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夯和柱子走到穆家大门口,只见穆喜仁脸涨得通红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正站在一面垒了一米来高的石头墙上,手里拿把铁锹,指着墙外面的穆喜礼高声骂道:“你个没良心的!我垒院墙,碍着你啥了?就算是我占地方,也是占的大哥的,与你有屁的关系。你竟然敢拦我,今儿个我就不信了!”旁边站着的是他换亲的媳妇,也叽叽喳喳地不停叫骂着。
墙外面的穆喜礼也拿一把铁镐,脸色跟猪肝似的,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这个院子是,是大哥的不假。可也得咱哥仨平,平分。凭,凭啥你自己个儿就占一半?”
穆喜义站在穆喜仁的面前,劝道:“二哥消消气,咱有话好好说,有事商量着办不行吗?”又跳过短墙到穆喜礼面前,夺过他手中的铁镐,扔在地上:“怎么,亲兄弟还要动家伙吗?不怕别人笑话吗?”
当初穆有财给四个儿子分家的时候,采用的是抓阄儿的方法,老支书是中人之一。结果,穆喜仁抓到的是紧邻老宅院的那块四分地大小的宅基地,穆羲之和穆喜礼抓到的是老宅院,虽然有五间老屋子,但也只有半亩大小。院子是兄弟二人各占一半,屋子呢,穆羲之抓到了三间,穆喜礼抓到了两间。但穆羲之要补偿给穆喜礼二百块钱。穆喜义抓到的是位于金牛岗道最南边村里新批下来的那块宅基地。穆羲之死后十几天,穆喜仁就把自己家的土坯院墙拆了,拉了好几“四轮”车的红砖,说是要垒新砖墙。前两天请来了几个帮工垒墙,却没有在原院墙的根基上垒,而是往老宅院子里扩进去了五六米。穆喜义得知消息后,到施工现场转了一圈,啥话也没说,晚上悄悄给在外打工的穆喜礼打了电话,让他赶紧回家。穆喜礼今天后晌到家之后,看到二哥家的院墙竟然垒到了自家的院子里,二话不说,抄起铁镐就搂墙。正搂着,上坟回来的穆喜仁回来了,抄起铁锨就冲了过来,多亏听到叫骂声的邻居紧拦慢拦,二人才没有动起傢伙来。
这时,穆家的院子里和大门口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这些人中有向着老二穆喜仁的,就嘀嘀咕咕地说穆喜礼:“你一个光棍儿家家的,争啥争,这处宅院早晚还不是你二哥三哥家的!”
有说直理的当场就反驳上了:“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就算准了人家娶不上媳妇儿了?再说了,就算是人家打一辈子光棍,这家产也得等着人家两眼一闭之后才能䞍受呢。眼下就强占,也忒急了点。”
穆喜仁也听见了大伙儿的议论中向着穆喜礼的多,心中就有点发怯。原本他是想着和老三老四商量好以后再垒院墙,但架不住他媳妇儿在背地里的撺掇,就趁着穆喜礼没在家找了几个帮工开始垒墙了。不料今儿个穆喜礼回来以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抡起镐来拆墙,还边拆边骂。在媳妇的鼓动下,他抄起铁锨就和穆喜礼干了起来。
老支书也过来了。他走到穆喜仁跟前,说:“老二,咱向人莫向礼。不是我说你,这事你当哥哥的做得不对。就是垒墙,也得和你两位兄弟商量通了再垒才是呀。”
大夯和柱子走到穆喜礼跟前,也劝他先消消气,亲哥们之间有啥事商量着办。
穆喜仁本来就心虚,此刻听老支书这样说,脸上红一道白一道的,张着嘴嗯嗯呀呀的,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突然,穆喜仁媳妇坐在地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干嚎起来:“大哥呀,你死的屈呀!有人黑了心想着霸占你的产业呀!呜呜——”
穆喜义和穆喜礼听到嫂子这样说,不由变了脸色。穆喜礼扔掉手中的镐,蹲在地上竟然抽泣起来。
穆喜仁从墙上跳下,冲到媳妇面前,推了一把,吼道:“臭娘们,胡说八道个啥!回屋去!”
