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春天。三边大旱。沙尘刮了三天。
窗洞透进来的光,土色的。母亲坐在那道光里数钱。碎票子,皱的,缺角的。数一遍,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又数一遍。
票子在她手里簌簌地响。
她的手,范学智看了好几年。指节粗大,像圪梁梁上的老树根。虎口和食指内侧,洗衣搓出来的茧子,硬得发亮。裂口处被皂角水泡白了,血丝从深处渗出来,和票子上的褶皱混在一起。干了。变成暗红色。指甲缝里洗不掉,总有一线灰。冬天水冰,夏天水烫,手背上的皮一层一层褪,褪了长,长了褪,最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粗粝的,僵硬的,像冬天圪梁梁上干裂的土皮。
她数完了。把钱攥在手里。票子在掌心里,攥得紧紧的。
还不够。
她坐着没动。眼睛看着窗洞外面。沙尘把天刮成土色,什么都看不清。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炕角,掀开铺盖。铺盖下面压着几角钱,皱的,卷着边。她拿出来,和手里的钱叠在一起。又想了想,从耳朵上摘下一对银耳环。
耳环是早年嫁到柳树屯时打的。银子不纯,发乌。戴了十几年,耳朵眼都扯大了。她把耳环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银子贴着手心,慢慢温了。
她没再犹豫。把钱和耳环一起用手绢包好,揣进怀里。手绢是白的,洗了无数遍,洗得起了毛,边角都毛了。
“走。”她说。
范学智跟上去。
他踩着母亲在沙尘里留下的脚印。风灌过来,把脚印吹平了。他继续走。沙尘打在脸上,不疼,麻麻的。嘴里有了土腥味。耳朵里也灌进去了,痒痒的,掏不出来。
母亲先去了当铺。
当铺在县城东街,门面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个“當”字。字是黑的,漆皮爆了,一块一块翘起来。母亲走进去。范学智站在门口。
柜台很高,母亲要仰着头说话。她把耳环递上去。掌柜的捏起来,对着窗洞的光看了看,放在手心里掂了掂。没说话。伸出两根手指。母亲摇头。掌柜的把耳环放回柜台上,手指在台面上敲了敲,又伸出三根。母亲站了一会儿。把耳环推回去了。
她接过钱。票子皱的,旧旧的。她把钱叠好,和怀里的钱放在一起。
走出当铺。沙尘灌过来。她把钱揣紧了些。
又走了一段路。在一条巷子口,她停下来。巷子里有一户人家,门是黑的,门框上的春联褪了色,只剩下些红纸屑还粘着,风一吹,簌簌地掉。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折回去。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人看见是她,把门开大了些。母亲没进去,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被风刮走了。里面的人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出来,把钱塞进母亲手里。母亲攥住了。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母亲把钱揣好,继续走。
烧鸡铺子在县城西街。
铺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是卤汤,酱红色的,咕嘟咕嘟冒着泡。汤面上浮着一层油,亮汪汪的。卤汤的香味被风刮出来,在街上飘。路过的人都要吸一吸鼻子。
锅旁边挂着几只生鸡,退了毛的,皮白生生的,鸡头垂着,脖子细长。案板上放着刚出锅的烧鸡,酱红色,油亮亮的。鸡皮绷得很紧,撑得透亮,能看见皮下面薄薄一层油脂。鸡腿用麻绳捆着,贴着身子。鸡翅别在背后,别得很紧。鸡头从翅膀下面穿过去,扭成一个弯。
母亲站在铺子前。看着那只最大的。
卖烧鸡的是个老汉,矮,胖,肚子挺着。围裙油光光的,袖口挽到胳膊肘,手臂上全是油,亮汪汪的。他看见母亲站在那里,没说话。母亲站了很久。沙尘落在她头发上,落了一层。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手绢。打开。把钱数出来。
数了两遍。
她把钱递过去。老汉接过来,数了数。看了母亲一眼。那一眼很长。从她灰白的头发,看到她肩膀上落的沙尘,看到她手背上裂口渗出的血丝。他没说话,转过身,从锅里捞出那只最大的,放在油纸上。
油纸是黄的,半透明的。烧鸡落在纸上,滋啦一声,纸面洇出油来。他开始包。一层,又一层。包得很慢。油从纸缝里渗出来,亮汪汪的。
包好了。他把纸包递给母亲。
母亲接过来。纸包还烫着,烫她的手。她把纸包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烫。她没有动。烧鸡的香味从纸包里透出来,从她怀里升上来,钻进鼻子里。她也想吃了。但她没有低头去闻。只是站着,让那团热贴着自己的胸口。
她转过身。往回走。
