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边解放的消息是傍晚传到苦滩村的。放羊老汉赶着羊群从沟里上来,羊蹄子踩得土路扬尘,他站在村口老榆树下喊了一声:“盐池拿下了!”喊完了,蹲下去,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手还在抖。窑洞的门一扇一扇开了。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有人走出来站在碾盘上,有人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忘了吸。
管艳艳蹲在灶前烧火。拨火棍在灶膛里拨着,柴灰拨到一边,露出红红的炭火。她听见放羊老汉的喊声,拨火棍停了一下,又拨起来了。她把柴往里推了推,火烧得更旺了,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右脸颊那道伤,结了痂,暗红色的,从颧骨斜到耳根。她没有回头。锅里煮着糜子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升上来,把她脸模糊了。
刘满仓蹲在门槛上,抱着头。他爹刘老贵蹲在碾盘上,旱烟锅一抽一抽的。盐池拿下了。县大队要回盐池了。刘老贵把烟锅在碾盘上磕了磕,站起来。“满仓,把院门关严实。”刘满仓没动。刘老贵把烟锅往腰里一别。“关严实!”
管艳艳把拨火棍搁下,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她走到窑洞门口,看着院门。院门是榆木的,门轴是铁的,生了锈。门没关。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灶台边。把锅里的糜子粥舀进粗瓷碗里,端到炕桌上。刘满仓坐在炕沿上,不看她。她也不看他。把碗搁下,碗底磕在炕桌上,闷闷的一声。她走出去,走到院子里。枣树光秃秃的,枝上挂着一颗去年剩下的红枣,干透了,在风里轻轻晃。她站在枣树下,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搭在门框上。月亮从沟沿上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是半边的,像一把镰刀,挂在崖畔上。她把辫子从肩头拿下来,攥在手里。辫梢的红头绳,褪了色的红。她攥了一会儿,松开了。明天。
她在心里说了一遍。明天。
她从炕席底下把那件衣裳翻出来了。叠得齐齐整整,压在铺盖最下面,用一块蓝布包袱包着,包袱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绣着一朵荞麦花。她把包袱打开。衣裳是月白色的,细布的,是她娘活着的时候给她缝的。缝好了,娘就病倒了,没看她上过身。她把衣裳抖开,月白色在窑洞里暗着,像窗纸刚糊上时的颜色。她用手把前襟的折痕抚平,折痕压得深,抚不平。她抚了很久。
辫子拆开了,头发披在肩上。她把头发梳通,梳得很慢,梳齿咬进发丝里,从发根拉到发梢。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头发上,黑黑的。她把头发分成三股,编辫子。编得很紧,一股压着一股,编到发梢,用红头绳缠了两道,打了一个结。红头绳是新的。她藏了很久,压在荷包底下,没舍得用。她把辫子从肩头拿下来,放在胸前,辫梢的红头绳在月光里,红艳艳的。
她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纸包。纸是马兰纸的,揉皱了,又抚平过。打开,里面是一小坨胭脂。不是榆林买的,是孙嫂送给她的。孙嫂说,这是识字班的王姐从区上捎回来的,自己舍不得用,分了她一点。她一直没用过。她把手指在胭脂上轻轻蹭了一下,指肚上沾了一层淡淡的红。她把手指举到月光里看了看,红得很淡,像荞麦花心里那一点点蕊的颜色。她把胭脂往脸颊上抹。抹得很慢,一点一点匀开。右脸颊那道伤结了痂,暗红色的,胭脂抹上去,盖不住。痂还是暗红色的。她不抹了。手指在伤口旁边停住,指尖上还沾着淡淡的红。她把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蹭不掉。围裙是蓝布的,沾了胭脂,变成暗暗的紫。