媳妇却不起来,反而顺势躺在地上打开了滚。一边打滚一边用手把鼻涕眼泪往脸上乱抹一边高声骂道:“你个扶不上墙的!就知道欺负自己个儿的媳妇。你咋不敢……”话还没说完,就被穆喜礼连拖带拽的抱回了屋子。
穆喜义也把穆喜礼拖了回去。
老支书冲围观的人群挥挥手,说:“散了吧,散了吧。”
随后,老支书和大夯也回了家。柱子则去了他的门脸儿。
农历十月中旬的一天早晨,一个堪称核爆般的消息瞬间传遍了小城村:昨晚县公安局刑警队接到举报电话,说穆羲之系酒中被人下毒而死,而投毒人就是他的四弟穆喜礼。天刚亮警察就包围了穆喜礼的家并把他铐走,然后又去埋葬穆羲之的墓地开棺验尸。
初冬的风在山坡上肆无忌惮地刮着,吹得穆家坟地周围的老柳树的枝条哗哗作响,枝条上残存的黄色的柳叶如同幽灵般晃动着。柳树的周围以及几座坟头上,都覆盖着枯黄的柳叶。警车蓝红交替的警灯划破清晨的薄雾,在干枯的野草上投下不断晃动的光。几名穿着制服的刑警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把闻讯赶来围观看热闹的村民挡在了警戒线外。人群嘁嘁喳喳地议论着,时不时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坟地方向张望。
法医和技术人员拎着银色的勘察箱走到穆羲之的坟头前,先绕着坟堆走了一圈,用卷尺量了坟地的长宽,又拍了好几张照片。李三儿领着几个村民拿着铁锹上前,按照民警的指示小心翼翼地刨开坟头的新土,没一会儿就露出了白色的棺木。棺木还很新,封棺的钉子帽依旧白亮亮的。
法医蹲下身,仔细检查了所有封棺的钉子,在确认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后,才示意村民撬开棺盖。随着“吱呀”一声沉闷的声响,棺盖被缓缓掀开,一股混合着酒精和腐败的特殊气味瞬间涌了出来。技术人员立刻上前,用采样棉签分别提取了死者的胃部残留物、肝脏组织和部分血液样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贴着标签的密封袋里。又对死者周身进行了细致的检查,重点查看了口腔、指甲和皮肤的颜色,拍照留存了所有的特征。
整个过程肃穆而安静。穆喜义脸色煞白地靠在旁边的杨树上,穆喜仁蹲在不远处抱着头,手指深深插进了头发里。围观的村民也都屏着呼吸,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在空荡的野地里响着。
不到一个小时,取样工作就全部完成。民警把取样袋放进冷藏箱,又安排村民重新封好棺木、堆好坟头。临上车前,带队的民警和李三儿道了别,又对穆家两兄弟沉声说:“检验结果出来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这段时间你们随时保持通讯畅通,配合调查。”
警车呼啸着驶出了坟地,留下扬起的一片黄色尘土和围在原地半天缓不过神来的村民们。关于穆喜礼为啥毒死穆羲之以及是谁告发了穆喜礼,各种猜测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飞遍了小城村的大街小巷。
尸检报告出来的那天,小城村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小雪。寒风卷着碎雪,悄无声息笼罩着小城村。雪势不大,轻飘飘漫天漫地飞。龟山上的柏树依旧苍翠,树冠上沾满了的雪花就像是一个老人的眉毛和花白胡子。不远处的金牛山和白岱山的山顶也如同戴上了白色的帽子。雪花落进田野、落到小城村人家的屋顶上、道路上即刻化开。化开的雪水又汇聚成了一个个小水坑,一个个小水坑又汇聚成一条条细流,流进了拒马河中。
