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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末的微风略带着拒马河的寒意，如同一个悠闲的老人似的顺着真武观街溜达来溜达去的。牛大夯家的院门口，一早就围了不少乡邻，柱子、二愣、老四兄弟三个带着几个年轻人正搬梯子往大门口的门垛上挂牌子。一块刷着白漆的木牌已经擦得锃亮，上面“天成房地产旅游开发责任有限公司驻拒马县办事处”几个楷书红字，是头天大夯特意请县城的老书法家写的，笔锋刚劲有力。
龚云翥穿着一身银灰色短款羽绒服，怀里抱着一捆红绸子，正指挥着几个人调整牌子的高度：“再往上挪一点，对，左边再高两公分，这样看着周正。”
前天晚上，大夯开车才把她从北京接回来。这些天，她主要在拒马县城和北京两地之间跑来跑去，办理“天成房地产旅游开发责任有限公司”的相关事宜。在拒马县委县政府的大力支持下，公司的各项事宜都在渐次推进。但是，一个棘手的问题还没有解决——那就是天鹅湖周边的征地问题:按照法律规定，集体土地转为国有土地，必须符合公众利益。而发展小城村的旅游业和农产品加工业，需要盖仓库，建冷库和工厂等等。因此，经过和龚大发和大夯商量，又召开了董事会后，公司决定三管齐下:投资建厂、成立房地产旅游开发责任有限公司和开展旅游房地产业务齐头并进。昨晚回到家，大夯和龚云翥商议后，决定先把办事处的牌子挂起来。
大夯站在梯子下，伸手扶着木牌，笑着点头：“就按你说的来。”旁边的二愣已经等不及了，举着挂鞭嚷嚷：“赶紧挂稳当了，我这炮都焐热了，就等着点呢！”
柱子媳妇和素英端着刚蒸好的热气腾腾的发糕从屋里出来，发糕上都点着鲜红的圆点，是小城村办喜事的规矩。院子里的几张八仙桌上已经摆了满满一桌子吃食，还有好几箱二锅头和橘子汁，都是提前预备好给来道贺的乡邻们准备的。老支书穿着那件藏青色唐装，背着手站在院门口，看着忙忙碌碌的众人，脸上的笑纹都舒展开了。
“哎，李主任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众人循声望去，就见李三儿手里抱着一个红绸包裹的景泰蓝花瓶，身后跟着几个村两委的干部，正沿着新铺的柏油路走过来。他脸上堆满了笑，老远就冲大夯拱手：“老同学，恭喜恭喜啊！这么大的喜事，也不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好安排村两委的人过来帮忙啊。”
大夯从梯子上下来，迎上去和他握了握手，笑着说：“就是个办事处挂牌，小事一桩，哪敢惊动你这个大忙人。快进屋坐。”龚云翥也走过来，客气地道了谢。李三儿把花瓶递过去，说：“一点小意思，祝你们公司开业大吉，生意兴隆。”
龚云翥接过花瓶递给旁边的柱子，笑着说:“谢谢李主任。等我们公司正式成立那天，一定会邀请李主任大驾光临的！”
这时牌子已经挂稳了，二愣点着了挂鞭，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立刻响了起来，碎红的炮纸随着风飘得满院都是。老四也点着了燃放器里的二踢脚，“嘭——啪——”之声震耳欲聋。李三儿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亮闪闪的牌子，心里酸溜溜的，脸上却装得十分热情，对着周围的乡邻高声说道：“天成公司来咱们村搞开发，这是咱们小城村的大好事啊！以后大家跟着龚总牛总干，肯定都能发家致富。村两委绝对全力支持，有啥困难就找我，我李三儿绝不含糊！”
人群里立刻响起了一阵掌声，还有人跟着叫好。李三儿心里暗暗得意，心想就算你牛大夯有本事办公司，这人情面子我也得占一半。他正琢磨着再说几句场面话，就见老支书走了过来，笑着递给他一杯热茶：“三儿有心了，进屋喝杯热茶再走。”
李三儿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县里还有个会等着我去开呢，我就是过来道个喜。等你们正式开业的时候，我再过来讨杯喜酒喝。”说完又冲大夯拱了拱手，“老同学，以后咱们村的发展可就全靠你了。”
大夯笑着点头：“咱们一起努力，都是为了村里好。”
看着李三儿带着人走远，二愣撇了撇嘴：“他那点小心思谁看不出来，故意来抢风头的。”大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不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是对村里好的事，咱们都欢迎。”
龚云翥看着李三儿远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招呼众人进屋吃酒，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鞭炮的余烟还没散尽，初冬的太阳已经爬到了众人的头顶，把暖暖的阳光洒在众人的身上，洒在新挂的牌子上……
李三儿离开大夯那里后，越想越憋气。眼瞅着牛大夯的旅游公司刚挂牌，村民们的心就都往他那边偏，再这么下去，年底换届选举自己说不定真得落选。他快步朝赵满囤家走去……
敲开到赵满囤家的门，进屋就看见老丈人赵满囤正坐在太师椅上一边抽烟一边闭着眼听河北梆子，还悠哉悠哉地晃着脑袋。
“爸，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听戏？”李三儿一屁股坐在赵满囤对面的那把太师椅上直喘气。
