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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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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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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圪梁梁》连载

第十章 看老戏

春上,乡里搭台唱《血泪仇》,是边区新排的秦腔戏,说一个逃难女人寻夫参军,最后自己也扛枪上前线的事。戏班子是从庆阳府来的,锣鼓一响,十里八乡都往范家塬赶。

日头偏西,人围了半坡。男人蹲塄坎,婆姨坐草席,娃娃骑在爹肩上啃高粱秆,糖稀粘在嘴角,风吹得眼睛眯成缝。场子中央搭着土台,幕布是几块旧门板拼的,油彩脸谱在夕阳下泛着光。唱到“妇女也能顶半边天”时,锣声猛地一炸,人群嗡地骚动起来。

彩云㧟着空篮子从集上回来,本不想停。篮底还沾着几片菜叶,是用三把野葱换的。可那句唱词像根针,扎进耳朵里,脚就挪不动了。她站在人群后沿,蓝布衫洗得发白,肘部磨出毛边,领口却浆得硬挺。日头斜照,勾出肩背的轮廓——不瘦弱,也不粗壮,是碨盘旁推麻袋、井台担水磨出来的结实。

一阵风过,衣衫贴住腰身,显出那道微微的弧线。不是姑娘家的纤细,也不是婆姨们的松垮,是经年劳作撑起的筋骨,像老榆树的枝干,弯而不折。

坡下,赵世昌牵着枣红马,本要去靖边送油,听见锣鼓声,勒缰停了。他没挤进人群,只靠在柳树下,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抹蓝影上。九年了,他认得那背影——窄肩宽胯,走路时腰不晃,脚步沉,是干惯重活的人。

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昨夜喂骆驼,听见隔壁窑洞夫妻吵架,女人哭得撕心裂肺,男人骂“不下蛋的母鸡”。他没在意,只往灶膛添了把柴,火苗“呼”地窜起,映得账本上的数字忽明忽暗。

可此刻,他忽然想:要是这女人睡在我炕上,夜里该是静的,连呼吸都匀。不是怕吵,是知道她不会哭——她的眼泪,早被黄土吸干了。

他其实早留意她了。去年雪天,她㧟着麸皮过集,几个闲汉笑她:“九年不下蛋,姚家养你白吃饭?”她头也不回,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公鸡死了九年,怪母鸡?”

那时他就记住了:她眼下有青影,可眼睛亮;嘴唇干裂,可鼻梁挺直。不是没经事的嫩丫头,是碨盘旁站稳了的人——能扛风沙,也能焐热炕。

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到底还是被捅破了。

赵世昌赶车去靖边,本不该绕路,却总拐到范家塬西头。马蹄慢下来,目光往坡上扫一眼——若见井台无人,便快走几步;若见蓝布衫一闪,就勒缰停一停。彩云也心知肚明。每到那个时辰,她便㧟着木桶去井边打水,或蹲在院门外拾柴火,手里的活计做得格外慢,连柴枝上的刺都一根根掰干净,仿佛那刺里藏着话,得慢慢理。

一日黄昏,两人在荞麦坡下遇上了。四野无人,风过花穗,沙沙轻响,像蚕食桑叶。远处羊群归圈,铃铛叮当,衬得坡上愈发静。

赵世昌牵着枣红马,马背上驮两袋新磨的杂面。他穿新浆洗的青布褂,肩头沾着油坊的麻屑——那是碨盘碾胡麻时飞出来的细绒,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连第二颗纽扣都没松。

“姚家嫂子。”他勒住缰绳,声音不高。下马时动作利落,解开面袋,露出一小处破口,“袋子漏了。”又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上面用白线绣着“福”字,针脚细密,边角还留着拆旧衣裳的线头。他打开,别着三根银针,针鼻圆润,针尖锃亮。“那日在集上见你瞧这针摊,站了半晌没买。想着纳鞋底用得着——这针能扎透三层袼褙。”

彩云没接话,只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他掌心的老茧——那是拨算盘、扛麻袋、摇碨子磨出来的,硬得像树皮,却温热。她低头看针,银亮亮的,在暮光里泛着柔光。她想起昨夜灯下,自己那根磨秃的针扎不进厚袼褙,急得眼眶发热,最后用牙咬断麻线,手指还扎出血珠,滴在袼褙上,像朵小红花。

赵世昌望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鬓角——那里别着朵干枯的野菊,是娃娃们采来哄她的,花瓣已卷边,却还倔强地开着。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更低:“我屋里有架新纺车,榆木的,脚踏板还没踩过。妇救会发的棉条堆在墙,角,都生灰了……没人使。”

