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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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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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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圪梁梁》连载

第二十三章 负伤

三边是三月沦陷的。

马鸿逵的骑兵从西面压过来,黑压压一片,马蹄铁踩在冻土上,陷下去,拔出来,带起一蓬土。盐池丢了,定边丢了,安边也丢了。县政府撤进山里的头天夜里,范学智在城外蹲了一宿。月亮从城墙东边升起来,落到西边,他没挪窝。左胳膊上的旧疤,阴天扯着疼,他用右手慢慢揉着。怀里,荷包贴着胸口。荞麦花,五个瓣,黄黄的蕊。

山里冷。都四月了,沟底背阴处的冰还没化透。县政府挤在几孔废窑洞里,窑是早年间烧木炭的人留下的,塌了大半,用树枝和茅草堵了堵。范学智带着剩下的十几个战士,白天蹲在崖畔上放哨,夜里摸出去,从敌人手里夺粮。夺回来的也不多,几升糜子,半袋黑豆。黑豆煮了,一人分一小碗,汤是黑的,豆子硬得嚼不动。

他手下有个战士,姓魏,小名拴柱,安边城外魏家庄人。十六岁参的军,比他小两岁。圆脸,耳朵大,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齿。拴柱跟着他两年了,从盐池打到定边,从定边打到安边。枪法是范学智教的——枪托抵在肩窝里,脸颊贴上去,眼睛瞄着准星,手指搭在扳机上,轻轻扣,甭使劲。拴柱学得快。头一回打靶,三枪都上了靶,乐得蹲在地上,把枪搂在怀里,像搂个娃娃。

四月中,敌人搜山搜得紧了。天天有飞机从头顶过,翅膀上涂着青天白日,飞得低,能看见驾驶舱里飞行员的帽子。飞机过去,骑兵就来了。马蹄声从沟口传进来,越来越近。他们蹲在崖畔上,枪端在手里,不吭声。拴柱蹲在他旁边,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范队长,咱还能撑多久。范学智没接话。右手把枪攥了攥。拴柱不问了。

拴柱是谷雨那天跑的。天没亮,雾从沟底漫上来,白茫茫的,把崖畔、窑洞、人都吞了。范学智蹲在窑洞口,右手里攥着半块黑豆饼,嚼着。老罗从雾里钻出来,脸上那道疤在雾气里湿漉漉的,暗红色。范队长,拴柱没了。枪还在,人没了。

范学智把黑豆饼搁下。站起来,右肩在门框上撞了一下,没觉着疼。走进窑里,拴柱睡的地方空着。铺草还在,草上有人压过的印子,印子还没凉透。枪靠在墙角,枪托上拴柱刻了自己的姓——魏。用刺刀尖刻的,歪歪扭扭。他把枪拿起来,枪膛里还有子弹。拴柱走的时候没带枪。他把枪背在肩上,枪背带勒进肩膀里。

雾散了,日头出来。他带着两个战士,沿着沟底追。拴柱的脚印是新的,踩在湿土上,一步一个印子,往沟外走。走了十几里,脚印拐进一条岔沟。沟底有一眼废窑,拴柱蹲在窑口,两手抱着膝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圆脸瘦了,颧骨凸出来,耳朵更大了。他看见范学智,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范学智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拴柱站起来,膝盖在抖。范队长,我……我不跑了。我回。范学智看着他。拴柱的眼里有泪,也有怕。嘴唇抖着,那层白皮裂开了,渗出一点血。

他把枪端平。枪托抵在肩窝里,脸颊贴上去,眼睛瞄着准星。准星对着拴柱的胸口。手指搭在扳机上。拴柱的嘴张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麻。范队长……他的手指扣下去了。枪响了。枪口冒出一缕烟,火药味散开来。拴柱往后倒下去,倒在窑口,手摊在身体两侧,手指还蜷着。胸口上,灰布军装破了一个洞。洞不大,手指头能捅进去。血从洞里漫出来,洇湿了军装,暗红色的。

范学智把枪放下。枪口还冒着烟,细细的一缕,被风刮散了。他走过去,蹲下来。拴柱的眼睛睁着,看着天。天上没有云,蓝得晃眼。他伸手把拴柱的眼睛合上。手指在拴柱眼皮上停了一下。眼皮是凉的。他站起来。老罗把拴柱的枪捡起来,背在肩上。谁也没说话。