赵满囤按了暂停键，慢悠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就是挂个办事处的牌子吗？离他们搞旅游，开发房地产还早着呢，慌什么呀。”“牛大夯的旅游公司都挂牌了，再过几天村民就该忘了我这个村主任你这个支书是谁了！”李三儿往前凑了凑，“我想好了，咱们不能看着他把这块肥肉独吞了，咱们村两委也得成立个旅游公司，名正言顺管村里的旅游资源，总不能让他一个外来的公司说了算。”赵满囤沉吟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咱俩想一块去了。他会挂牌，咱也会挂牌呀！。村里的山山水水都是集体的，凭啥让他一个外面来的公司开发？回头咱就开个两委会，把这事定下来。旅游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古城旅游开发有限公司’。你当总经理，我当董事长，村两委的人都挂个职务，到时候盈利了大伙都能分一杯羹，也显得咱们村干部为老百姓办实事。”李三儿眼睛一亮，一拍大腿：“还是爸你想得周全！我下午就让文书去办营业执照，争取三天就把手续跑下来，到时候咱们先把磨盘柿采摘、野鸭湖钓鱼游艇、金牛寺烧香拜佛、红叶谷徒步赏红叶这些项目都归到咱们公司名下，看他牛大夯还怎么干。”
说干就干，李三儿当天下午就召集了村两委会议。会上他把成立村集体旅游公司的事一说，几个支委和村委都连连点头——谁不明白这是好事，既占理又能得实惠。赵满囤当场表示同意。李三儿拍板：“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天咱们就先把公告贴出去，公司的营业执照办下来后我们再举办挂牌揭牌仪式。我们要告诉全体村民，村集体有自己的旅游公司，以后村里所有旅游项目都由咱们自己的公司管，盈利了年底给大伙分红，比外面来的公司靠谱多了。”
第二天上午，大红的公告就贴在了村委会大门口和十字道口的老槐树上，一下子就引来了不少村民围观。公告上明明白白写着，为了发展村集体经济，保障全体村民利益，经村两委研究决定，成立古城旅游开发有限公司，负责统一管理全村所有旅游相关资源。外来公司如果合作，需与古城旅游公司协商。
围观的人群凑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点头说这样也好，村里自己的公司能实打实给村民分红；也有人皱着眉头犯嘀咕，说刚来了天成公司，这又冒出来个古城公司，以后办事会不会更麻烦？
二愣正好赶去镇里拉化肥，路过老槐树看见了公告，扔下化肥车就跑去找牛大夯。刚进院门就扯着嗓子喊：“大夯哥！你说说这李三儿和赵满囤搞的啥名堂？咱们刚挂完牌，他们转头就成立个自己的旅游公司，把所有资源都攥手里，这不明摆着挤兑咱们吗！”
牛大夯正和龚云翥正在看建设磨盘柿食品加工厂和冷藏厂的图纸，听见这话抬头笑了笑，放下手里的铅笔说：“人家说的也没差，野鸭湖这些旅游资源本来就是村集体的，人家成立自己的旅游公司，手续合规合矩，咱们也说不出什么。”
龚云翥放下手里的图纸：“他们抢的就是这个先手，想借着村集体的名义把主动权攥过去，以后跟咱们谈条件也好抬身价。不过话说回来，李三儿这个人本事不大，野心倒是不小，他手里没资金没项目，就算把资源攥手里，也撑不起整个旅游开发。”
大夯也点点头：“修路、建相关的配套设施都需要大笔资金。按现在小城村的财力，他们撑不起来。”
二楞急着说：“我听他们说村里要使贷款。”
大夯笑了笑，冲二楞说：“你以为是盖个猪圈垒个鸡窝吗？光修路这一项，没有几百万的资金就不行！”
老支书刚好过来串门，听见他俩的对话，坐在屋子里叹了口气：“赵满囤这傢伙，当了十年的支书，权力攥惯了，也没少得了便宜。他和李三儿一样，怕是自己手里捂着的这块大蛋糕被人分走呀。”
牛大夯给老支书递了一支烟，点上火说：“其实他想错了，我从来没想过抢谁的位置，我就是从小城村出去的，回来就是想带着大伙把日子过好，不管是天成公司还是古城公司，只要能让村民赚到钱，谁干不是干？”
话虽这么说，二愣还是气不过，蹲在门槛上挠头：“那他要是故意卡咱们，不让咱们碰野鸭湖的项目怎么办？以后的事还多着呢，他准得在背后使绊子，还是得防着点儿。”
牛大夯笑了笑，起身拿起设计图纸翻到最后一页：“咱们按法律和规矩来，该走流程走流程，该公示的公示，该配合村委会的还得配合。当然，最关键的是该给村民的补偿一分不少，环境更要保护。他要是真明着挡着不让咱们干，村民们心里自然有杆秤，不用咱们出头，自然有人说话。再说了，咱们公司背靠“长天”集团，财力雄厚，又是县里招商引资来的企业。县上早已经开了动员大会，要求各部门配合我们的工作。他古城公司不跟咱们合作，不是我小瞧他们，单是磨盘柿地理标志这个事他们就办不成！”
龚云翥点点头。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电动车的鸣笛声，柱子骑着车从外边回来了。他拉开手里皮包的拉链，拿出几张刚打印好的合作协议，递给大夯看：“省城、北京和天津那边的超市都回话了，只要咱们的地理标志和商标一下来，就给咱们留专属货架，包销一半的柿子，这是协议草稿，你看看。”
牛大夯接过协议翻了两页，递给龚云翥，转头对二愣说：“你看看，咱们干咱们的，真金白银给村民兑现好处，比什么都强，不用跟他置这个气。我估计，明年秋天磨盘柿商标和地理标志就都批下来了，咱们的冷库也建好了，食品加工厂也有了眉目，通往磨盘柿沟的道路也应该铺上了柏油。到时候，不愁咱村的磨盘柿卖不了好价钱。”
老支书听了，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大夯此刻应该下定了在年底参选村主任的决心。他对大夯以及小城村的未来都充满了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