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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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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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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圪梁梁》连载

第一十八章 荷包

孔干事把窗花夹进硬皮本子里,合上挎包,忽然说:“圪梁梁民间能人真多。铰窗花的管艳艳,唱红歌的弦子董,都是宝。”他把挎包带子往上提了提,镜片后面的眼睛亮着。“我想多待几天,把弦子董的调子录下来。”

张生海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录调子不难,弦子董就在村口蹲着,三弦一拨就唱。可管艳艳这女子——”他往灶台那边看了一眼。管艳艳蹲在灶前,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辫子垂在肩头,辫梢的红头绳轻轻晃着。“她家里两亩山芋还没挖。管瘸子那条腿,挖不了。”

范学智把左胳膊从炕桌上放下来。疤在袖口里扯了一下,他眉头皱了皱,用右手托住手腕,慢慢伸直。“咱们帮挖。”他看着张生海,声音不高,但稳。“你陪孔干事找弦子董。我这条胳膊还使不上全力,一个人挖不完。派个人搭把手。”

张生海把旱烟袋别进腰里,站起来,走到窑洞门口,朝外喊了一嗓子。不多时,院门外走进来一个婆姨,四十出头,头上搭块蓝布帕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粗壮的胳膊,手里提着一把镢头。孙嫂,妇救会的,男人支前去了,她一个人种六亩地,纺线交合作社,还兼着乡上的妇女委员。

孙嫂一进门,目光就在范学智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管艳艳身上。嘴角往上扯了扯,没说话,把镢头往地上一杵。管艳艳从灶台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着,看了看孙嫂,又看了看范学智。辫梢在胸前晃了一下。“我家的山芋,咋能叫你们挖。”

“拥军优属,应该的。”范学智站起来,右手把左胳膊往胸前托了托。“你给我们做了饭,我们帮你挖山芋。”他往外走,走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她辫梢的红头绳在光里,褪了色的红。他继续走了。

山芋地在窑洞后面的坡上。两亩,窄窄的,贴着崖畔。霜降过了,山芋藤已经枯了,叶子蔫在垄上,灰褐色的,风一吹,沙沙响。日头斜过来,把坡上的土照得发白。

孙嫂扛着镢头走在最前面,头上搭块蓝布帕子,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粗壮的胳膊。她走得快,镢头在肩上颠着,刃口亮晃晃的。管艳艳挎着柳条篮子走在中间,篮子里搁着水罐,罐是陶的,缺了耳朵,用麻绳提着。辫子在背后一晃一晃,辫梢的红头绳在日头底下,褪了色的红。范学智走在最后,右肩微微耸着,左胳膊垂在身侧,袖口挽到肘弯,那道疤从手肘拉到手腕,暗红色的,在日头底下边缘翘着。他有时抬起右手,把左胳膊往胸前托一托。疤扯着,托起来好受些。

到了地头,孙嫂把镢头往地上一杵,左右看了看。“就这片。两亩,管老哥种的时候腰就不好了,藤都没压实。”她往掌心里啐了一口,两手搓了搓,抡起镢头。镢刃咬进土里,往上一撬,土翻开来,山芋露出来,一窝一窝的。红的皮,沾着湿土,带着须根。她弯腰捡,手快得很,不一会就捡满了一篮子。

管艳艳蹲在垄沟里,把孙嫂刨出来的山芋往篮子里拾。手指碰到山芋,凉凉的,沾着土。她把土轻轻拍掉,搁进篮子。山芋皮上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她用手指顺着纹路擦了擦,露出底下干净的红。

范学智蹲在地头,右手攥住山芋藤,往上拽。藤断了,山芋还埋在土里。他把断藤扔在一边,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换了一棵,这回攥得深些,慢慢往上提。土裂开了,山芋从土里露出头来。他再提,山芋整个出来了,拳头大,皮上带着须根。左胳膊垂在身侧,不敢使劲。他额头上沁出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土里。

孙嫂直起腰,把镢头杵在地上,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看着范学智蹲在垄沟里,右手攥着山芋藤慢慢往上提,左胳膊垂着,脸憋红了,额头上青筋鼓着。山芋从土里拔出来,他身子往后仰了一下,右手撑住地,稳住了。孙嫂把镢头往地上一顿。“范队长,你这胳膊,打仗落下的?”

范学智把山芋搁进篮子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盐池边上。马鸿逵的骑兵砍的。”

“砍你的那个人呢?”