母亲在县城几年,认识一个在衙门做杂役的。姓王,圪梁梁出来的,在监狱里扫地、送饭。母亲在县衙后门等他。等了很久。沙尘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灰白的,和沙尘一个颜色。她站着,一动不动。洗衣妇的脊背,微微佝偻着。肩胛骨把衣裳撑出两道棱。风一吹,衣裳贴在身上,两道棱更清楚了。怀里揣着烧鸡,一团热。
姓王的出来了。矮,瘦,脖子向前探着,走路像在找地上的东西。青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下摆吊着线头。他走路没声。鞋底薄,磨得快透了。母亲迎上去。她没说话,把剩下的钱塞进他手里。手是抖的。
姓王的捏了捏钱。没数。他叹一口气。叹气的时候,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呼噜呼噜的。
“只能见一面。”
“一面就够了。”
姓王的把钱揣进怀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说:“明天,或者后天。”
说完继续走。沙尘裹着他的背影,佝偻的,矮的,很快就看不清了。
母亲站在后门口。没有动。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灰白的。范学智站在她身后,看见沙尘落在她头发上,落了一层,和灰白的头发混在一起。她没有抖。只是站着。怀里揣着烧鸡。那团热贴着胸口。慢慢不烫了。温了。
过了半个时辰。或者更久。姓王的回来了。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母亲跟着他走。范学智跟着母亲走。
穿过县城的街。沙尘天气,天是土色的。街两边的铺子,门板都上着,只留一条缝。有人从缝里往外看,看见他们,又把缝合上了。街上的人裹着衣裳,低着头,一步一步走。风把衣裳吹起来,又落下去。一个老汉蹲在墙根下,手拢在袖子里,闭着眼。沙尘落在他脸上,他不擦。
监狱在县城北边。
围墙是土的,和圪梁梁的土一样颜色。干了的黄土,裂着细缝。风一吹,土就从墙头上飞起来,像墙自己在冒烟。墙根下长着几丛草,枯了,黄黄的,风一吹就断了。门是木头的,包着铁皮。铁皮生了锈,一片一片,翘起来。沙尘落在上面,和锈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锈,哪些是土。门轴是铁的,也生了锈。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尖厉的摩擦声,像一只鸟被踩住了脖子。
门口站着两个兵。抱着枪,枪托杵在地上。军装是灰黄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露着线头。扣子不全,领口那颗没了,领子敞着。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脸上有麻子,坑坑洼洼的,沙尘嵌在麻坑里,一粒一粒。瘦的那个,颧骨很高,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胖的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擦擦嘴角。瘦的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地,被黄土吸干了,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姓王的上去了,跟胖的说了几句。声音很低,被风刮走了大半。胖的听完,上下打量了母亲和范学智一眼。那一眼,从母亲的头发看到脚上的鞋,从范学智的脸看到肩膀上的沙尘。看完了,让开了门。
进去了。
院子也是土的,比外面低,像一个大坑。沙尘从墙头灌进来,在院子里打着旋。靠墙是一排牢房,门是木头的,有栅栏。栅栏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人,只听见里面有声音——有人在咳嗽,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姓王的那样。有人在翻身,身体压在干草上,簌簌地响。一股气味,从栅栏里漫出来。尿骚味,屎臭味,血的铁锈味,混在一起,被沙尘裹着,往人鼻子里钻。母亲没有捂鼻子。范学智也没有。怀里那团烧鸡,温温的,香味被监狱的气味压住了,透不出来。
兵把他们领到一间屋子门口。不是牢房,是提审的地方。门开着。屋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大。火苗被门缝里灌进来的风推着,向东歪一下,向西歪一下,总是不灭。墙上挂着什么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墙角有水滴下来,一滴,一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水滴声在屋里格外清楚。地上湿了一片,长了青苔,黑绿色的,滑滑的。
