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一场薄雪。
雪是半夜落的,天亮时停了。圪梁梁的沟壑披了一层白,薄薄的,盖不住黄土,黄底子上泛着白,像荞麦面撒在案板上。日头出来,雪开始消。向阳的坡面上,雪化成水,渗进土里,土色变深了,一块一块的,像补丁。背阴处还白着,风一过,雪末子扬起来,亮晶晶的。
范学智从范家塬出来,本应往东走,回县上。他勒住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土。土路上的雪化了,泥泞泞的,马蹄踩进去,陷下去,拔出来,带起一蓬泥水。他在马上坐了一会儿,把缰绳往西带了带,马头调转,往苦滩村的方向走了。
他走得不快。左胳膊垂在身侧,袖口挽着,那道疤从手肘拉到手腕,暗红色的。天冷,疤扯得紧,他把右手伸过去,隔着袖子慢慢揉着。怀里揣着那个荷包,靛蓝底,白线锁边,荞麦花绣得密密的。荷包贴着胸口,温温的。他揉着胳膊,手指按在疤上,揉着揉着,手就移到胸口上,隔着军装按了按。荷包在。
苦滩村的沟口,洋芋地空着。两亩,窄窄的,贴着崖畔。霜降前挖过的垄沟,被雪盖了又化了,露出褐色的土,一行一行的,像梳过头留下的印子。地头的塄坎上,雪还没化尽,白一搭黄一搭的。他把马拴在地头的老榆树下。树干被牲口蹭得光溜溜的,树皮裂着缝,缝里积着雪。马低下头,在树根处寻草吃。鼻息喷出来,白白的。
他蹲在地头,右手抓起一把土。土是冻过的,又化了,湿漉漉的,攥在手里成团,松开手又散了。他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站起来,往沟底看了一眼。
她蹲在沟底那眼苦水泉边。蓝布衫外面套了件旧棉袄,棉袄是青布的,洗得发白了,袖口接了一截,接的是蓝布,针脚密密的。辫子从肩头垂下来,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轻轻晃。她蹲着,手里拿着水瓢,往瓦罐里舀水。泉水是咸的,冬天也不冻,从地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洼,清得见底。水瓢碰到水面,晃碎了她的影子。她把水瓢提起来,搁在瓦罐上。站起来,转过身。看见了他。
水瓢在瓦罐上晃了一下,稳住了。
她站在泉边,棉袄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掀着。脸冻得微微发红,颧骨上那一点红更红了。嘴里哈出的气,白白的,被风刮散。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退回去。只是站着。
他把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走下去。脚步不重,布鞋踩在湿土上,沙沙的。走到她面前,站住了。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尺。泉水流着,声音细细的,从地缝里渗出来,又流回地缝里去。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瓢。水瓢是葫芦的,用了多少年,瓢沿磨薄了,透出光。手指在水瓢上搓着,指甲剪得短,干干净净。“你……你咋来了。”
“路过。”他把右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荷包,又缩回来。“绕了几步路。”
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翘住。把水瓢搁在瓦罐上,瓢把子斜着,晃了晃。泉水流着,细细的。
“洋芋地,空了。”她看着沟对面的坡。坡上,洋芋地的垄沟一行一行的,覆着薄雪。“明年还种。管它收不收,种着,心里踏实。”
他没接话。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缝里有土,蹭不掉。左胳膊垂在身侧,疤扯着,他把胳膊往上托了托。
她目光在他左胳膊上停了一下。袖口挽着,疤从手肘拉到手腕,暗红色的。天冷,疤的边缘翘得更厉害了,中间凹下去,颜色比别处深。“还疼不。”
“不疼。”他右手按在疤上,揉了一下。“阴天扯得紧,揉揉就好了。”
她不问了。泉水流着,细细的。远处有羊叫,叫了一声,不叫了。
她忽然抬起头。“我给你唱个曲儿吧。”眼睛不大,但清得很。嘴唇冻得微微发白,说完这句话,抿了一下,抿出一点血色来。
他看着她。右手从疤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好。”
她往沟沿上走了几步,站住了。背对着他,辫子垂在背后,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轻轻晃。棉袄的下摆掀着,露出里面蓝布衫的边。她站了一会儿,像在想词儿,又像在等风停。
风没停。她唱了。
对面山里一道沟,
知心话儿没拉够。
黄河水深路难走,
撂不下妹妹哭上走。
是信天游的老调子,词儿是她现编的。声音不高,从喉咙里往上走,走到嘴边,被风刮着,散在沟里。不是放羊娃那种嫩嫩的、没长开的调子,不是脚夫那种被旱烟熏哑了的嗓子,也不是婆姨们纳鞋底时有一搭没一搭的哼唧。是清的,像沟底那眼泉,咸是咸,可清得很。从沟底往上爬,爬到坡顶,爬到洋芋地头,爬到老榆树的树梢上,散开了。
她唱完了第一段,停了一下。辫梢晃了晃。
对面山里一棵槐,
想哥哥想到心上来。
白日里想哥哥咽不下饭,
黑夜里想哥哥灯花开。
范学智站着。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起来了。左胳膊上的疤,在风里扯着疼,他不揉。胸口里,荷包贴着心跳的地方,温温的。她把“哥哥”两个字唱出来时,声音轻轻的,像怕惊了泉里的水。那两个字从她喉咙里出来,被风托着,送进他耳朵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唱完了。辫子垂着,不晃了。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碎碎的,从辫子里挣出来,在耳边飘着。她没有回头。
