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萌萌风驰电掣一般回了C市。
出站时,李正光在等她。他瘦了,也老了,两鬓的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看见她,连忙接过她的行李箱,说了一句:"回家吧,饭做好了。"
王萌萌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的背影有些佝偻。她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么替她拎箱子,那时候他腰板笔直,头发乌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其实说实话,那时候的他颜值在线,不然王萌萌不可能愿意飞蛾扑火。岁月像一把杀猪刀,硬生生地把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锻造成了一个疲态尽显的半老男人,难道这就是我王萌萌曾经不顾一切要抓住的青春记忆吗?是的,还是,没有谁能取代这个地位。
王萌萌亦步亦趋跟了上去,也许,到了一定年龄,只喜欢熟悉的东西,或者说只喜欢在回忆里打捞一些碎片,然后重新拼接再向前......
家里,公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看见她进门,婆婆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句:"快吃饭!"公公也附和着,然后双双进了卧室。
王萌萌点点头,走进厨房。饭菜很简单,一碗西红柿鸡蛋汤,一盘清炒时蔬,一碗米饭。她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这就是"半称心",不是满汉全席,不是山珍海味,就是一碗热饭,一个等你回家的人,两个吵吵闹闹却还在你身边的老人。
李正光站在她对面,欲言又止。
"我们单位开始裁员了,从有职务的开始。"他一边端菜上桌一边说:"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晋升了。"
"有职务的工资更高,财政压力更大。"王萌萌坐下来拿起筷子,"现在是经济下行。还有,估计我那个剧本也黄了。"
"为什么?"李正光的声音有些发抖,"都开机了,还有变数?"
"是的。"王萌萌看着他,目光平静,"但我坚持做自己。"
李正光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响。王萌萌以为他会爆发,会摔东西,不过还好,他依旧像以前一样先骂了一句"不长脑子"。然后慢慢松开拳头:“你就是不如林巧巧、李兰她们,你就是不懂局势,都开机了,投资人说了算的时候,胳膊拧得过大腿吗?就像你老和爸妈较劲一样,你的生态位决定了你的姿态。”
王萌萌叹了一口气,李正光在外面没啥本事,教训她倒是手到擒来,当然他也会拿起筷子为她夹菜,用勺子为她舀汤:"我被裁员了,只剩下你孤军奋战,每一步都要小心了!"
王萌萌懂丈夫的害怕,与公婆如出一辙:“你那么怕裁员,也许裁的就是你,我那么怕剧本黄了,也许真就黄了。我记得妈妈那时候常常说:人这一生,怕不得。”
"这么多年,升职升不上去,好不容易上去了,有可能被裁员,家里的事也管不了,爸妈还是要你操心,更不要说为孩子铺路,连你写个剧本,我都帮不上忙……"李正光的声音越来越低。
王萌萌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么低着头,在她面前流泪。那时候她觉得他软弱,觉得他没出息,觉得他配不上自己的一腔热血。但现在,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的软弱里,有一种她从未看见过的东西,那是真实的自己,是不加掩饰的脆弱,是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敢展露的自卑。是啊,怎么可能改变他呢?那是他骨子里的东西,因为害怕而逃避,或者因为害怕而屈服,因为害怕而外强中干。
"不需要,这样蛮好。"王萌萌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万事只求半称心。"
李正光抬起头:“这个家,没有你真不行。”
"这就是我们的课题,"王萌萌沉吟着:"我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在一个屋檐下睡觉,还在为了同一个家操心。总比那些住在医院里,关在牢房里的人强。"
李正光的脸红了,一直红到耳根:“萌萌,再难的日子,我们都要过,如果真被裁员,我就去打工,总之要和你一起撑起这个家。”
“别想那些没来的事情,也许不会被裁呢?过好今天再说!”王萌萌永远是乐观的,死猪不怕开水烫。
窗外,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窗玻璃上,像谁在轻轻叩门。
王萌萌蓦然发现,家里的灯光都被他们调回了昏暗,为了省电费。
“我来洗碗,你去洗澡,我烧好了中药水。”李正光系上了围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