她把那件月白衫子穿上了。扣子是一颗一颗盘的,布的,月白色。从领口第一颗扣起,扣到腋下,扣到腰。手在扣子上停着,又动起来。扣完了,她把衣襟往下抻了抻,前襟的折痕还在,一道一道的。她用手掌又抚了抚,抚不平。她坐在炕沿上,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的红头绳在月光里,红艳艳的。窑洞里很静。刘满仓的鼾声从炕那头传过来,粗粗的,像牲口打响鼻。她不看他。她看着窗纸。窗纸上贴着她铰的窗花,抓髻娃娃。月光透过去,抓髻娃娃的影子落在炕席上,淡淡的。她铰的时候,手指还灵便,剪子尖剜出娃娃的眼睛,圆圆的。现在那眼睛落在炕席上,月光里,看着她。她把月白衫子的衣襟又往下抻了抻,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纸上的抓髻娃娃摘下来。纸揭破了,娃娃的辫子断了一截。她把窗花叠好,揣进怀里,贴着胸口。转身,往门口走。刘满仓的鼾声停了。他在炕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又鼾起来。她推开门,走出去。月亮从沟沿上升起来了,半边月亮,挂在崖畔上。她站在枣树下,把月白衫子的领口拢了拢,往院门外走。
院门没闩。她拉开门闩,门轴是铁的,生了锈,吱呀一声。她走出去。土路在月光里白白的,往前延伸。她走了几步,站住了。身后有脚步声,不是布鞋,是赤脚踩在冻土上,闷闷的。她没有回头。脚步声停在她身后。
“你穿成这样,去哪。”
她不回头。
“回去。”
她不回头。她往前走了一步。手从背后伸过来,薅住了她的辫子。辫根扯得生疼,她的头往后仰,下巴朝天。月白衫子的领口扯开了,第一颗扣子绷掉了,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土缝里。她被拽着辫子往回拖,脚跟在地上磕着,月白衫子的后襟拖在土路上,沾了土。她不叫,手伸到脑后,攥住辫根,攥得很紧。红头绳陷进掌心里,硌着肉。
窑洞的门在身后关上了。门闩落下,榆木的,落进铁环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她被掼在炕沿上,月白衫子的前襟磕在炕沿,折痕上又添了一道新痕。辫子散开了,头发披在脸上。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右脸颊的伤痂。胭脂蹭掉了,伤痂还是暗红色的。
刘满仓从门后把绳子拿出来了。拴水桶的麻绳,用了多少年,磨得光滑滑的。白天拴在井沿上,水桶沉下去,提上来,一桶一桶的水,从沟底那眼苦水泉打上来,倒进瓦缸里。现在绳子盘在他手里,麻绳硌着他的掌心。他把绳子换了个手,又换回来。她不看他,把月白衫子的衣襟抻平。他走过来,绳子套在她手腕上。她没有挣。麻绳勒进皮肉里,凉凉的。他把绳子收紧,她手腕上的皮肉陷下去。他不看她,把绳子另一端拴在自己手上,拽着她往院里走。
月亮被云遮住了。沟沿上黑漆漆的。
水窖在沟沿底下,贴着崖壁。窖口是圆的,用石板盖着。他把石板揭开,石板磨在窖口上,发出粗粝的摩擦声,沉沉的。窖口黑洞洞的,往外冒凉气。他把绳子从窖口的石桩上穿过去,石桩被麻绳磨出一道槽,光滑滑的。他把绳子收紧,她的手腕被吊起来,身子往上提。月白衫子的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腕,麻绳勒进肉里,先是白的,然后变红,然后变青。脚尖还在地上,脚跟离了地。她不叫。
他把绳子又收了一把。她的脚尖离地了。整个人悬在窖口上。窖底的凉气从脚下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月白衫子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掀着。她悬在那里,辫子散开了,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窖底有水声,不是流淌,是水从崖壁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进窖底的水面,叮——咚——叮——咚。
刘满仓把绳子在石桩上绕了一圈,打了结。他蹲在窖口,月光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他脸上。脸上没有表情,嘴闭着,眼睛看着窖口下面。绳子绷得紧紧的,微微晃着。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窑洞走。走了几步,停住了。绳子在石桩上磨着,吱吱响。他没有回头,走进窑洞,门关上了。
