……”
“行了行了,刘哥,别描了,越描越黑。咱向人莫向理。”李三儿脸沉下来,对着刘胖子说,“你看这样行不,算上亏的那半斤,你拢共赔人家二斤肉”
刘胖子连连点头,赶紧从案板下摸出了一大块肉,也不称,硬往“小四川”手里塞,连连赔笑:“好兄弟媳妇,是哥不对,哥错了,这块算是赔你的!把秤给我吧,求你了。”
“小四川”这才出了气,先接过肉,对李三儿说:“大兄弟谢谢了!要不今天这口气我真咽不下去。”又把秤往案板上一扔,接过那块肉,冲刘胖子说,“乡里乡亲的,我就不把这称交工商所了。”
刘胖子鸡啄米似的点头,冲李三儿和“小四川”不停作揖。
听着阵阵鼓掌声和一片赞扬声,李三儿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他冲众人摆摆手继续慢悠悠往十字路口那边走。虽然已是秋末冬初,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还是暖暖的。街上的小贩叫卖商品的吆喝声、顾客买东西时的讨价还价声、商铺里播放的河北梆子的唱腔声、孩子们的嬉戏笑闹声……把小城村大集的烟火气烘得足足的。这时,他的手机响了,里面传出的是丈母娘小辣椒的声音,说饺子已经下了锅,让他去她家吃。他委婉的拒绝了。虽然赵满囤既是村支书又是他老岳父,可他却打心眼里看不起他。因为赵满囤实在贪财——大到一两万小到三五十块钱他都敢贪。这些年如果不是他哥和姐夫在县里罩着,他在村里不断地给他擦屁股,村支书不仅当不成,说不定早就“进去”了。因此,他对老岳父和岳母的态度是“敬而远之”——除了大年初一和联合一起登门拜年之外,其它时间是能不去他家里就尽量不去。
不过,刚才小辣椒的电话却也把肚子里的饿意招惹了出来——肚子咕咕作响,似乎开了锅似的,肚子里的肠子肚子和胃似乎在打架。
他冲二楞的油条豆腐脑儿摊位走去。
二楞的摊位就在十字道“陈氏吊炉烧饼”门脸房的前边,和老四出的卖烧饼的摊位紧紧挨着。一开始,二楞非要每月都给老四三百元的占地费。老四说,你是以为我钻到钱眼里了吗?你在这儿出摊儿,也让我的烧饼多卖了不少呢。咱俩这叫优势互补。二楞也就不再坚持。也是,有爱吃烧饼却嫌喝羊杂汤贵的,就从他这里买碗老豆腐喝;也有爱喝豆腐脑不爱吃油条爱吃烧饼的就从老四那里买几个烧饼吃。
要说二楞炸的油条做的豆腐脑,虽然没有柱子家摊的饹馇,老四家烙的陈氏烧饼出名,但在小城村十几家买早点的同行中也是排第一,口碑甚佳。只要他出摊儿,前来吃饭的顾客就会蜂拥而至。为啥?一是炸油条用的油都是自家炸的上好花生油,二是他和媳妇人都实在,炸的油条油饼个大分量足,碗里的豆腐脑多配料的汤少。
尽管在十年前的缴税风波中李三儿和二楞干过仗,他也知道“四人铁”之间的关系,也清楚每一届的选举他们几个都不会选他和赵满囤,但李三儿这些年只要到街上吃早点就保准会到老四和二楞的摊前来——早点他或吃两根油条,喝一碗羊杂汤;或吃两个烧饼夹肉,喝一碗豆腐脑儿。在李三儿看来,生活是生活,政治是政治。二者不必分得过于清楚。
十月初一这天由于南来北往赶集的人多,整整一天赶集人都是川流不息。所以二楞和老四的摊位上的食客比平时就多好几倍。尽管他们两家的老人小孩儿都过来帮摊了,也还是忙得脚丫子冲了天。
老四的门脸房里好不容易空出了一个位置,李三儿赶紧抢过去坐下,冲素英喊:“一碗羊杂汤!一个烧饼夹牛肉!”又冲门外的二楞喊:“来两根油条!”
老四和二楞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李三儿过来吃饭了。
素英把羊杂汤和烧饼夹肉端到李三儿面前,笑着说:“李主任慢用!”
二楞媳妇也把两根油条端到了李三儿面前。
李三儿正慢慢吃喝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二楞愤怒的声音:“一个月让我交二百多块钱的税,凭啥?”
“凭啥?就凭中华人民共和国工商管理办法!”一个略微沙哑的声音传进来。李三儿听出来说话的是工商所负责收管理费的老周。
李三儿嘴里嚼着半块烧饼,听见这话赶紧放下筷子掀开门帘子走出来,果然就见二楞光着个膀子,胸口一鼓一鼓的,旁边的老四使劲抓着他的胳膊。工商所的收费员老周手里攥着个黑皮夹子,脸也涨成了猪肝色。
“这是咋了这是?多大点事儿啊,还动起气来了。”李三儿让二楞坐下,又给老周递了根烟。老周抽着烟,气稍微顺了点,开口说道:“李主任你给评评理,上个月的工商管理费,别的摊位都交了,就是他二楞顶着不交。他在这儿摆摊这么些年了,我也没少照顾了他。但该交的管理费总得按时交吧?”
二楞一听,腾地站起身:“凭啥收我这么多?怎么有的人摆摊你们一分钱不收?合着就欺负我们老百姓是吧?”
老周急了,把夹子往摊位上一摔:“你咋知道人家没交?人家那是办了营业执照的,该免的政策免。你这是无照经营,我收你费天经地义!”
“我咋无照了?我前阵子就把申请递到工商所了,是你们不给我批,还说要等领导签字,这都等俩月了,我总不能不出摊儿一家人等着饿死吧!”二楞撸着袖子就往前凑,被李三儿伸胳膊拦住了。
李三儿知道,最近所里新换了所长,要抓管理费的收缴率,老周这也是完成任务呢。他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把人拉到一边,低声说:“老周,你也知道这二楞是个炮仗脾气,认死理,今天你先给我个面子,让他缓一缓交。这事我回头跟你所长说,他的执照你也帮着催,保证不拖你业绩,行不?”
老周皱着眉,犹豫了半天,说:“李主任,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是所长硬派的任务,我完不成。”
“嗨,多大点事,”李三儿掏出手机,“我这就给你们所长打个电话。”说着就拨通了电话,三言两语就说通了,挂了电话冲老周一笑,“说好啦,先缓半个月,等执照批下来一并算,这总行了吧?”
老周自然也就顺着台阶下,摆摆手说:“行吧,看李主任的面子,我就先走了。”说完夹着黑皮夹子走了。
二楞没想到今天李三儿竟然帮着自己说话,冲李三儿说了一句“谢谢李主任啦”,就又忙着炸油条去了。
老四走过来,笑嘻嘻地冲李三儿说:“李主任,你的那碗羊杂汤凉了,素英又给换了碗热乎的,你继续吃那半顿饭吧。”
李三儿一挑帘子又进了“陈氏吊炉烧饼”店,果然见一碗冒着腾腾热气的羊杂汤摆在桌子上,旁边的小竹篓里还放着两个刚出锅的烧饼。李三儿坐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