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到阴历的十一月,天气骤然冷了起来。先是西北风呜呜地刮着,像妖魔鬼怪似的在小城村上空嚎叫,已经掉光叶子的树枝借着风势东摇西晃发出呼呼声,地上的草屑、废纸片和一些白色、黑色的塑料袋有的飘向了空中,有的挂在了树枝上......接着天空中飘起了扯天漫地的棉絮般的雪花。厚厚的一层雪花粘在一根根树枝上,宛如盛开的玉树银花。大地上也铺了厚厚的一层雪,如同盖上了一层棉被一样。拒马河的河面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积雪很快就覆盖在冰面和沙滩上……天和地一片银白。而龟山顶上金牛山上的那些松柏树却在这雪的世界里愈发显得苍翠挺拔。
在拒马县委县政府的大力支持和小城镇党委政府的推进下,小城村在野鸭湖及附近地区的征地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首先成立了“拒马县小城村征地领导小组”。组长由拒马县的县长担任,副组长有主管副县长、公安局局长、土地局局长、财政局局长、小城镇的书记镇长以及天成房地产旅游开发有限公司的牛大夯。组员有拒马县有关科局的局长或副局长、小城镇的几个副镇长以及小城村的赵满囤和李三儿。
其次是由拒马县政府发布了征地公告。
第三是确定征地补偿标准。按照省里的有关规定,土地补偿费和安置补助费应该是前三年产值的四至十倍。本来经过拒马县政府和天成房地产旅游开发有限公司的谈判,这两项补偿定在了前三年产值的八倍,后来,经过大夯的争取和说服,天成房地产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把这两项的补偿标准定在了十倍。这样一亩地的补偿费确定下来的价格是四点八万元。而土地附着物的补偿则视具体情况“就高不就低”。这个价格比拒马县城关镇及周边县的征地费用要高一到两万元,因此得到了小城村被征地户的认可。
第四是进行土地的认定、丈量和对土地上的附着物 (青苗、树木、房屋、水井等)进行登记并评估价值。这项工作主要由小城镇镇政府的工作人员以及小城村的村干部村民代表以及天成房地产旅游开发有限公司的人员组成。
由于要修建储存磨盘柿的仓库(冷库)和食品加工厂等设施,所以磨盘柿沟口南面那片叫李家坟的土地也在征地范围内。李家坟的面积有一百多亩,因这块地里有村里李姓族人的祖坟而得名。这块土地的承包者主要是第二十村民小组的村民们。
征地工作的程序如下:先由承包者指认属于自己承包的土地边界和具体面积(当初承包时村里各生产队都留有详细台账),确认无误之后再由镇政府和村里的一名工作人员拉着皮尺丈量这块地的长和宽,然后计算出土地面积(单位为亩)。只要和当初承包时的面积没有太大差距,就本着就高不就低的原则进行补偿;接着是对土地上的附着物进行登记评估;最后是工作人员和土地承包者在“征地补偿协议书”上签字(盖章)。
丈量土地是在一个大晴天的上午。暖暖的阳光就像一个老人挥舞着的一把大扫帚似的,在清扫李家坟这块土地里厚厚的积雪。但是,老人终归是力有不逮,手中的扫帚扫扫停停的。于是地里的雪有的地方化开了,露出了黄黄的泥土和枯草;有的地方雪却依旧顽强地盘踞着。老天爷似乎是也心疼这块土地前几天遭遇了寒冷,给它穿上了一件黄白相间的大棉袄。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几十口子人来到了这块地里。他们中有的是自家这里有承包地,有的则纯粹是来看热闹,有的则是工作人员。
确认每家的土地权属没有产生异议,但在丈量土地和对土地上的附着物进行登记和评估时却发生了很多的争议甚至争吵。
在丈量到卖豆腐王婶承包的土地时,王婶和西面的地街坊屠户刘胖子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原来,在量到王婶家的承包地时,丈量后的土地面积是一亩四分多一点,和王婶自己报的一亩六分差了将近二分地。工作人员在王婶的要求和监督下又量了两遍,结果一点不差。工作人员当即让在场的第二十村民小组代表老支书拿出当初“分地”时的台账对照,结果台账上的面积和王婶报的面积完全一致:当初“分地”时王婶一家四口人,每人四分地,共一亩六分。在李三儿的主持下,把王婶家东面的地街坊瘌家和西面的地街坊刘胖子家的承包地都丈量了一遍,结果,这两家的承包地也是不多不少正好。那王婶家少的那将近二分地上哪里去了呢?不会是凭空消失不翼而飞了吧?“是不是当初分地的时候就少给了王婶家?”有人刚提出怀疑,疤瘌就立马反驳上了:“不可能!当初分地的时候是我和碾子两个人拉的皮尺,这地要是少了一厘,我天打五雷劈!”
