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李声波的头像

李声波

网站用户

小说
202509/04
分享
《沪上华梦》连载

第一十三章 安全区暗潮

安全区的土坯房矮矮地挤在山坳里,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像群瑟缩的麻雀。顾漪抱着药箱走进临时医疗站时,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草药的苦涩,在潮湿的空气里缠成一团。靠墙的木板床上躺着十几个伤员,有缺了胳膊的少年兵,有胸口缠满绷带的老农,最角落里,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正给孩子喂奶,孩子的哭声细弱得像蚊子哼。

“顾小姐来了。” 医疗站的负责人陈医生迎上来,他戴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笑眯眯的,手里的听诊器擦得锃亮,“刚从青浦转来批伤兵,盘尼西林快用完了,正愁呢。”

顾漪把药箱递过去,里面是从虹桥机场带出来的几盒西药 —— 这是周珩川特意留的,说安全区最缺这个。“周先生在外面和李大叔商量事,” 她扫过屋里的伤员,目光落在那个喂奶的女人身上,她的蓝布衫袖口磨破了,露出的手腕上有块月牙形的疤,和夜莺(兰草)的疤很像,“这位是?”

陈医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说:“是从无锡逃来的张太太,男人被日军抓了,带着孩子一路讨饭过来的。” 他压低声音,“听说她男人是个教书先生,懂些医术,可惜……”

话没说完,屋外传来周珩川的声音:“顾漪,过来一下。”

顾漪走出医疗站,看见周珩川站在晒谷场的石碾旁,手里捏着张纸条,脸色沉得像要下雨。“李大叔的人在山脚下发现了这个,” 他把纸条递给她,上面是用炭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老徐儿子在佐藤手里,今晚子时,带名录来后山废庙换人。”

顾漪的指尖捏紧了纸条。老徐昨天被押到安全区的禁闭室,一整天没说过话,怎么会突然传信?而且他怎么知道名录在他们手里?

“是圈套。” 周珩川的军靴碾过地上的谷粒,发出 “咯吱” 声,“佐藤知道我们不会拿名录换老徐,但他赌我们会去查‘儿子’的真假 —— 废庙周围肯定埋了炸药。”

晒谷场的风卷着稻草屑,扑在脸上有些痒。顾漪想起老徐说 “我儿子在日本人手里” 时的眼神,那里面的绝望不像假的。“万一……” 她咬了咬唇,“万一他儿子是真的呢?”

周珩川沉默了。他抬头看向医疗站的方向,陈医生正站在门口,朝他们这边望,见他们看来,立刻露出个温和的笑,转身进了屋。“陈医生什么时候到安全区的?” 他忽然问。

“说是上个月从南京逃难来的,” 顾漪回忆着,“李大叔说查过他的底细,是正经医学院毕业的,在南京救过不少伤兵。”

“但他袖口的钢笔,” 周珩川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日军军官用的‘樱花牌’,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顾漪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陈医生给伤员打针时,袖口确实露出支银灰色钢笔,当时只当是普通物件,没在意。

“今晚子时,” 周珩川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我去废庙。你留在医疗站,盯着陈医生。”

“我跟你去。” 顾漪抓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绷带下的伤口,“要去一起去。”

周珩川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里藏着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她的性子,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好。” 他终于点头,从怀里摸出父亲留下的银质徽章,塞进她手里,“这个你带着,背面的‘守拙’二字,是当年党组织的暗号,万一出事,找戴同样徽章的人。”

党组织?顾漪愣住了。父亲难道是……

“你父亲是 1927 年入党的老党员,” 周珩川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南京大屠杀时,他为了保护组织名单,故意和佐藤弟弟虚与委蛇,后来没办法,才亲手枪毙了叛徒。这些年他在商会当副会长,明着做生意,暗着给我们送情报,‘顾’字名单上的‘顾’,其实是他自己 —— 他早就把自己当成诱饵,引佐藤上钩。”

夕阳的光落在徽章上,“守拙” 二字在余晖里闪着光。顾漪忽然懂了父亲说的 “初心”—— 是入党时的誓言,是 “为天下人谋永福” 的信念,是藏在绸缎庄账册和《牡丹亭》唱词里,从未变过的赤子心。

夜里的山风带着寒气,吹得废庙的破幡 “哗啦啦” 响。顾漪和周珩川躲在庙后的老槐树上,看见庙门被推开,佐藤带着两个兵走进来,手里牵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反绑着双手,脸上沾着泥,看不清模样。

“周珩川,出来吧!” 佐藤的声音在空庙里回荡,“别让这孩子替你们送死!”

少年突然哭出声:“爹!我怕!”

是老徐儿子的声音!顾漪的心揪紧了,刚要往下跳,被周珩川按住。“看庙梁上。” 他低声说。

顾漪抬头,看见庙梁的阴影里,藏着个黑黢黢的东西,导火索正冒着青烟 —— 是炸药!

“动手!” 周珩川低喝一声,从树上跃下,举枪射中佐藤的手腕。顾漪紧随其后,踢飞一个日军的枪,扑过去解开少年的绳子。

佐藤捂着流血的手腕,狞笑着按下手里的引爆器。可预想中的爆炸没有来 —— 周珩川早让人剪断了导火索,还在炸药里换了哑弹。

“你以为我还会上当?” 周珩川的枪顶着佐藤的太阳穴,“陈医生是你的人吧?他给医疗站的伤员换药时,偷偷加了让伤口发炎的药,想让我们失去战斗力。”

佐藤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时,庙外传来脚步声,李大叔带着人押着陈医生和老徐进来。陈医生的眼镜碎了,嘴角淌着血,看见佐藤,眼里的光彻底灭了。老徐冲到少年面前,抱着他哭:“狗剩!爹对不住你!”

顾漪看着相拥的父子,忽然想起父亲的信。这乱世里,每个人都有软肋,有人为软肋背叛,有人为软肋坚守。父亲为了组织守了一辈子,老徐差点为儿子走错路,却终究没跨过心里的坎。

佐藤被押走时,忽然回头看了顾漪一眼,眼神里没有恨,只剩疲惫:“你父亲…… 当年在南京,给我弟弟留了条活路,是他自己非要回头抢那份布防图……”

夜风穿过破庙的窗棂,像谁在低声叹息。顾漪摸出怀里的徽章,月光从庙顶的破洞照下来,“守拙” 二字在掌心发烫。她忽然明白,父亲的 “憾”,不是杀了佐藤弟弟,是没能让他回头;父亲的 “初心”,不只是坚守,更是相信 —— 相信总有一天,这乱世会过去,相信那些牺牲,能换来后人的安稳。

周珩川走到她身边,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安全区不能待了,” 他说,“我们得往苏北去,那里有大部队。”

顾漪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废庙。山脚下的安全区亮着灯,像黑夜里的星子,虽然微弱,却固执地亮着。她知道,前路还有更多的佐藤,更多的陷阱,但只要手里握着徽章,心里装着初心,就不怕走下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暖得像父亲书房里的灯。顾漪握紧周珩川的手,一步步往山外走。

这沪上的华梦,从来不是虚幻的繁华,是千万人用初心和血肉,一点点垒起来的 —— 明天。

本文连载章节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