县公安局的警车直接开到了小城村委会,穆喜仁和穆喜义两兄弟早已经被村主任李三儿叫到了办公室等着。两个人的脸色都绷得紧紧的,屋里的气氛紧张得能挤出水来。带队的刑警队长把检验报告往桌上一放,低声说:“经过毒理检验,死者胃内容物和血液中均检测出高浓度的毒鼠强成分,可以确认系中毒身亡。”穆喜义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脸瞬间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这不可能吧!那天晚上我们哥仨一起喝的酒,怎么偏偏就我大哥中毒了?”“问题就出在你大哥喝的那瓶二锅头酒里。”刑警队长抬眼扫了他一下,从文件袋里拿出了现场勘查的照片,“我们在穆羲之住处找到的空酒瓶瓶口检测到了残余的毒鼠强,酒瓶上除了死者的指纹,还有你弟弟穆喜礼的指纹。我们在穆喜礼住处的墙缝里找到了剩余的毒鼠强,和死者体内的毒剂成分完全一致。”穆喜仁愣了几秒,突然蹲在地上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天老四看大哥的眼神不对……他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说大哥欠了外面好几万块钱的债,现在爸一走,债都得落在我们哥几个头上……那天晚上,他出去买酒回来,我就察觉他的眼神不对劲儿……”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刑警队长说:“穆喜礼已经承认是他往酒里下的毒。”接着介绍了穆喜礼招供的经过——
原来穆有财去世后,穆羲之欠外面的两万多块债就落到了兄弟几个头上。穆喜礼本来就由于穆羲之多年不务正业、不顾家欠了一屁股外债而导致家里这些年所有的积蓄都替他还了外债而心存怨恨。没想到穆羲之从海南回到小城村之后不仅没带回一分钱,反而又通了两万多块钱的饥荒,债主还找到了家里。还是父亲好话说尽甚至给债主跪下把穆喜礼外出打工拿回来的一千元给了人家才把债主打发走。穆羲之回来之后,平日里除了写写几张“蛤膜蝌蚪儿”“蜘蛛爬”之外就是喝酒,喝完酒之后还时不时地撒酒疯,甚至有一次还骂了父亲。若不是穆喜礼及时制止,说不定他还会和父亲动手……父亲生病住院之后,穆羲之拿不出一分钱来,该他出的那一份儿都是穆喜礼垫上的。父亲死后办丧事,又因为分摊开销和穆羲之吵了一架。“头七”那天晚上,穆羲之不满意他买的“玲珑清香”让他买“红星二锅头”的举动彻底点燃了他心中的怒火,于是,一个念头就从心底升了起来……他买回那瓶“红星二锅头”之后,偷偷把毒鼠强倒进了这瓶酒里……本来想着别人只会以为是穆羲之喝多了醉死的,没想到有人偷偷报了案,把事情捅到了公安局。“我也是没办法啊,”穆喜礼捂着脸痛哭,“他活着的时候没给家里做过一丁点贡献,死了还要留一屁股债让我们还……”
听到这里,穆喜仁和穆喜义都不由连声叹气,失声痛哭起来。他们对刑警队长说,希望给穆喜礼捎话,让他好好改造,实话实说,争取宽大处理。李三儿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飘飘洒洒的雪花,重重地叹了口气。穆家这事传出去,小城村这大半年的“新闻头条”算是跑不了了。
民警离开以后,李三儿又去了几个地方转了转,回到家已经是晚上。赵联合正坐在写字台前备课,见他脸色不好,就问出了什么事。李三儿把穆家的事说了一遍,末了摇摇头说:“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败了。”赵联合放下笔,沉默了好久才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报案的人会是谁?”李三儿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这还用问,肯定是穆喜仁呗!”联合摇摇头。“那就是穆喜义!”联合又摇摇头说:“穆家的事本来兄弟几个都想压下来,说是喝酒喝死的,连老支书都没怀疑,怎么就有人偏偏捅到公安局去了?”李三儿陷入了沉思。他走到窗边,看向了窗外:飘了一天的小雪不知不觉地已经停了,院子里那棵香椿树的叶子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丫刺向了空中。月亮似乎被谁咬了一小口,满腹幽怨地从云彩里露出来。夜幕里朦朦胧胧的龟山像个沉默的老人……李三儿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难道是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