这边疤瘌正信誓旦旦地赌咒发誓,地南头却响起了王婶和刘胖子的吵骂声……
“刘胖子!你他娘的还要不要脸了!”王婶的声音硬的像被北风冻僵的磨盘柿,劈头盖脸砸到刘胖子脸上,枯瘦粗糙如干树枝似的手死死攥着对方的油渍麻花的黑棉袄的领子,“我家这块地西边的地界石二十年前就埋在这棵老枣树根旁边,咋我刚才挖了半天也没有挖着,却发现它咋往东挪了有二尺远?合着我少的那二分地都长到你家地里去了?”
刘胖子奋力挣开她的手,油渍麻花的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故意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你个老太婆别血口喷人!地界石本来就在这儿,我还说你往南边扩占了公家的沟帮子呢!”他嘴里喷着酒气,一边说一边偷偷给旁边站着的秃子使了个眼色。秃子的双手揣进棉袄袖子里,缩着肩,赶紧凑过来打圆场:“哎呀王婶,都乡里乡亲的,犯不上为这点地伤了和气。说不定是前些日子下大雪把地界石埋了,你记错位置了呢。”
王婶气得浑身哆嗦,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我记错?我在这块地上种了二十多年的玉米棒子,这棵枣树长在哪我闭着眼都能摸得着!你个秃子跟刘胖子整天到“大家乐”不是打麻将就是“拱牛儿”,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以为我不知道?”三个人越吵越凶,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却谁也拿不出个准主意。
“吵啥呢?”老支书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他和大夯刚量完疤瘌家的地,顺着吵闹声走了过来。听王婶抽抽搭搭把事情说完,老支书来到那块地界石旁边,蹲下身,用铁锨扒开地界石周围的积雪和泥土,又敲了敲埋在土里的石头,又抬头瞅了瞅旁边那棵歪脖子老枣树,眉头皱成了疙瘩。“不对啊,”老支书敲了敲烟袋锅,“我记得当年分地的时候,埋的地界石都是大青石,怎么眼下这块是河碰石(鹅卵石)呢?另外,地界石是紧挨着枣树根埋的,现在这石头离树根少说也有两尺远,明显是被人挪过。”
大夯顺着老支书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地界石周围的新土颜色明显和周围的旧土不一样,踩上去松松垮垮的,一看就是刚埋进去没多久。他又往刘胖子和秃子脚边扫了一眼,发现两个人的棉鞋上都沾着不少湿乎乎的黄泥巴,跟地界石周围的土色一模一样。“刘哥,秃子哥,”大夯语气平静,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这两天雪刚化,地里的泥还软着呢,你俩这鞋上的泥,跟地界石旁边的土色咋就这么像呢?”
刘胖子脸“唰”地就白了,嘴硬道:“我、我早上在地里转了一圈,沾点泥不正常?”秃子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这是我刚才量地的时候不小心踹了一脚。总不能谁鞋上有泥就是谁挪的地界石吧?”秃子又指了指其他人,“瞅瞅,他,他,还有他他,棉鞋上不也沾着泥巴嘛!”