远处驴叫一声,惊起几只麻雀。

彩云退后半步,从怀里摸出个荷包,靛蓝底,白线锁边,针脚细密,是新缝的。“你……常从这过,落下的。”说完转身就走,蓝布衫掠过荞麦花,沾了几点白粉,像落了雪。

赵世昌站在原地,捏着荷包,像捏着一团火。他没急着打开,只觉那布料柔软,带着体温。回家后,在油灯下才解开——里面没装烟叶,也没装铜钱,只塞了半片干皂角,边缘已磨圆,散发清苦草香。那是她常用的味儿,洗衣服、洗手、擦脸都用它。村里人都用碱块,只有她,省下识字班发的皂角,掰成小片,用一块蓝布包好,藏在怀里。

他把皂角放回荷包,压在账本最底下。

那晚,他没翻账,只坐在门槛上,听风过荞麦坡。

远处,范家塬的窑洞黑黢黢的,唯有一盏小灯,在窗纸上晃。

六月初六,日头正毒。黄土坡晒得冒烟,连蚂蚁都躲进石缝。柳树叶子蔫垂,蝉声嘶哑,像被热气烫住了嗓子。

彩云从娘家回来,鬓角汗湿,几缕发丝贴在额上。她挎着蓝布包袱,里面装着两双新绱的千层底布鞋,一双给春生,一双给自己。鞋底纳得密实,针脚匀称,是夜里就着豆油灯一针一线扎出来的。她穿件月白衫子,是用旧嫁衣拆改的,袖口还留着拆线的印儿,领口磨得发毛,可浆洗得干净,领子硬挺,像是用米汤浆过的。

荞麦地头,赵世昌果然在等。

枣红马拴在坡下,慢悠悠嚼草,铜铃轻晃。他没坐,也没靠树,就站在田埂边。青布褂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道旧疤。见她来了,他没迎上去,只把缰绳往桩上绕了半圈。

“哥……”她刚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草尖,又立刻咬住唇。

赵世昌上前一步,却没碰她,只低声问:“想好了?”

彩云抬眼看他。这人眉骨高,眼窝深,颧骨略凸,不是俊俏相,可站得直,肩背宽厚。“姚来宝是废人,”她声音稳,像井绳勒进掌心的老茧,“可我不是随便人。我若跟你走,得是明媒正娶,四人花轿,锣鼓响到村口。”

赵世昌点头,没犹豫:“该有的,一样不少。”

她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你要是图我身子,趁早滚蛋。我要的是日子,不是半夜摸黑进窑洞。”

这话重,可她说得平静。赵世昌眼睛一热。他见过太多女人,哭的、闹的、认命的,跪着求活路的。可眼前这个,腰背挺直,眼里有光,不是求施舍,是要体面。

“下月我就请蒋老姑做媒。聘礼按老规矩备:两石麦子、四匹土布、一口碨子、一个梳妆匣,一样不少。”

“碨子多重?”

“三百斤。不是压你,是告诉姚家,你值这个价。”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可眼里的冰裂了一道缝。

暮色漫上来,荞麦花在风里轻轻晃。两人站着,影子被拉长,挨在一起,又分开。彩云转身要走,忽又停住,从包袱里摸出个油纸包,塞给他:“新纳的鞋垫,袼褙三层,麻线双股。你跑驮队,脚底别磨穿。”

他捏着油纸包,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气味,清苦里带一点草木的涩。他忽然想起头一个婆姨王氏。新婚夜里,她躺在炕上,身子薄得像一张纸。他那时候扛了几年长工,又推了几年碨盘,身子是硬的,手是硬的,浑身的力气没处使。他不懂,以为女人都一样。她咬着嘴唇不出声,他问疼不疼,她摇头。摇完头,把脸埋进他胸口,鼻尖凉凉的。后来她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猫。他醒着,手还箍着她,怕一松开,她就碎了。

王氏死后,他一个人坐在灶前。灶膛里火灭了,他又想起腊月集上戏台底下的旦角。水袖一甩,头一偏,眼珠子一转。他那时候蹲在人群里,手拢在袖子里,脚冻麻了也不觉得。他以为有本事的男人就该有这样的女人。现在他有油坊了,有骆驼了,有体面了。但灶是冷的,炕是空的。