窖底,水一滴一滴落着。叮——咚——叮——咚。她悬在黑暗里,手腕上的麻绳勒进肉里,先是疼,然后麻,然后什么也觉不着了。胳膊往上吊着,肩胛骨扯得快要脱开了。她把眼睛闭着。黑暗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水声,一滴一滴。她把手腕在麻绳里转了转,麻绳咬得更紧了。她不转了。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从云缝里又露出来了。光从窖口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水面上。水面离她很远,几丈深。光照在水面上,亮汪汪的一小片。她看着那一片亮光。亮光里,有一个人影,灰布军装洗得发白,左胳膊垂在身侧,袖口挽着,那道旧疤从手肘拉到手腕,暗红色的。他站在枣树下,右手伸过来,手指碰到她右脸颊那道伤。不碰伤口,只碰伤口旁边的皮肤。皮肤是肿的,热热的。
哥哥。
她把眼睛睁开。亮光里没有人影,只有水面。她把眼睛又闭上了。嘴唇动着。哥哥。声音很轻,像沟底那眼泉,冬天也不冻,从地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洼。水瓢碰到水面,晃碎了影子。她把水瓢提起来,搁在瓦罐上,瓦罐晃了晃,稳住了。水声一滴一滴,叮——咚——叮——咚。
月亮从窖口移走了。黑暗又合拢过来。她悬在黑暗里,嘴唇动着。那两个字,从嘴唇里出来,轻轻的,被水声盖住了。叮——咚——哥哥。叮——咚——哥哥。水一滴一滴落着,她一声一声叫着,叫了一夜。
月亮落下去,天亮了。光从窖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脸白得像窗纸,嘴唇是青的,眼闭着。月白衫子的下摆不再掀动了,垂着,沾了窖壁上的湿土。手腕上,麻绳勒进肉里,皮破了,血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进窖底的水面,叮——咚。
天亮时,刘满仓把麻绳从石桩上解下来,往上提。绳子很沉,他提不动。刘老贵走过来,两个人拽着麻绳,一把一把往上拉。她从窖口升上来。浑身湿透了,蓝布衫贴在身上,头发披散着,黏在脸上。嘴唇是青的,眼闭着。手腕上,麻绳勒过的印子,青紫色,深陷进皮肉里。刘满仓把手伸到她鼻子底下,手指抖着。有气。很弱,像蜘蛛网被风吹着,一碰就断。他把她抱起来,往窑洞走。水从她身上往下淌,滴在土路上,滴了一路。
她昏迷了三天三夜。
炕烧得热热的,满仓母亲把家里最后一床新棉被抱出来,盖在她身上。棉被是红绸面的,陪嫁过来的,压在箱底几十年,没舍得盖过。她躺在棉被底下,脸像窗纸一样白,嘴唇还是青的。呼吸很轻,有时停了,满仓母亲把手伸到她鼻子底下,停很久,又缓过来了。
刘满仓蹲在门槛上,抱着头。头埋在膝盖里,不抬起来。刘老贵蹲在碾盘上,旱烟锅一抽一抽的,烟从鼻子里出来,被风刮散了。满仓母亲把糜子粥端到炕边,粥是稠的,放了红枣。她用勺子舀起来,吹凉了,送到她嘴边。她不张嘴。嘴闭着,嘴唇黏在一起。满仓母亲用手指把她的嘴唇轻轻掰开,把粥灌进去。粥从嘴角淌出来,顺着下巴流到枕头上。她不咽。喉咙不动。
孙嫂来了。把满仓母亲熬的粥端到一边,从自己怀里摸出两个鸡蛋。鸡蛋是自家母鸡下的,她揣了一路,还温着。她把鸡蛋打在碗里,用筷子搅散,兑了温水,一点一点往她嘴里灌。蛋花从嘴角淌出来,她不咽。孙嫂把碗搁下,攥住她的手。手是凉的,指节细瘦。手腕上那道勒痕,青紫色,深陷进皮肉里,像麻绳还在上面。孙嫂攥着她的手,搓着,搓了很久,手还是凉的。
“翠巧。”她不应。“翠巧。”她不应。孙嫂不叫了,只是攥着她的手。
张生海是第二天来的。他站在窑洞门口,看着炕上的人。棉被盖到下巴,脸白得像窗纸,嘴唇青着。手腕上那道勒痕,从棉被边露出来,青紫色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院门口。刘满仓蹲在门槛上,抱着头。张生海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刘满仓不抬头。张生海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门框上磕了磕。磕完了,把旱烟袋揣进怀里。
“牲口。”他跺着脚吼叫。刘满仓的肩膀抖了一下。张生海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她要是没了,你刘家,在圪梁梁上,就不要做人了。”他走了。脚步声在土路上远了。
