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李三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似的出现了一幕幕这些天来发生在村里的事情。自从牛大夯回到小城村以后,他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压力。他意识到,从前那种在小城村舍我其谁、自由自在、随性任欲的生活可能再也不会有了。但是,他又不甘心就这样让牛大夯抢了他的风头,占领他的阵地,获得本该属于他的荣耀金钱地位权利……我李三儿在小城村乃至拒马县经营了十多年,无论是人脉资源财富能力谋略……哪一样比不过你牛大夯?我能认输吗?我能输给你牛大夯吗?不能,绝对不能!我要反击!我要采取行动!
说来也怪,当李三儿下定决心要和牛大夯一决雌雄的时候,他竟然睡着了……
初冬的第一场雪停后,小城村的空气冷得像拒马河面上结的那层薄冰。阳光透过枝桠洒在柏油路上,亮得晃眼。李三儿双手揣进兜里,吹着口哨走在路上。昨晚他在村委会办公室值班,打电话叫来了派出所的一位民警和工商所的所长,三个人几乎玩了多半宿的“斗地主”,他手气不错,赢了两千多块钱。此刻正要去老四家吃烧饼夹肉喝羊杂汤,却迎面就撞见了牛大夯。大夯正和城建局负责乡村规划的张工边走边聊,身后跟着扛着测量仪器的几个年轻人,正朝着磨盘柿沟的方向走。“老同学这是忙啥呢?”李三儿虽然心生疑窦,却脸上堆着笑,主动凑上去先递给张工一支烟,又递给牛大夯。牛大夯摆了摆手,说了句“我从不抽烟”,又指了指身后的测量队:“张工过来看看野鸭湖和红叶谷的路,我想着把这两条路也修整修整,等以后游客多了也好走。”李三儿心里又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却更灿烂了:“好事好事!修路可是大大的好事啊。难得老同学发财当了副总之后还不忘咱们小城村。我代表村两委向老同学表示敬意和感谢!”说完,毕恭毕敬地冲牛大夯鞠了一躬。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老同学你有所不知,咱村今年修路的项目已经用完了,县里头拨的那点钱,刚够把十字街和十字道的柏油路铺上。再说,修景区的路那得镇里、县里层层审批,可不是一句话的事。”旁边的张工笑着插话:“牛总已经和镇里县里都沟通过了,这个项目走的是文旅局的乡村旅游扶持专项资金,不用村里出钱。我们今天就是过来先做个初步勘察,后续报批手续也都是我们负责走流程,等审批下来就可以开工。”李三儿脸上的笑容之花顿时凋谢了,他万万没想到牛大夯从十月初一那天再次回到小城村,十来天的时间竟然悄无声息地把这事都办妥了。而他这个村主任愣是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他心里说:眼下的村主任还不是你牛大夯呢,你的手就伸出来管村里该管的事了?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和我争这个村主任了!哼,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咱俩脚上起燎泡——走着瞧!尽管他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冒,脸上却堆出笑纹,连连点头说:“那敢情好,我更得代表村里谢谢老同学了。有啥需要村两委配合的,你尽管说。”牛大夯点点头:“回头我把项目方案和需要协调的事项整理好了,拿到村委会和大伙一起商量商量,该走的程序咱肯定都得走。”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牛大夯就带着测量队往野鸭湖那边去了。
李三儿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的背影,指节捏得发白,心里比塞进去了多少冰块还难受。他知道此时的牛大夯非彼时的牛大夯了。牛大夯这次回来,身任“天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副董事长兼总经理职务,别说小城村的村干部了,就是小城镇的书记镇长见了他都得三孙子似的点头哈腰的。甚至是拒马县的书记县长见了他也是毕恭毕敬的。因为大家都知道,他的后面是身价几百亿的房地产公司老板龚大发,而龚不仅和本省的副省长是大学同学,还是县委雷书记亲自招商引资请来的贵宾。前几天大哥给他打电话千叮咛万嘱咐的,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和牛大夯撕破脸。要他这些日子多做几件让小城村老百姓满意的好事。大哥最后说:“牛大夯善于做讨好村里老百姓的事,你就不能做吗?”他知道牛大夯回村来自己掏腰包修了通往磨盘柿沟的路,办采摘园,唱大戏以及眼下又要修通往野鸭湖和红叶谷的路……这一系列的举动都是在收买人心,而收买人心又是为了什么?无利不起早!照这么下去,年底换届选举,他这个村主任的位置恐怕真要不保。想到此,他心里不由一紧。
吃完早饭,再回到村委会办公室,李三儿把自己关在屋里闷头抽了半盒烟,思来想去拿定了主意。他拿起电话打给了镇里的农技站王站长,开口就说:“王站长,上次你说的那个山区种植改良品种磨盘柿的项目,我们村接了。”电话那头的王站长愣了愣:“李主任,前阵子我跟你说的时候你不是说村民们不愿意冒风险吗?怎么突然又想通了?”“之前是我没考虑周全,”李三儿笑着说,“这不眼看磨盘柿的销路打开了,老百姓都尝到甜头了,我想着扩大一下种植面积,再改良一下品种,争取把咱小城村的磨盘柿做成个品牌。你放心,我们村干部会挨家挨户去做工作,保证一个星期之内就把愿意改种的农户名单给你送过去。”挂了电话,李三儿又给赵满囤和村两委成员打了电话,让他们下午两点到村委会开会,商量改良磨盘柿品种种植和申报“小城村磨盘柿地理标志产品”以及成立“小城村旅游发展有限公司”的事。他要向老百姓证明:他李三儿也能为村里办实事,而且办得还要比牛大夯好!