“等着。”兵说。抱着枪,站在门口。
等了很久。
母亲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洗衣妇的手,指节粗大,裂口处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她不说话。眼睛看着那盏油灯。火苗向东歪一下,向西歪一下,她的眼睛跟着火苗动。脸上的表情,像圪梁梁上干裂的黄土。看不出是悲是怒。只有眼珠在动。怀里的烧鸡温温的,贴着她的胸口。
范学智站在她身边。沙尘从门缝灌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他没有抖。只是站着。
门外有脚步声。两个军官走进来。不是门口那两个兵,是当官的。走在前面那个,胖,肚子挺着,军装绷得很紧,扣子随时要崩开。皮带勒在肚子下面,枪套垂着,一晃一晃。脸上全是油,沙尘落上去,黏住了,黄黄的一层。他走进来,屋里就多了一股旱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后面那个,瘦高,脖子很长,喉结突出来,说话时上下滚动。军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袖口很长,遮住了手背,只露出手指尖。手指黄黄的,被烟熏的。
胖的从口袋里摸出烟,叼在嘴上。瘦的划着火柴,用手拢着,凑过去。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胖的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了。他把烟吐出来,烟被沙尘裹着,慢慢散开。
胖的把烟夹在指间,用烟头朝牢房方向点了一点。
“那个苏朴,苏家塬的。家里有钱哩。狗日的,跑到西安念了几天书,回来闹共产。”
瘦的哼了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念书念到狗肚子里了。”
“抓他的时候,”胖的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散了,“在他窑里。三更半夜,一个人蹲在炕上,就着一盏油灯写字哩。他妈的,写的那东西——名单,三边几个县,名字全在上面。还有传单,油印机刚印出来的,墨都没干透。老子带人冲进去,窑洞里一股子油墨味儿,熏得老子头疼。”
瘦的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这狗日的连跑都没跑。抬起头看老子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好像老子是来给他送茶的。”
“搜出东西来,他还嘴硬。”胖的把烟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问他名单上的人在哪,一声不吭。打了一夜,血把地都洇湿了,就是不吭。”
瘦的冷笑了一声。“不惜命么。这种人,死到临头了,还觉得自己是条汉子。”
胖的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鞋底是皮的,碾烟头时发出吱吱的声音。烟头碾扁了,火星灭了。
“马司令亲自批的。秘密处决。”
瘦的没接话。他把手拢进袖子里。屋里只剩下油灯的火苗,向东歪一下,向西歪一下。墙角的水还在滴。一滴。一滴。
两个军官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远了。
母亲的手,攥着膝盖上的衣裳。攥得指节发白。洗衣妇的手,裂口处结着的血痂,又裂开了。新鲜的红色渗出来,把衣裳染红了一小片。她没有擦。只是攥着。
范学智看着母亲的手。
门开了。
苏朴被带进来。
两个兵押着他。一个抓着他的胳膊,另一个跟在后面。抓着他胳膊的那个,手很用力,手指陷进苏朴的袖子里。苏朴的胳膊很细,袖管空荡荡的。
他脸上有伤。
嘴角是破的。血痂结着,黑红色,边缘微微翘起。左眼角青了一片,肿着,把眼睛挤成一条缝。额头上还有一道口子,从发际线斜下来,快到眉骨。口子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圪梁梁上干裂的黄土缝。耳朵后面也有血,干了,黑黑的,黏着几根头发。
他走路有点跛。左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左脚踝肿了,把裤腿撑起来。他不让人扶。兵把他按在椅子上。他坐下去时,眉头皱了一下——身上还有伤,坐下去疼。但他没出声。嘴唇绷紧了,绷成一条线。嘴角的血痂扯动着,裂开一点,渗出一颗血珠。
母亲坐在他对面。
她看着苏朴的脸。从他的额头,看到眼角,看到嘴角,看到耳朵后面干了的血。一点一点看。看得很慢。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好像要把这张脸记住。好像知道以后看不到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洗衣妇的手,指节粗大,裂口处渗着血。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纸包。
