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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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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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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圪梁梁》连载

第一十四章 再嫁

回家第三天,彩云把纺车搬到西炕沿。榆木脚踏板还带着新刨花的气味,是赵世昌托木匠连夜赶制的。妇救会发的棉条还剩半捆,灰白蓬松,得赶在霜降前交三斤线到合作社。一斤线换两升小米,或半斤盐、十盒火柴。她算了算,再攒两月工分,能扯块蓝布,给春娃做件过年褂子。

窗外,赵世昌在院里刷油篓。柳条编的篓子,内壁涂三层桐油,防渗漏。明日要送二十斤胡麻油去区粮站,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保质保量,支援边区”。他不懂“支援”是多大的词,只认一条:油不掺水,秤不短斤,公家下回还订他的货。

婚礼没请吹鼓手,也没放炮仗。区里贴了告示,婚丧从简,节约粮食支援抗战。赵世昌还是请了四人抬轿。轿子是借的,蓝布围子洗得发白,边角压了白线。那是彩云夜里就着油灯赶出来的,针脚细密,线是双股麻线,勒进布里,像把七年的飘零都缝进去了。

背新娘的是他表哥,父母双全,去年添了小子,是全福人。跨门槛时脚没沾地,两个小侄子左右搀扶。看热闹的婆娘蹲在碾盘上嗑瓜子,瓜子皮从嘴角掉下来,落在碾盘缝里。“二婚头还坐花轿,装什么黄花闺女。”识字班的王姐蹲在她们旁边,没嗑瓜子,手里纳着鞋底。“人家区上领了证的,凭啥不体面?你男人抽大烟,你咋不去离?”婆娘们不嗑了。瓜子皮堆在碾盘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喜宴摆在打谷场上。八仙桌十二张,坐了不到一半。来的是油坊雇工、驮队伙计、妇救会的姐妹。李老汉说腰疼,乔有财说赶集,王婆姨说孙子发烧。理由各不相同,结果一样:不认这门亲。没人敢当面说。赵世昌是劳动英雄,油坊烟囱日日冒烟,区干部常来吃饭。得罪他,等于断自家灯油。

两碗和气面端上来,粗瓷大碗,白面条煮得筋道,浇一勺红油辣子,卧着荷包蛋。彩云挑起一筷子,赵世昌的筷尖搭过来,轻轻缠了一下。她没躲,低头吃面,耳根微热。七年了,头一回有人陪她吃一碗面,不抢,不骂,只默默把蛋拨到她碗里。

夜深了,狗蜷在碾盘下打呼。月光透窗纸,照见炕沿上两只新鞋。千层底,黑面白底,她自己绱的。袼褙用旧嫁衣改的,麻线双股,针脚密得能筛米。灶膛余烬微红,映着墙上囍字,红纸边角卷了,像被风舔过。

赵世昌闩上门。门闩是榆木的,落进铁环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彩云坐在炕沿上,手搭在膝盖上。月白衫子浆洗得硬挺,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月光照在她脖颈上,那一小片皮肤是圪梁梁上风沙没啃过的颜色。他走过去,脚步不重,但炕席簌簌响了。她没抬头,只看见他的鞋停在面前。黑布鞋,千层底,是她绱的。针脚从鞋头走到鞋跟,她认得每一针。

他伸出手。不是递银针时那种稳稳当当的手,是抖的。手指碰到她领口的第一颗纽扣。盘扣,月白色的,她夜里就着油灯盘的,盘得紧。他解了一下,没解开。又解了一下,手指在她锁骨上滑过去,指肚上的老茧刮过她的皮肤。她把脸偏过去,下巴微微扬起,脖颈在月光里拉出一条弧线。他解开了第一颗。第二颗。领口敞开了,锁骨露出来。她瘦,但骨头硬。锁骨不是王氏那种薄薄的、一碰就碎的,是实的,撑着皮肤,像圪梁梁上老榆树的枝杈。

他把手收回来,去解自己的衣裳。青布褂,盘扣,他解得快,扯着,有一粒扣子绷开了,弹在炕席上,滚进暗处。褂子脱下来,扔在炕梢。里面的身子露出来。不是杜来宝那种白净的、皮包着骨头的空,是实的。肩膀宽,脊背厚,腰上有一道旧疤,碨盘崩裂时划的,好了,留下一道白印子。月光照在那道疤上,亮晃晃的。

彩云看着那道疤。她伸出手,手指落在他腰上,顺着那道疤往上走。走得很慢。他的皮肤是热的,烫手。她的手指走到他胸口,停住了。他心跳得很快,咚,咚,咚,像碨盘碾过胡麻。她把整个手掌贴上去,掌心按住那心跳。他一把箍住了她。

不是王氏那种怕她碎的箍,是实的。他使了劲,她接住了。她的身子不是薄纸,是老榆树的枝干,弯而不折。他把她往后推,她的手撑在炕席上,苇篾子硌着掌心。身子倒下去,后脑勺碰到枕头。枕头是新的,红布的,绣着并蒂莲。他压在她身上,不轻。她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放在炕席上,后来抬起来,碰到他脊背。脊背上的肉是硬的,她用手指抓了一下,指甲陷进去。他闷哼了一声。

“疼?”