他把拴柱埋在那眼废窑旁边。没有棺材,用拴柱自己的铺草裹了,放进沟里。他和老罗填土。黄土一捧一捧,落在铺草上。铺草很快就看不见了。填完了,他蹲在坟前。没有碑。沟底有一棵酸枣树,枯了大半,枝梢上却挣出几片叶子,嫩得发黄。他把拴柱的枪靠在酸枣树上。枪托上刻着那个“魏”字,歪歪扭扭。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沟外走。走了很远,没有回头。

枪声从沟口灌进来,密密匝匝的,像腊月里的风,一阵紧过一阵。

范学智蹲在一道土坎后面,右手攥着枪。枪膛里只剩三发子弹。他把枪栓拉开,看了一眼,又推上去。左胳膊上的旧疤,阴天扯着疼,他用肩膀蹭了蹭地面,不揉了。沟里横着几具敌人的尸体,灰黄色军装,袖口磨破了,脸上一律的晒斑。马鸿逵的骑兵。他们的马在沟口嘶鸣,蹄子刨着土,不敢进来。日头从崖畔上斜过来,把他的影子铺在土坎上。

“范队长。”老罗从旁边的沟岔里爬过来,脸上那道疤被硝烟熏得发黑,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二班被压在对面坡上,突不出去了。子弹快没了。”范学智把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背上有一道新划的口子,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还有几个人。”“连老罗在内,四个。拴柱……”老罗停了一下。“拴柱没了。”

范学智的手在枪柄上停住了。那个圆脸、耳朵大、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齿的后生。十六岁参的军,枪法是他教的——枪托抵在肩窝里,脸颊贴上去,手指搭在扳机上,轻轻扣,甭使劲。昨天夜里,拴柱还蹲在沟底,把最后半块黑豆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老罗,一半自己揣进怀里。老罗没接。拴柱把饼又掰了一小块,塞进老罗手里。“罗哥,你吃。你脸上的疤,饿得都发亮了。”他把自己的那一半塞进嘴里,嚼了。黑豆饼硬得硌牙,他嚼得咯嘣响。现在拴柱没了。

范学智把枪从土坎上端起来。“分散突围。你带你的人往东,我往西。突出去一个算一个。”老罗看着他。“范队长,西边是死路。沟越走越窄,尽头是崖。”范学智没接话。右手把枪攥了攥,指节发白。“走。”

他带着两个战士,沿沟底往西撤。一个是通信班的小刘,十七岁,绑腿打到膝盖下,草鞋磨穿了,脚趾头顶出来。另一个叫李满囤,安边城外李家庄人,二十四岁,络腮胡子,不爱说话。三个人贴着沟壁走。子弹从头顶飞过去,打在土壁上,土簌簌往下掉,落进领口里。沟越走越窄。两边的崖壁挤过来,日头被遮住了,沟底阴了下来。脚底下是干了的河床,卵石被山洪冲得圆滚滚的,踩上去滑。

范学智走在最前面。左胳膊垂在身侧,右手里攥着枪。枪膛里三发子弹。他把荷包在怀里按了按。荞麦花,五个瓣,黄黄的蕊。圪梁梁的山丹丹,开在崖畔上。她站在枣树下,拳头伸出来,手指慢慢张开。掌心里一个荷包,软的,带着体温。你胳膊好了,再来。他的胳膊没有好。旧疤上又添了新伤——右肩在突围时被子弹犁了一道沟,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淌到手背上。他没包扎。血凝了,把袖口黏在皮肤上。

沟走到头了。一道崖,两丈多高,土壁上光溜溜的,连棵酸枣树都没有。崖顶有光,日头从上面照下来,晃眼。小刘靠着土壁,喘着气。“范队长,没路了。”李满囤蹲下去,络腮胡子上沾着土。他把枪抱在怀里,枪托杵在地上。

范学智站在崖底。右手把枪举起来,枪口朝天。三发子弹。他把枪栓拉开,看了一眼,又推上去。转过身,看着来路。沟里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马鸿逵的骑兵追进来了。马蹄铁踩在卵石上,得得响,还有马嘶,还有人的吆喝。小刘把枪端起来,枪口对着沟口,手在抖。李满囤站起来,把枪托抵在肩窝里。范学智把右手伸进怀里。荷包。他摸了一下。然后把手抽出来,端起枪。