纸包被她揣了一路。从烧鸡铺子,揣到县衙后门,揣进监狱,揣进这间屋子。纸包还温着,是她体温的温度。她把纸包放在桌上,打开。
油纸一层一层揭开。手指抖着,揭得很慢。纸包在她怀里揣着的时候,油渗出来了,洇透了纸,亮汪汪的。揭开最后一层,香味散出来了。
是一只烧鸡。
皮是酱红色的,油亮亮的。鸡腿蜷着,鸡翅别在背后。还冒着一点热气。烧鸡的香味,从油纸里漫出来,在这间屋子里散开。尿骚味,屎臭味,血的铁锈味——被这香味冲开了一下,又合拢过来。香味和臭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气味。
苏朴看着那只烧鸡。
母亲看着他。
“吃。”她说。声音在抖,但说得很硬。“吃了它。”
苏朴没动。
他看了看烧鸡,又看了看姐姐的手。那只洗衣妇的手,指节粗大,裂口处渗着血。他忽然明白了。姐姐攒的钱,全在这只烧鸡上了。可能还不够。可能还借了。可能把耳环也摘了。他看见姐姐的耳朵——耳垂上空了,只有两个扯大了的耳洞,空空的。
“姐……”
“吃。”范学智的娘又说了一遍。声音更硬了。但嘴角在抖。
苏朴伸出手。
读书人的手,指甲剪过,手背上有干了的血。中指第一个关节,有写字磨出来的茧子,不大,硬硬的。他把手伸向那只烧鸡。手指碰到鸡腿时,停了一下。烧鸡是温的。姐姐的体温。
他撕下一块肉。撕得很慢,手指在抖。肉撕下来了,送到嘴边。嘴角有伤,张嘴时血痂扯动着,又渗出一点血。他把肉放进嘴里,嚼了。
嚼得很慢。喉咙在动,咽下去了。
范学智的娘看着他吃。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顺着脸颊往下淌的哭。是突然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她不擦。手放在桌面上,空空的,眼泪砸在手背上,和裂口渗出的血混在一起。
“你……你吃了没。”她问。
问完她自己愣住了。嘴唇抖得更厉害了。烧鸡就在桌上,她问兄弟吃了没。这是圪梁梁上亲人见面最本能的话。她忘了,她已经问过了。或者说,她只会问这一句。她想起小时候在苏家塬,兄弟从塬上跑下来,满头汗,她把他拦住,问:吃了没。没吃。她把馍掰成两半,大的给他。那时候她的手还不是这样。那时候她的手也是软的。
苏朴没回答。他又撕下一块肉,送到嘴里,嚼了。喉咙在动,咽下去了。
他吃着。她看着。
油灯的火苗晃着。向东歪一下,向西歪一下。墙角的滴水声,一滴,一滴。烧鸡的香味,在屋子里慢慢散了。尿骚味又浓起来。血的铁锈味又浓起来。
苏朴吃了半只。
他把剩下的半只推回桌子中间。油纸还在,亮汪汪的。烧鸡不冒热气了,慢慢凉了。皮不亮了,暗下去了。油开始凝,白白的。
“留给学智。”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嘴角的血痂又裂开了一点。“娃长身体。”
姐姐没应。
她看着那半只烧鸡。油纸上的油,亮汪汪的。烧鸡凉了,皮不亮了,暗下去了。她伸手,把油纸重新包好。一层一层,包得很慢。手指还在抖。包好了,她把纸包推到苏朴面前。
“你吃。”她说。声音不抖了。“学智有他吃的。你……你吃了上路。”
上路。
这两个字说出来,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没有哭出声。洗衣妇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她看着兄弟,又把纸包往他面前推了推。
苏朴看着姐姐。
他把纸包打开了。手指抖着,又撕下一块肉。送到嘴里,嚼了。喉咙在动,咽下去了。他吃得比刚才快了。不是饿了,是姐姐让吃的。肉丝塞进牙缝里,他用舌头去顶,顶不出来。不管了。又撕下一块。
姐姐看着他吃。眼泪淌着,她不擦。
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落下来,一把攥住了范学智的胳膊。
“跪下。”她说。声音还在抖,但很硬。洗衣妇的手指,陷进范学智的袖子里。“给你舅磕头。”
范学智跪下去了。
十五岁的少年,跪在监狱的泥地上。沙尘从门缝灌进来,落在他膝盖旁边。泥地是硬的,凉气从膝盖往上升。他跪着,看着舅舅。舅舅嘴里还嚼着烧鸡,喉咙在动。嘴角的血痂裂开了,血珠渗出来,和烧鸡的油混在一起。
他磕了一个头。
额头碰在地上。泥地是硬的,沙尘黏在额头上。他直起身,额头上一片白印子,沾着沙尘。又磕了一个。再磕了一个。
三个头。
圪梁梁的规矩,人要走远路,小辈要磕三个头。
苏朴没有看他。但嚼东西的嘴停了。喉咙不动了。嘴里还有烧鸡,含在那里。他看着姐姐,喉咙动了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又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兵进来了。
“时间到了。”