后来是秀琴。张生海的妹妹,嫁到邻村,男人是箍窑的,闷。她在荞麦坡的背风处,被一个人实打实地箍住。他箍她的时候,不像箍王氏那样怕她碎。她是实的,他使了劲,她接住了。耳边有人喘着粗气叫她的名字,不是叫“哎”,是叫秀琴。叫完了,头埋在她颈窝里,鼻息热热的。她不推,手放在他后脑勺上,头发硬硬的,扎手。他每次去都带东西,一块袁大头,一盒榆林胭脂,一个锡打的小镜子。她把小镜子藏在炕席底下,男人箍窑去了就拿出来照。镜子里的人,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她不照太久,怕把光吸走了。

但秀琴不是他的。她哥装作不知道,他也就装作不知道。有些事,在圪梁梁上,说破了就重了,不说破就轻得像沙尘,风一刮就散了。

眼前这个不一样。

彩云站在荞麦花里,月白衫子被风拂动,沾着白粉,像披了层薄霜。她的肩背不瘦弱,也不粗壮,是碨盘旁推麻袋、井台担水磨出来的结实。腰身那道弧线,不是姑娘家的纤细,也不是婆姨们的松垮,是经年劳作撑起的筋骨,弯而不折。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不是秀琴那种闷闷的、偷来的箍抱,是想要把这个人实打实地搂进怀里,听她喘气,听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哎”,是世昌。叫完了,她不推,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嵌进他头发里,硬硬的,扎手。他想要她,不是半夜摸黑进窑洞,是明媒正娶,是锣鼓响到村口,是让十里八乡都知道,赵彩云不是姚门氏,是赵世昌的妻。

彩云也看着他。她想起姚来宝,那个连炕沿都爬不上的废人。七年了,她夜里躺在炕上,身边是空的。不是身子空,是心空。她纳鞋底,绱军鞋,学写“自由”,心还是空的。识字班的先生教她们念“自由”,她跟着念,念完了,不知道那两个字和自己有什么相干。此刻她忽然懂了。自由不是炭条描出来的,是身子被一个人实打实地搂住,是耳边有人喘着粗气叫你的名字,是你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头发硬硬的,扎手,你不缩。

她往前迈了一步。

赵世昌没动。她又迈了一步。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尺。荞麦花在风里沙沙响,远处羊群归圈,铃铛叮当。她伸出手,手指碰到他小臂上的旧疤。碨盘崩裂时划的,好了,留下一道白印子。她的手指顺着那道疤往上走,走到他手腕,走到他掌心的老茧。硬的,树皮一样,却温热。她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腰上。

他箍住了她。

不是王氏那种怕她碎的箍,是实的。他使了劲,她接住了。她的身子不是薄纸,是老榆树的枝干,弯而不折。他把头埋在她颈窝里,鼻息热热的。她闻到一股胡麻油的味道,混着皂角的清苦。他的手在她背上,手指陷进她肋骨缝里。她瘦,但骨头硬。他摸到了那硬,手停住了。

“不疼。”她说。

他抬起头看她。暮色里,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不是秀琴镜子里那种偷来的亮,是实的,是自己的。他把她往怀里又箍紧了些。她没出声,只把脸埋进他胸口。鼻尖凉凉的,贴着他锁骨。

风过荞麦坡,花穗沙沙响,像蚕食桑叶。坡下,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铜铃轻晃。远处炊烟升起,一缕一缕,飘向灰蓝的天。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月白衫子皱了,领口歪了,头发散下一绺,贴在鬓角。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自己脸颊,烫的。

“下月。”她说。

“下月。”他说。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荞麦花里,青布褂上沾着白粉,手里还捏着她塞的油纸包。她快步下坡,蓝布衫掠过花穗,沾了更多白粉,像披了层薄霜。

赵世昌站在原地,捏着油纸包。皂角的清苦味,混着胡麻油的香气,混着荞麦花的青气,混着她鬓角汗湿的味道。他把油纸包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那晚,他没翻账本,只坐在门槛上。怀里那团皂角的气味,慢慢焐热了。他想起她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膙,指甲剪得齐整。摸在他小臂上,顺着旧疤往上走,走到他掌心,把他的老茧摸了一遍。不是挑逗,是认。认他这双手,是扛过长工、推过碨盘、箍过三个女人的手。她认了,没缩。

他把手摊开,看着掌心的老茧。硬的,黄的,磨得发亮。刚才她摸过的地方,还温着。

远处,范家塬的窑洞黑黢黢的。唯有一盏小灯,在窗纸上晃。他知道她在那里,坐在炕沿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还有他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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