骑兵出现在沟口。灰黄色军装,七八骑,挤在窄沟里,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卵石。最前面那骑,马上的人举着马刀,刀身在阴沟里亮晃晃的。范学智扣了扳机。枪响了,枪托往后一撞,撞在右肩上。伤口裂开了,血从凝了的袖口里又渗出来,新鲜的,温热的。最前面那骑,马上的人往后仰了一下,马刀脱了手,落在地上。人从马背上滑下去,一只脚还挂在马镫上。马惊了,前蹄腾空,嘶鸣着,把人拖在地上往回跑。后面的骑兵勒住缰绳,马挤在一起。

范学智把枪放下。枪膛里两发子弹。他转过身,看着崖壁。右手摸到土壁上的一道裂缝。手指抠进去。裂缝很浅,只能塞进指尖。他把手指抠紧了,右脚踩上一块凸出的卵石。往上攀。右手抠住更高处的一丛草根,草根吃不住力,断了,土簌簌往下掉。他身子往下滑了一下,右手死死抠住另一道裂缝。指甲劈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不觉得。右脚踩上去,再踩上去。左胳膊垂着,帮不上忙。他只能用右手,用右脚,像一只断了半边翅膀的鹞子,贴着土壁往上攀。小刘在下面喊。李满囤也在攀。卵石被踩落,滚下去,砸在沟底。枪声又响了。骑兵追到崖底,朝上放枪。子弹打在土壁上,土屑飞起来,溅在他脸上。他不低头。右手抠住崖顶的边缘。那是一块土疙瘩,被雨水冲得凸出来,裂着缝。他把手指抠进缝里,使劲,身子往上引。土疙瘩松了。他的身子往下坠。右手死死抠住,指甲缝里的血把土疙瘩染红了。土疙瘩没有掉。他引体向上,右肘撑住崖顶,整个人翻了上去。

崖顶是坡。荞麦地。荞麦刚抽秆,还没开花,青绿青绿的,风一过,沙沙响。他趴在地上,喘着气。右肩上的伤口完全裂开了,血把整个袖口溻湿了,顺着手指往下滴。他把右手伸进怀里。荷包。荷包还在。被汗溻湿了,被血濡湿了。荞麦花,五个瓣。他把荷包按在胸口上。小刘爬上来了。李满囤也爬上来了。三个人趴在荞麦地边,喘着气。身后,崖底传来骑兵的叫骂声,马蹄声在沟里打着转。他们上不来了。

范学智爬起来。右手按着右肩,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他蹲在地头,往远处看。坡底下,沟底蹲着几孔窑洞,门窗被烟熏得黑亮。村口有一棵老榆树,树干被牲口蹭得光溜溜的。苦滩村。他把荷包在怀里按了按。荞麦地,青绿青绿的。去年秋天,她蹲在这块地头,把散落的山芋往篮子里拾。手指碰到最后一棵,停了停,然后拾起来,搁进篮子。他站在地头,右手里攥着荷包。她把荷包塞进他手里,手指碰到他掌心。你胳膊好了,再来。他来了。胳膊没有好。右肩上多了一道新伤。他蹲在地头,右手按着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荞麦秆上,滴在黄土里。

小刘爬过来。“范队长,你肩上……”范学智把右手从肩上放下来。满手的血,暗红色的,在掌心里汪着。“没事。走。”他站起来。三个人沿着荞麦地边往坡下走。苦滩村的窑洞越来越近。村口那棵老榆树,树皮裂着缝。树下蹲着几个老汉,手拢在袖子里。看见三个血人从坡上走下来,蹲在最外边的那个站起来,驼背,手背上的皮一层一层褪过。

范学智走到他面前。“老伯。我们是县大队的。借个地方,包扎一下。”老汉看着他肩上的血,看着他左胳膊上的旧疤,看着他身后两个战士满脸的硝烟。把旱烟锅从嘴里拿下来。“快进窑。我家有止血草。”

他跟着老汉往村里走。走过老榆树,走过碾盘,走过那眼苦水泉。泉边蹲着一个婆姨,蓝布衫,背对着他,手里拿着水瓢。辫子从肩头垂下来,辫梢扎着红头绳,不是新的,褪了些色。她舀起一瓢水,倒进瓦罐里。水声细细的,从地缝里渗出来,又流回地缝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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