“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大夯也不跟他们争辩,转身招呼旁边几个年轻小伙子,“来几个兄弟,顺着这枣树根往下挖,我倒要看看原来的旧地界石还在不在底下。”
刘胖子和秃子闻言脸色大变,刚要上前拦,却被二楞和柱子一人一个按住了肩膀。几铁锹下去,果然在不到半米深的地方,挖出了另一块刻着十字记号的大青石,上面还沾着多年的青苔和老泥,跟村里分地时统一打的标记完全对得上。
“这、这……”刘胖子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秃子也耷拉着脑袋不敢吱声了。原来前几天听说要征地,刘胖子动了歪心思,知道王婶男人死得早,家里没有壮劳力,就找秃子帮忙,趁着夜里下大雪没人看见,偷偷把地界石往东挪了两尺,又把和秃子地里的界石往自己这边地里挪了两尺,然后又在上面盖上厚厚的一层积雪,本以为这事办得神不知鬼不觉的。还许诺事成之后和秃子两人二一添作五平分多拿的补偿款。
刘胖子嘟囔道:“说我侵了她家的地,我家的地刚才你们不是量了?根本就是严丝合缝不多不少。”
大夯说:“你家的地是不多,但王婶家缺的二分地也肯定飞不了。”他用手一指秃子家的那块地,吩咐柱子等人道:“量这块地!”
柱子和二楞等人立刻拿起皮尺围着秃子家的那块地丈量起来,不到一刻钟,就算出来了结果:一共是一亩半。
疤瘌笑着对秃子说:“前一阵子修路的时候我就说过,当初分地的时候,咱两家都是三口人,一人四分,三四一十二,一共是一亩二分地。你家的地要少了一分一厘,不用别人,我就会成十倍的赔你。说说吧,你这多出来的三分地是天上飞过来的吗?”
秃子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那多出来的地,是我开荒开出来的......”
二楞点戳着秃子的鼻尖说:“你还狡辩?这块地南边是浇地的沟,北边是官道,你开的哪门子荒!”
秃子的头低得几乎都够着了脚后跟,嗫嚅着:“不怨我,真的不怨我。真不是我找的他......”
老支书气得手都抖了,指着刘胖子的鼻子骂:“你个混球!王婶寡妇失业的你也忍心坑?这钱你拿了花着就不怕亏心?”
李三儿也指着秃子和刘胖子骂道:“你看看你俩干得这缺德带冒烟的好事!传出去,把咱小城村的人都丢尽了!”
周围的村民也纷纷指责俩人不地道。
刘胖子脸涨成了猪肝色,猪肝色的脸上竟然流出了汗。他一个劲点头哈腰地给王婶赔不是,说自己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愿意把多占的地退回去,再给王婶赔一千块钱当精神损失费。
至于秃子承包地里多亮出来的那一分地,属于侵占的官道,李三儿当场宣布:收归村集体所有。
大夯拍了拍刘胖子的肩膀:“都是乡里乡亲的,知错能改就行。但征地款是公司给老百姓的保命钱,以后再动这种歪心思,可就不是赔礼道歉能解决的了。”刘胖子和秃子忙不迭地点头,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王婶握着老支书的手一个劲地掉眼泪:“多亏了你们,要不我可真是没地方说理去了。”老支书笑着摇摇头,转身吩咐丈量的工作人员:“就按旧地界石的位置给王婶量地,一分一厘都不能少了老百姓的。”
大夯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雪地里插满的红色丈量标记,心里清楚,征地这事看着简单,牵扯到每家每户的切身利益,往后少不了还要遇到更多的问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才行。
正在此时,二楞蹬蹬蹬跑了过来,用手往西一指,对大夯说:“大夯哥,你赶紧去劝劝吧,李栓子他爸带着一群老头老太太躺在李家祖坟里,横竖拦着不让量地呢……”
大夯顺着手指方向望去,果然李家老坟那边围了黑压压一群人,还隐隐传来一片哭闹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