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是从沟沿上升起来的。不是从东边,是从沟底,顺着崖壁往上爬,爬到沟沿,然后漫开来。圪梁梁的沟壑一道一道,在月光里变成青灰色,像冻裂的伤口结了痂。
范学智蹲在沟沿上。右肩的绷带在褂子底下鼓着,血洇出来过,又干了,暗红色的一小片。他用右手攥着左胳膊的手腕,那道旧疤从手肘拉到手腕,在月光里泛着青白。他不看那道疤。他看沟对面。
沟对面是坡,坡上是洋芋地,空着。霜降过了,洋芋早挖完了,垄沟一行一行的,被月光照着,像梳过头留下的印子。去年秋天,她蹲在这块地头,把散落的洋芋往篮子里拾。手指碰到最后一棵,停了停,然后拾起来,搁进篮子。他站在地头,右手里攥着荷包。她把荷包塞进他手里,手指碰到他掌心。你胳膊好了,再来。他来了。胳膊没有好。右肩上多了一道子弹犁过的沟,旧疤上又添了新伤。他来了,她已经被一顶旧轿子抬进了刘家的窑洞。他来了,她右脸颊上多了一道牲口鞭子抽的伤。
他把右手伸进怀里。荷包。被汗溻湿了,被血濡湿了,软软的。荞麦花,五个瓣,黄黄的蕊。线是白的,布是靛蓝的。她把荷包塞进他手里那天,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的红头绳在夕光里,金红色的。你胳膊好了,再来。他的胳膊没有好。他的胳膊再也不会好了。他把荷包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指节粗大,虎口有膙,荷包上的荞麦花被攥皱了。他把手摊开,用手指把花瓣抚平。抚平了,又攥住。
月光从沟沿上漫过去,把他整个人罩住了。
他蹲着,右手里攥着荷包。肩膀在抖。右肩的伤口在绷带底下突突地跳,疼得厉害。左手攥着右手腕,指甲陷进那道旧疤里。旧疤被抠破了,血渗出来,他不觉得。
肩膀抖着,抖着,喉结滚动,咽下去一口。又咽下去一口。咽不下去了。他把头低下去,下巴碰到胸口。额头顶着膝盖。肩膀抖得更厉害了。沟底有风,把崖壁上的酸枣枝吹得沙沙响。月光照在他后脑勺上,照在他脊背上。灰布军装的肩头被月光洗成青白色,左胳膊垂在身侧,那道旧疤从手肘拉到手腕,青白色的。他没有出声。圪梁梁的沟壑一道一道,在月光里沉默着。没有人看见。他以为没有人看见。
身后有脚步声。布鞋踩在冻硬的黄土上,沙沙的。很轻,像猫走过。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停在他身后。月光把她影子铺在他旁边,瘦瘦的一道,辫子在影子里轻轻晃着。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风从沟底灌上来,把她的辫梢吹起来,红头绳在月光里,褪了色的红变成青灰色。
她跪下去。膝盖落在冻硬的黄土上。两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穿过他腋下。手指碰到他胸口,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合拢。两条胳膊箍住了他的胸膛。她把脸埋进他后颈窝里。额头抵着他后脑勺,鼻尖贴着他颈椎。呼吸从他后颈窝灌进去,热热的,湿湿的。他的肩膀不抖了。整个人僵住了。
她把箍着他胸膛的手又紧了一下。脸在他后颈窝里埋得更深了。他后颈窝里有汗,有硝烟,有止血草的腥气。她不嫌。鼻尖压扁了,呼吸从鼻翼两侧出来,把他后颈窝的碎头发吹得轻轻晃。他把右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背是凉的,被夜风吹透了。他的掌心是热的。覆上去,不握,只是覆着。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小小的。他右手攥过枪,攥过手榴弹,攥过拴柱的铺草,攥过荷包。现在他攥着她的手。
她把脸从他后颈窝里抬起来。他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跪在沟沿上。月光照在她脸上,右脸颊那道伤,从颧骨斜到耳根。不是白天那种红红的肿,是青紫色的,在月光里泛着暗光。伤口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中间还湿着,渗着组织液。他把右手抬起来,手指伸过去。不碰伤口,只碰伤口旁边的皮肤。皮肤是肿的,热热的。她眼里的泪落下来了。一颗,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擦。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右脸颊那道伤上。不是吻,是碰。嘴唇轻轻碰了一下伤口边缘的痂。她身子颤了一下,没有躲。他的嘴唇在伤口上停着。伤口是咸的,是泪,是渗出的组织液。他用嘴唇把伤口上的泪抿去了。
她把箍着他腰的手松开了。两只手从他腰间移上来,移到他背上。手指碰到他脊背,军装是粗的,凉的。手指慢慢往上走,走到他肩胛骨的位置。右手摸到他右肩的绷带,停住了。绷带底下,子弹犁过去的那道沟,新生的肉芽在绷带底下突突地跳。她的手指在绷带上停着,很轻,像落在荞麦花上的雪。她把脸从他怀里抬起来,眼睛看着他右肩。绷带从褂子领口露出来,缠得厚厚实实,洇过血的边缘已经干了,暗褐色。
“还疼不。”
“不疼。”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两只手从他脊背上移下来,移到他腰间。手指抓住他军装的后襟,攥住了,攥得很紧。像攥着牲口鞭子的麻绳,像攥着荷包的靛蓝布,像攥着圪梁梁上最后一根不肯弯的蒿子。
“哥哥。”
声音从他胸口传上来,闷闷的,轻轻的。像沟底那眼苦水泉,冬天也不冻,从地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洼,清得见底。水瓢碰到水面,晃碎了她的影子。她把水瓢提起来,搁在瓦罐上。瓦罐晃了晃,稳住了。他把右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辫根扎红头绳的地方。手指陷进发丝里,硬硬的,凉凉的。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沟底,那眼泉还没有冻瓷实。薄冰从泉边结起,一点点往中间合拢,合到还剩巴掌大的一块,合不动了。泉水从冰缝里渗出来,缓慢的,沉重的,像一个人把一辈子的话都咽回去,只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还有一点什么在流着。月光照在薄冰上,冰是青白色的。那一小块没合拢的水面,暗暗的,亮亮的,像一只眼睛。
两个人跪在沟沿上。月光把他们罩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