“没了。”

孙嫂把镢头又抡起来,一下一下,镢刃咬进土里。刨了几下,忽然说:“范队长,你是咱们塬上出去的。”范学智攥着山芋藤的手停了一下。孙嫂不看他,继续刨。“柳树屯的,你姥姥家就在这条沟里。你舅舅苏朴,是为这片土牺牲的。”镢刃撬进土里,土翻开来,山芋露出来。她弯腰捡,手指上的土在山芋皮上留下印子。“如今你回来了,胳膊上带着这道疤。圪梁梁上的人,嘴上不说,心里记着。”

管艳艳拾山芋的手停了。手指在山芋上搁着,目光往范学智那边偏了偏。他蹲在垄沟里,灰布军装的肩头被汗溻湿了,印出深色的痕迹。左胳膊垂着,那道疤在日头底下,暗红色的,从手肘到手腕。她想起昨天他坐在炕沿上,把窗花举到光里,手很稳。想起他右手端起碗,碗底磕在炕桌上闷闷的一声。想起他把面咽下去,喉结滚动的那一下。她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继续拾山芋。手指在山芋上轻轻擦着,把须根一根一根摘掉,摘得很慢。

孙嫂把篮子里的山芋倒进篓子里,又蹲下去捡。捡着捡着,忽然笑了一声。笑完了,看着管艳艳。“翠巧,你今年十六了。”

管艳艳的手指在山芋上停了一下,“嗯。”

“我十六的时候,都嫁了。”孙嫂把山芋搁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土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你娘不在了,你爹那条腿,托不了人。你自个儿的事,得自个儿上心。”管艳艳没接话。辫子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轻轻晃。她把山芋拾进篮子里,拾得快了些。

孙嫂往范学智那边努了努嘴。“你看范队长。咱们塬上出去的,柳树屯的根,苏朴的外甥。盐池边上跟马鸿逵的骑兵拼刀,胳膊上落下了这道疤。区上县上,谁不知道范学智。”她把山芋搁进篮子里,拍了拍手,这回不拍了,手搁在膝盖上。“这样的后生,是咱圪梁梁的。”她看着管艳艳,嘴角往上扯着。“翠巧,你是咱圪梁梁的山丹丹。山丹丹开在崖畔上,红艳艳的,谁路过都抬头看一眼。可山丹丹不能老开着,得有人把它摘回去,插在瓶里,养在窑里。”

管艳艳拾山芋的手停住了。手指攥住一棵山芋,攥得紧,指甲陷进皮里。脸从麦色变成了红褐色,红从颧骨往上漫,漫过耳根,漫进鬓角,一直漫到辫根扎红头绳的地方。她把头低下去,下巴碰到胸口。辫子垂着,辫梢的红头绳,褪了色的红,在风里轻轻晃。

范学智攥着山芋藤的手停住了。右手握在藤上,指节粗大,虎口有膙。他没回头,蹲在垄沟里,日头晒着脊背。孙嫂的话被风刮过来,断断续续的。山丹丹。圪梁梁的。他把右手使劲,山芋藤断了。山芋还在土里。他把断藤扔在一边,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又去攥另一棵。左胳膊垂在身侧,疤在日头底下,暗红色的。

日头偏西了。山芋挖了一小半,篓子装得半满。孙嫂把镢头杵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天。“收了。明儿再挖。”管艳艳蹲在垄沟里,把散落的山芋往篮子里拾。手指碰到最后一棵,停了停,然后拾起来,搁进篮子。站起来,篮子挎在肩上,辫子在背后一晃。

三人往回走。孙嫂走在最前面,镢头扛在肩上,走得快。管艳艳走在中间,柳条篮子挎着,辫子在背后一晃一晃。范学智走在最后,右肩微微耸着,左胳膊垂在身侧。走到窑洞门口,孙嫂把镢头靠在墙根,拍了拍衣裳。“我回了。”她看了管艳艳一眼,嘴角扯了扯,走了。

管艳艳把篮子搁在灶台边,转过身。范学智站在院子里,枣树的影子铺在他脚边。他把左胳膊往上托了托,右手按在疤上,慢慢揉着。“明儿还来。”他转过身,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枣树下,辫子垂在胸前,手在围裙上攥着。他转过头,继续走。怀里空空的。风把枣树吹得沙沙响。

那天夜里,管艳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窗纸上有月光,土色的,照在炕席上。她把辫子解开,头发散在枕头上。辫梢的红头绳搁在枕头边,月光照在上面,褪了色的红。孙嫂的话还在耳朵里。山丹丹开在崖畔上。咱们塬上出去的。她把红头绳拿起来,缠在手指上,缠了两道。又松开了。坐起来,点上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大。她下了炕,走到灶台边。从面缸里舀出荞面,掺了糜子面,倒进瓦盆里。水瓢舀水,一点点往里加,手在盆里和着。面糊调成了,稠稠的,能挂住瓢。

她把铁锅架在灶上,灶膛里添了把柴。柴是酸枣枝,枯了,烧起来噼啪响。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辫子散着,头发披在肩上,黑黑的。锅烧热了,她舀一勺面糊进去,用铲子摊开,摊得薄薄的。面糊在锅底滋滋响着,边缘卷起来,她用铲子翻了个面。油是胡麻油,刷在饼面上,亮汪汪的。饼在锅里鼓起来,鼓成一个小小的包,又塌下去。她把饼铲出来,搁在案板上。又舀一勺面糊进去。