这边李三儿在村委会紧锣密鼓地开着会,那边牛大夯带着测量队刚从野鸭湖回来,就被柱子、老四和二楞堵在了家门口。柱子一脸急色:“大夯哥,你听说了吗?李三儿今天在村委会开会,说要争取政策给村民免费换改良的磨盘柿树苗,还说要申报地理标志产品,成立旅游公司。他当了十年的村主任,除了变卖村里的财产外,没干过一件对村里有益的事。眼下他这么干,就是想占着茅坑不拉屎!我看他这就是故意跟你对着干呢。”牛大夯蹲在台阶上,从兜里掏出几粒生花生米嚼着,慢悠悠地说:“这是好事啊,他愿意为老百姓办事,总比啥都不干强。”“可他这明显是抢你的功劳啊!”二楞急得直跺脚。老四说:“申报磨盘柿地理标志的事,前阵子你还督促我们要抓紧组织搜集整理资料,等你和文旅局那边的事理顺了就着手办吗?这下倒好,他倒先捅出去了。真要是办成了,老百姓还不都念他的好?”牛大夯笑了笑,“放心吧。申报地理标志产品哪有那么容易?光材料就得准备一大堆,还要跑好几个部门审批,没有个一年半载根本办不下来。他愿意张罗就让他张罗,遇到难处了咱该帮还得帮。毕竟都是为了村里的老百姓。”柱子和老四对视了一眼,都叹了口气,知道牛大夯这脾气,认定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也只好不再多说。
谁知道没出三天,村里就传开了闲话,说牛大夯要修通往野鸭湖和红叶谷的路是假,想借着修路的名义把野鸭湖和红叶谷占了让他们公司搞旅游开发,将来好赚大钱,根本不是为了老百姓。还有的说牛大夯准备竞选下届村主任,到时候要把村集体的地都贱卖给广东的房地产开发商,老百姓一分好处都捞不着。更有人传言,说是牛大夯向县公安局告发的穆喜礼,目的是杀一儆百……这些闲话传到二楞耳朵里,当时就炸了。他拎起铁锹就要去找李三儿,被大夯硬拦了下来。“你有啥证据证明这些谣言是他造的?传的?二楞啊,以后得改改你这个点了就着的脾气了!”大夯把二楞按在椅子上,“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等路修好了,游客多了,老百姓的腰包鼓起来了,这些闲话自然就没了。”话虽这么说,大夯心里也明镜一般,这肯定是李三儿在背后捣的鬼。他知道两人之间的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一天傍晚,老支书把大夯叫到了家里。老支书先把电视机里放着的河北梆子《穆桂英挂帅》的录像关掉,然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个紫砂壶,开门见山就问:“村里的闲话你都听见了?”大夯点点头。“你打算怎么办?”老支书抿了口茶,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大夯沉吟了一会儿才说:“我本来没打算竞选村主任,就想着把咱村的旅游开发的事做起来,让老百姓多赚点钱。但现在看来,我要是不站出来,李三儿他们还不知道要折腾出什么事来。”老支书脸上露出了笑意:“你能这么想就对了。你放心,村里的老少爷们心里都有杆秤,这些年李三儿他们啥德行,大家都看在眼里。真到选举的时候,没几个人会选他们这些败家子。”
正说着,院子外面传来了喊叫声,原来是李三儿提着一盒茶叶走了进来,进门就笑着说:“老支书,我来看看您。”说着把茶叶放到桌上,又看向大夯,“老同学也在啊,正好我有事找你。”“啥事你说。”大夯给他搬了个凳子。“是这么回事,”李三儿坐下来,笑着说,“申报磨盘柿地理标志的事,是我想简单了。我以为就在咱们县里就能办呢。没想到还得往省城和北京跑好几个部门。要说在咱县里,不是我吹牛,各科局我都熟。可要往上面跑,我可就是俩眼一抹黑了。要说省城和京城,就得老同学你出马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涉及到咱们县里的事,我办。申报材料的准备、上报和疏通上面的关系等等,老同学你办!这事要是成了,也是咱全村的大功一件。”大夯看着他脸上假惺惺的笑,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这是知道自己办不成,知难而退,过来要现成的来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行啊。相关的材料啊表格啊什么的,还得村里整理,我尽量帮忙。需要去省里和北京跑的部门我也可以陪着你一起去。”李三儿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连连道谢:“那就多谢老同学了,等这事成了,我请你喝酒。”坐了没一会儿李三儿就走了。看着他的背影,老支书冷哼了一声:“这小子,算盘打得倒是叮当响。”大夯笑了笑:“只要是真能为村里办事,让他占点功劳又何妨。”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风呼呼地刮着打着窗玻璃,发出呜呜的怪叫声。大夯看着窗外天空中的几点寒星,知道他和李三儿之间的这场争锋,已经不可避免而且还会越来越激烈。但他心里一点都不慌。他知道只要站在老百姓这边,就永远不会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