满仓母亲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酸枣枝烧起来噼啪响,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里盛着泪。她不擦,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皱纹淌进嘴角。她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火烧得更旺了。锅里煮着鸡汤。她把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杀了,褪了毛,搁进锅里。汤滚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升上来,把她脸模糊了。她舀了一碗汤,端到炕边,用勺子喂。鸡汤从嘴角淌出来,她不咽。满仓母亲把碗搁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蓝布的,洗得发白。
第三天夜里,月亮又升起来了。半边月亮,挂在崖畔上。满仓母亲蹲在灶台边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孙嫂坐在炕沿上,攥着她的手。手还是凉的。她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焐着。
她喉咙里响了一声。
很轻,像水泡从泉底往上冒,冒到水面,破了。她嘴唇动了动,孙嫂把耳朵贴过去。没有声音。嘴唇又动了。哥哥。声音很轻,像蜘蛛网被风吹着,一碰就断。她把眼睛睁开了。眼睛不大,但清得很。眼珠转了一下,看着窑顶。窑顶是土的,被烟熏黑了。她又叫了一声。哥哥。孙嫂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翠巧。”她不应。眼睛看着窑顶。“翠巧。”她不应。嘴唇动着。哥哥。
满仓母亲醒了,从灶台边站起来,走过来,站在炕边。她看着管艳艳的嘴唇。那两个字,从那两片青紫色的嘴唇里出来,轻轻的,闷闷的。不是哭,不是喊,是说。像在叫一个人,又像在等一个人。满仓母亲的泪落下来了,落在围裙上,洇开一小片。
刘满仓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进窑洞。他站在炕边,看着她。她的眼睛看着窑顶,嘴唇动着。哥哥。他蹲下去,抱着头。她不看他。眼睛看着窑顶。哥哥。
天亮时,张生海又来了。孙嫂坐在炕沿上,眼睛红着。管艳艳靠在孙嫂怀里,嘴唇还在动。张生海站在门口,听着那两个字。听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到院门口,把门框上挂着的牲口鞭子摘下来。麻绳编的,鞭梢散开了。他把鞭子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鞭子被他带走了。
刘老贵蹲在碾盘上,旱烟锅含在嘴里,烟没点。他蹲了一早上,又蹲了一后晌。窑洞里,那两个字还在响着。不高,不低,不停。像沟底那眼泉,冬天也不冻,从地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洼,清得见底。水瓢碰到水面,晃碎了她的影子。她把水瓢提起来,搁在瓦罐上。瓦罐晃了晃,稳住了。
刘满仓蹲在门槛上,抱着头。他不抬头。那两个字从窑洞里飘出来,飘进他耳朵里,落在他心上。轻的,却像磨盘,碾过去,又碾过来。他把头埋得更低了。满仓母亲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泪从眼角淌下来,她不擦。
后来圪梁梁的人都说,管瘸子的女子疯了。也有人说,不是疯,是醒了。醒了就只说那一句话。她叫的那个人,是柳树屯的,苏朴的外甥,县大队的队长。有人看见他骑马从苦滩村过,枣红马,灰布军装,左胳膊上有道旧疤,从手肘拉到手腕。也有人说,他走了,盐池解放了,他回盐池了。苦滩村的沟壑一道一道,在风里沉默着。
孙嫂每天来,攥着她的手,叫她的名字。她不应,只是叫哥哥。孙嫂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焐着。焐热了,松开,又凉了。满仓母亲把鸡蛋揣在怀里,从鸡窝里摸出来,还温着。打在碗里,兑了温水,一点一点往她嘴里灌。蛋花从嘴角淌出来,她不咽。嘴唇动着,把那两个字送出来。哥哥。
刘满仓再也没有动过一个手指头。他把牲口鞭子扔进灶膛里烧了,麻绳烧起来,卷曲着,变黑,变灰。火光映在他脸上,他蹲在灶前,抱着头。刘老贵把旱烟锅从嘴里拿下来,在碾盘上磕了磕,烟灰落下来,被风刮散了。他站起来,往沟里走了,背佝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