“不疼。”

他把她的手从脊背上拿下来,按在炕席上,十指扣住她的十指。她的手比他小,但指节一样粗,虎口一样有膙。两双手扣在一起,谁也没松。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锁骨上。不是王氏那种怕碰碎的吻,是咬的。牙齿陷进皮肤里,不重,但留下了印子。她把头往后仰,脖颈拉直,喉咙里滚出一声。不是疼,是七年空炕上从来没发出过的声音。她自己听见了,咬住了嘴唇。他把嘴唇从她锁骨上移开,移到她耳边。

“叫。”

她不叫。

他动了一下。她不叫。他又动了一下。她的手指从他指缝里挣出来,抓住了他后脑勺的头发。头发硬,扎手。她把他的头往下按,按在自己颈窝里。他的鼻息喷在她皮肤上,热热的。他动得快了,她的腿缠上来,箍住他的腰。脚踝上还有井绳勒过的印子,青的。炕席簌簌响。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噗地灭了。

后来,月光从窗纸移到了炕沿上。她的月白衫子皱成一团,压在身下,领口那两颗盘扣还系着,第三颗不知道哪里去了。他的青布褂搭在炕梢,袖口垂下来,在月光里轻轻晃。她躺着,手还放在他后脑勺上,头发被汗濡湿了,软了,不扎手了。他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看着她。她的脸红着,眼睛亮着,不是秀琴镜子里那种偷来的亮,是自己的。额头上有汗,鬓角的碎发黏在脸上。他伸手把碎发拨开,手指在她耳后停了一下。那里有一颗痣,小小的,黑的。她不知道他知道。

“你咋知道。”

“荞麦坡那天,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我看见的。”

她不说话了。他把手从她耳后移开,放在她腰上。腰上有一道印子,裤腰带勒的,青的。他用拇指在那道印子上慢慢画了一圈。她抓住了他的手。

“甭画。”

他停住了。她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小腹上。小腹平坦,结实,不是姑娘家的纤细,是担水、推磨、绱鞋底练出来的。他的手覆在上面,掌心热热的。她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按了按。

“这里。”她说。

他没说话。手在她小腹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下移。她不拦。移到两腿之间,她不拦。手指碰到那里时,她吸了一口气,很短,像被风呛了一下。他把手收回来,翻身上来。这一回不是咬,是磨。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没再咬嘴唇。喉咙里的声音,一声一声,从深处往上走,走到嘴边,散在黑暗里。窗外有风,沙尘打在窗纸上,簌簌响。狗在碾盘下翻了个身,又睡了。

鸡叫头遍时,她醒了。月光没有了,窗纸泛着青灰。身边的呼吸匀着,他的手还搭在她腰上,睡着了也没松。她把他的手轻轻拿开,坐起来。月白衫子皱得不成样子,她抖了抖,披在身上,下了炕。

蹲在灶前,把柴塞进灶膛,划了根火柴。火苗呼地蹿起来,映在她脸上。她把昨夜剩下的面汤倒进锅里,切了几片洋芋,抓了一把小米。面汤滚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盯着那泡,手放在小腹上。那里还热着。

赵世昌醒来时,炕上只剩他一个人。月白衫子不见了,青布褂搭在炕梢。他把褂子拿过来,抖了抖,披上。走到灶房门口,看见她蹲在灶前,拿着拨火棍,火光映着侧脸,眼角细纹里盛着光。头发没挽,散在肩上,后颈窝里有一颗痣,小小的,黑的。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昨夜睡得好?”

“嗯。”

她把面汤舀进粗瓷碗里,端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世昌。”

“嗯。”

“我想要个娃。”

他把碗搁下。碗底磕在灶沿上,闷闷的一声。他伸出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在那颗痣上停了一下。

“生。”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眼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冰,是冻了很久的土,裂了一道缝,里面有东西要挣出来。

远处,油坊烟囱升起第一缕青烟,笔直的一缕,在风里不散。鸡叫头遍,彩云起身烧水。路过堂屋镜子,瞥见鬓角簪着并蒂莲银簪。赵世昌当了半石麦子换的,轻得像片柳叶,压住了七年飘零。她低头闻了闻袖口:皂角混着胡麻油味,清苦里带点香。不再是姚家窑洞里的烟腥气、霉味、汗馊味。这气味干净,踏实,让她敢抬头看天了。

天麻亮,赵世昌套好驴车。油篓绑得结实,绳结打了双扣。他进屋舀了碗凉水,见她蹲在灶前吹火,火苗映着侧脸,眼角细纹里盛着光。

“昨夜睡得好?”

“嗯。梦都没做一个。”

饭桌上留着半碗面汤。她给他熥了个杂面馍,放在蓝布垫上。旧包袱改的,边角绣着福字,针脚歪,心却正。他咬一口,馍热,心更热。油坊烟囱升起第一缕青烟,笔直的一缕,在风里不散。

风言风语还是来了。

彩云㧟着木桶去井台打水,婆姨们的声音从碾盘那边飘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能听见。“七年不下蛋,换个窝就能下了?”“油坊的烟囱冒得越旺,她尻子底下那摊骚水就流得越欢。”笑声低下去,像沙尘贴着地面滚。彩云把木桶重重蹾在井沿上,水溅出来,泼了碾盘一片。“嘴闲,回家劁猪去。”她没回头,蓝布衫在风里晃了一下。婆姨们不笑了。井台上只剩下辘轳转动的声响,吱呀,吱呀,像在替谁说话。

识字班的王姐蹲在井台边洗衣裳,棒槌抡起来,砸在青石上,嘭嘭响。“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地了?”她把衣裳翻过来继续砸,“离了就是离了,嫁了就是嫁了。有本事当着区长的面说去。”水花溅在她裤腿上,她不擦。彩云把水桶提起来,桶底磕在井沿上,闷闷的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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