连摊了五张。每张都薄得透光,边缘焦黄,油汪汪的。她把饼叠好,用蓝布包袱包着。包袱是旧的,洗得干干净净,边角绣着一朵荞麦花,五个瓣,白粉粉的,是她铰窗花剩下的红纸,换成了白线绣上去的。她把包袱搁在炕桌上,吹了灯,躺下去。月光照在包袱上,蓝布包袱,绣着荞麦花。她侧过身,脸朝着包袱。窗纸上有风,沙沙响。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晌午,管艳艳挎着篮子走上坡。篮子里搁着蓝布包袱,包袱里是油涮饼子,还温着。水罐也带着,罐里的水是早上新打的,凉凉的。辫子在背后一晃一晃,辫梢的红头绳在日头底下,褪了色的红。走到地头,孙嫂正蹲在垄沟里捡山芋。看见她挎着篮子走上来,孙嫂直起腰,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嘴角扯开了。“翠巧送饭来了。”管艳艳把篮子搁在塄坎上,解开蓝布包袱。油涮饼子叠得齐齐整整,油汪汪的,饼面上还留着铲子的印子,一道一道的。油香混着荞面的香,在风里散开了。

孙嫂走过来,拿起一张,咬了一口,嚼了。“这饼,香。胡麻油刷的?”管艳艳蹲在塄坎上,手指在围裙上搓着。“嗯。”孙嫂又咬了一口,嚼着,含含糊糊地说:“范队长,你尝尝。咱圪梁梁的油涮饼子,别处吃不着。”

范学智蹲在地头,把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走过去,从包袱里拿起一张饼。饼是温的,软的,油汪汪的。他咬了一口,嚼了。饼筋道,油香从舌根往上漫,胡麻油的香混着荞面的香,在嘴里化开。他又咬了一口,喉结滚动,咽下去了。

管艳艳蹲在塄坎上,手指在围裙上搓着。不看他。目光落在水罐上,又落在包袱上,又落在自己膝盖上。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一跳一跳的。

范学智吃了三张。把手指上的油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好吃。”

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没翘住,又放下了。手指在围裙上搓着,搓卷了。孙嫂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干活。”她往管艳艳那边看了一眼,又往范学智那边看了一眼,嘴角扯着,没再说。镢头抡起来,镢刃咬进土里。

那天日头偏西时,山芋挖了一多半。篓子装满了,盖子盖不上,山芋堆得冒了尖。孙嫂把镢头杵在地上,捶了捶后背。“明儿再挖一天,就完了。”管艳艳蹲在垄沟里,把散落的山芋往篮子里拾。手指碰到一棵,停了停,拾起来,搁进篮子。范学智蹲在地头,右手把最后一棵山芋藤拽出来。这回拽得稳,山芋整个出来了,拳头大,皮上带着须根。他把山芋搁进篮子里,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第三天下午,山芋挖完了。两亩地,篓子装得满满的三篓,还有两篮子。孙嫂把最后一篮子山芋倒进篓子里,直起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夕阳把坡上的土染成金红色,山芋篓子的影子拖得老长。孙嫂把镢头扛在肩上,看了看管艳艳,又看了看范学智。“我先回了。”她走了,走得快,镢头在肩上颠着,不回头。

管艳艳蹲在垄沟里,把篮子里的山芋一个一个往外拿,又放回去。手指在山芋上擦着,擦得很慢。范学智站在地头,把左胳膊往上托了托,右手按在疤上,揉着。夕阳照在他脊背上,灰布军装的肩头被汗溻湿了,印出深色的痕迹。

她把篮子搁下,站起来。走过去,走到他面前。脚步很轻,布鞋踩在黄土上,沙沙的。站住了。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的红头绳在夕光里,褪了色的红变成了金红。手伸进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攥在掌心里。拳头伸出来,手指慢慢张开。

掌心里是一个荷包。靛蓝底,白线锁边,针脚细密,是新缝的。荷包上绣着一朵荞麦花,五个瓣,白粉粉的,瓣尖上点着黄黄的蕊。线是白的,蕊是黄的,布是靛蓝的。荞麦花绣得密密的,一针一针,把花瓣绣得鼓起来。

他把手伸过去。手指碰到荷包,碰到她掌心。她的掌心是热的,有一点点汗。荷包落进他掌心里,软的,带着体温。他右手攥住了。她把手缩回去,手指蜷起来,贴在围裙边。辫子垂着,辫梢的红头绳,褪了色的红。

“你……”她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往外扯,“你胳膊好了,再来。”

她转过身,往坡下走。辫子在背后一晃一晃,辫梢的红头绳在夕光里,金红色的。走了几步,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走。蓝布衫在风里晃着,肩头是实的,腰身收进去一道弧线。下了坡,窑洞的烟囱冒着青烟,她走进院子里,枣树影铺了一地。

范学智站在地头。右手里攥着荷包,靛蓝底,白线锁边,荞麦花绣得密密的。他把荷包举到夕光里。五个瓣,黄黄的蕊,线是白的,布是靛蓝的。他把荷包揣进怀里,贴着胸口。荷包软软的,带着体温,贴在他心跳的地方。

左胳膊垂在身侧,疤在夕光里,暗红色的。他把右手伸进怀里,手指碰到荷包。荞麦花,五个瓣。圪梁梁的山丹丹,开在崖畔上。他转过身,往村口走。走了很远,没有回头。怀里,荷包贴着胸口。身后,苦滩村的窑洞蹲在沟底,炊烟升起来,一缕一缕,在夕光里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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