他走过去。脚步不重,布鞋踩在湿土上,沙沙的。走到她身后,站住了。她辫梢的红头绳,褪了色的红,在风里轻轻晃。他伸出手,右手。手指碰到她的辫子。辫子是凉的,发丝硬硬的,被风吹了一早晨。他的手指顺着辫子往下滑,滑到辫梢,红头绳缠着的地方。手指停住了。
她转过身。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拃。她的脸仰起来,眼睛不大,但清得很。嘴唇抿着,抿出一点血色。嘴里哈出的气,白白的,扑在他下巴上,热热的。他低下头。右手抬起来,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她的手背是凉的,被泉水浸过。他的手指把她的手背盖住了,慢慢握紧。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小小的,凉凉的。手指蜷了一下,也握住了他的手。
他紧紧握住。掌心里的那只手,凉意慢慢被体温焐热了。她的手指嵌进他指缝里,指节硌着指节。他的手大,指节粗,虎口有膙。她的手不大,指节不粗,但也不细,指甲剪得短。两双手握在一起,谁也没松。
他想把她拥进怀里。右手握着她,左胳膊垂在身侧。他想把右臂张开,把她整个人箍进怀里。胸口里荷包贴着心跳的地方,怦怦的。但他立住了。两双脚踩在湿土上,隔着薄雪,隔着化了的雪水,隔着圪梁梁上千年万年的黄土。
她松开了他的手。
他掌心里空了。凉意从指缝里钻进来。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去,他的手指还蜷着,保持着握的姿势。
她往前迈了一步。棉袄的下摆碰到他的军装。两只手抬起来,从他腰间穿过去。手指碰到他脊背,军装是粗的,凉的。她的手指慢慢往上走,走到他肩胛骨的位置,停住了。两条胳膊箍住了他的腰。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贴着他胸口第二颗扣子。辫子从肩头滑下来,垂在他腰间。辫梢的红头绳,褪了色的红。
他站住了。胸口上,她的额头是凉的,鼻尖也是凉的。呼吸从她鼻子里出来,透过军装,透过褂子,热热的,一下一下,喷在他心口上。他右手抬起来,悬在半空。手指蜷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左胳膊垂在身侧,疤扯着疼,他不觉得。
她箍着他腰的手紧了一下。脸在他胸口埋得更深了。额头抵着他的锁骨,用力抵着,像要把自己嵌进去。鼻尖压扁了,呼吸从鼻翼两侧出来,热热的,湿湿的。他的军装胸口,被她哈出的气濡湿了一小片,颜色变深了。他把右手放下来,放在她后脑勺上。辫根扎红头绳的地方。手指碰到发丝,硬硬的,凉凉的。手指陷进去,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口上。她不抬头。箍着他腰的手又紧了一下。
泉水流着,细细的。从地缝里渗出来,又流回地缝里去。老榆树上,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土。日头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洋芋地上。薄雪化了的地方,土色深了;没化的地方,还白着。一行一行的垄沟,从地头延伸到崖畔。
她慢慢松开了手。胳膊从他腰间滑下来,手指在他脊背上停了停,然后离开了。从他怀里退出来。脸从他胸口抬起来。额头上有红印子,是他锁骨硌的。鼻尖红着。眼睛不看他,看着自己脚尖。棉袄的下摆皱了一小块,是贴在他身上压的。
他右手从她后脑勺上放下来。手指上还留着她发丝的触感,硬硬的,凉凉的。
“艳艳。”
她抬起头。他看着她。眼睛不大,但清得很。嘴唇动了动。“嗯。”
他把右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荷包。靛蓝底,白线锁边,荞麦花绣得密密的。荷包在他掌心里,温温的。“这个,我收着。”
她看着荷包。五个瓣,黄黄的蕊。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这回翘住了。“收着。”她把水瓢从瓦罐上拿起来,瓢里的水已经凉透了。她把水倒掉,瓢搁回瓦罐上。瓦罐晃了晃,稳住了。“你……你胳膊好了,再来。”
她转过身,往窑洞的方向走。辫子在背后一晃一晃,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褪了色的红。棉袄的下摆掀着,露出里面蓝布衫的边。脚步不重,布鞋踩在湿土上,沙沙的。走了很远,没有回头。
范学智站在泉边。右手里攥着荷包。他把荷包举到日头底下。荞麦花,五个瓣,黄黄的蕊。线是白的,布是靛蓝的。揣进怀里,贴着胸口。走到老榆树下,解开缰绳。枣红马甩了甩尾巴。他翻身上马,右手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左胳膊垂在身侧。
马走了几步。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沟底,那眼苦水泉边,瓦罐蹲着,水瓢搁在罐口。窑洞的烟囱冒着青烟,笔直的一缕,在风里不散。她的背影已经走进院里了。枣树光秃秃的,枝上挂着一颗红枣,去年剩下的,干透了,在风里轻轻晃。
他转过头,两腿夹了夹马。马跑起来了。蹄子踩在湿土上,陷下去,拔出来,带起一蓬泥水。怀里,荷包贴着胸口。手指上还留着她发丝的触感,硬硬的,凉凉的。他右手攥着缰绳,指节粗大,虎口有膙。
跑出去很远。风从耳边灌过来,刀子似的。他把右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荷包。荞麦花,五个瓣。圪梁梁的山丹丹,开在崖畔上。他松了松缰绳,马慢下来。土路在薄雪里,白的,黄的,往前延伸。远处圪梁梁的沟壑,一道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