苏朴站起来。左脚还是拖着。他站直了,嘴里含着最后一口烧鸡,嚼了嚼,咽下去了。喉咙在动。他最后看了姐姐一眼。母亲坐着没动。不是不想动,是站不起来。她的手放在桌面上,空空的。旁边是那半只烧鸡,油纸摊着,亮汪汪的。苏朴转过身。左脚拖在地上,沙沙的声音。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后脑勺对着他们。头发乱着,黏着沙尘和干了的血。脖子很细,喉结突出来。
范学智的娘突然站起来了。
椅子被她撞倒了,发出很大的声音。椅子腿磕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她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手伸出去,够他的后背。够不到。手指在空中抓着,抓住的只有沙尘。
“栓子——”
她叫了一声。不是“苏朴”,是“栓子”。小时候叫的名字。苏家塬的窑洞门口,她站在门槛上,朝塬下喊:朴——吃饭了——塬下的回声,朴——吃饭了——现在她站在监狱的屋子里,又喊了一声。没有回声了。
苏朴的肩膀震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左脚拖在地上,沙沙的,走了出去。
姐姐站着。手还伸着。洗衣妇的手,空空的,悬在半空。眼泪砸在地上,一滴一滴。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堵着东西,出不来了。
范学智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沾着沙尘。他走过去,攥住了母亲的手。
范学智的娘手在抖。抖了很久。
桌上那半只烧鸡,油纸摊着,慢慢凉透了。油凝住了,不亮了,白白的。香味也散尽了。只剩下监狱的气味——尿骚味,屎臭味,血的铁锈味。这些气味重新聚拢过来,把什么都盖住了。
母亲忽然把手从范学智手里抽出来。她走回桌前,把那半只烧鸡重新包好。一层一层,包得很慢。手指还在抖。包好了,揣进怀里。油纸贴着她的胸口,凉了。她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
油灯还在。火苗向东歪一下,向西歪一下。墙角的滴水声,一滴,一滴。桌子,两把椅子。兄弟坐过的那把,空着。椅子面上还留着一点温度,很快就凉了。桌上什么都没有了。地上有她眼泪砸过的痕迹,小小的湿印子,被沙尘一盖,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转过头,走出去了。
范学智跟着她。
走出监狱。沙尘天气,天还是土色的。街上的人裹着衣裳,低着头。母亲走在前面,范学智跟在后面。她不再哭了。洗衣妇的眼泪,流完了就流完了。脸上只剩下两道泪痕,从眼角到下巴,干了,亮亮的。怀里揣着那半只烧鸡,贴着胸口,凉了。
她走着。一步一步。洗衣妇的脊背,微微佝偻着。肩胛骨把衣裳撑出两道棱。
走到当铺门口。她停了一下。当铺的木板门关着,“當”字的漆皮翘着。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继续走。
走到那条巷子口。借给她钱的那户人家,门关着。春联的红纸屑还粘在门框上,风一吹,簌簌地掉。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继续走。
范学智追上去,和母亲并排走。他伸手攥住了母亲的胳膊。洗衣妇的胳膊,瘦的,硬的。攥在手里,像攥着一根圪梁梁上的老树枝。
他们没有说话。
沙尘裹着他们,往那间矮房子的方向走。
风还在刮。呜呜的。
娘忽然停下来。她把怀里的纸包掏出来,塞进范学智手里。油纸凉了,硬了。烧鸡的油凝在纸上,白白的。
“你吃。”她说。声音哑了。“你舅留给你的。”
范学智捧着纸包。油纸凉透了。
他撕下一块肉,送到嘴里。嚼了。烧鸡凉了,皮不脆了,肉也硬了。油凝在舌头上,腻腻的。但他嚼着,喉咙在动,咽下去了。娘看着他吃。没有再哭。她伸手把他额头上的沙尘擦掉。手指粗粝的,裂口处结着血痂,划过他的额头,麻麻的。
沙尘落在他头上,落在他捧着纸包的手上,落在凉透了的烧鸡上。他嚼着。一口一口,全吃完了。连鸡腿骨缝里的肉丝都剔干净了。鸡骨头堆在油纸上,白白的。
纸包空了。油凝在纸上,白白的。
他把纸包叠好,揣进怀里。
他们继续走。
身后,监狱的土围墙在沙尘里越来越淡。铁皮门关着,锈迹斑斑。
母亲走着。范学智走着。沙尘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走过的路上。怀里揣着一张空油纸,油凝在上面,白白的。还有一堆鸡骨头。
他们走远了。沙尘把他们的脚印吹平了。县城北边的土围墙,在沙尘里越来越淡。铁皮门上的锈,一片一片翘着。门后面有什么,看不见了。
风还在刮。呜呜的。
从圪梁梁的方向刮过来,裹着黄土,裹着大旱之年干裂的土腥味,裹着烧鸡铺子卤汤的香味,裹着当铺柜台上的银子味,裹着巷子里那户人家门框上春联的纸屑味——全搅在一起,刮过去了。
天还是土色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