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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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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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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圪梁梁》连载

第八章 做军鞋

早春,范家塬的土路被踩得板实,中间蹅出两道深沟,驴蹄子踏进去,能陷到胫骨。村公所墙上的标语换了三回,“减租减息”“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字迹被风沙啃得模糊,只剩“自由”两字的末笔还倔着,像冻土里一截没烂透的草根。碾盘旁识字班的木牌歪着,每晚仍坐满人。婆姨们一手抱娃,一手捏炭条,在门板上描。描“人”,描“工”,描到“自由”时,炭条涩住了,在门板上留下一道白印子,描不出笔画。先生也不催,只把字又念一遍。她们跟着念,声音不高,念完就低头继续描。

姚老太太把纺车搬到院门口。不是赶时髦,是真能换工分。一斤棉线,两升小米,妇救会从不拖欠。小米虽掺沙,好歹能熬粥。纺车摇起来,梭子咔嗒咔嗒,从早响到晚。她纺线时不看人,只看棉条。棉条在指间抽细,绕上锭子,一层一层,像在给日子裹布。裹一层,厚一层。

彩云坐在识字班土炕上,手指粗,虎口膙子厚,炭条在指缝里打滑。“自”字的两横,她写成了一道杠,和“由”字分不清。她搁下炭条,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拿起来。这回写得慢,横是横,竖是竖,还是不像,但不打紧了。夜里纳军鞋底,袼褙是旧布刷浆晒硬的,锥子先扎孔,再穿麻线。一晚绱两双,指头扎得全是血眼子,缠块破布接着干。她跟婆婆说,这是给前方打鬼子的将士穿的,公家记工分,还发红布条,戴在袖上,体面。老太太没应声,纺车摇得更响。梭子咔嗒咔嗒,像在数她的心跳。

姚来宝蹲在门槛上嗤笑。“装什么积极?纳鞋底能当饭吃?”他刚输光碨子钱,那是公家贷的,本该磨油还贷。烟瘾上来,眼珠发黄,手抖得点不着烟。火柴划了一根又一根,梗子扔了一地。

第三天清早,彩云发现炕洞里的十双军鞋不见了。那是公家发的料,丢了要赔工分,一工分抵半升小米。她问遍邻里,有人说昨夜见他牵驴往南沟走。南沟是去白区马家滩的路,专换烟膏。她追出几里地,在岔路口瞅见他蹲在土坎下。那包军鞋扔在脚边,线头都没拆,鞋面上落的沙尘还没擦净。他正把一小坨乌黑发亮的烟膏往烟枪里摁。手指抖着,烟膏差点掉下去,他用膝盖夹住烟枪,腾出手把烟膏塞稳了。

“烟贩子今早蹽过崾崄梁。”他瞥她一眼,把烟枪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三双军鞋,换了五钱膏子。怎么,你要蹽到区政府告我?”

彩云没说话。她走过去,把军鞋从地上捡起来,拍掉沙尘。鞋面是青布的,针脚密密的,是她一针一线绱的。她把鞋抱在怀里。

姚来宝站起来。“骚骒马!胳膊肘往外拐,心叫公家劁了是不是?”他伸手去抢。

彩云往后退了一步。他扑上来,她没站稳,跌在沙石路上。手心擦破了,砂砾嵌进肉里。怀里的军鞋掉出来,散在地上。姚来宝弯腰去捡。彩云爬起来了,她没去捡鞋,只看着他捡。他把鞋夹在腋下,往土坎上走。走了几步,眼角瞟见远处民兵扛枪巡过来,脚步骤然加快。靸着烂靰鞡,蹽得尘土飞扬。

彩云蹲下去,把散落的军鞋一只一只捡起来,拍掉沙尘,重新码好。她蹲了很久。

入冬后,姚来宝连最后半犋骡子也赌输了。那夜回来,一脚踹翻饭桌。粗瓷碗碟碎了一地,酸菜汤泼了灶王爷一脸,顺着墙缝往下淌。

“都是你这丧门星!扫把星!”他指着彩云,眼珠子血红,“娶你七年,连个蛋都屙不出!老子不如拿你换两块烟土,好歹还能过个瘾!”

彩云站在灶前。火光映着她下巴,绷得很紧。

“你抽你的烟,耍你的钱,倒怪我肚子不争气?”她把擀面杖从灶台边拿起来,横在胸前。那棍子磨得油亮,日日摏米摏面,硬得能打断狗腿。“你夜里连炕沿都爬不上,蔫驴似的,鹐人都鹐不动,哪来的种?”

姚来宝嗷地一声扑上来。

彩云侧身一闪。他扑了空,撞在炕沿上,额头磕出一个包。他捂着头,蹲下去,半天没出声。彩云握着擀面杖,手没抖。

姚老太太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抱住儿子,回头冲彩云厉喝:“他打你,你挨着!哪个婆姨不挨打?你金贵?你比旁人金贵?”

“娘!”姚来宝抬起头,额上青包鼓着,眼珠子乱转,“老子连你一块儿卖!李家坬马贩子上月还问,要不要一对母女货……”

老太太猛地掐住他手腕,指甲抠进肉里。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再胡吣一句,看我不拿绱鞋针缝了你的臭嘴!”

姚来宝挣了一下,没挣开。

后来一次,彩云在西窑收拾衣裳。打开箱底,手伸进去,空的。她把箱子翻过来,箱底朝天。几根断麻线,一撮老鼠啃下的棉絮,湿乎乎的,带着臊味。那支银簪子不见了。娘塞给她的那对红核桃,定亲时压箱底的,不见了。拜堂时系腰带的同心结,麻线系的,不见了。

她蹲在箱子前,蹲了很久。风从窑垴灌进来,吹得她单褂贴在身上。七年了,她瘦得肋骨根根凸着,隔着衣裳能数出来。

她站起来,走出去。姚来宝正坐在门槛上点烟泡。她站在他面前。他眼皮不抬,嘬着烟枪,含含糊糊地说:“当了,换了三钱烟膏。怎么,那破簪子你还留着?又不能生娃,占箱子?”

彩云站在门槛上。雪粒子扑在脸上,不擦。嘴唇咬出一道血印,深的,血渗出来,她舔了。咸的。

那簪子,是她娘临死前攥着塞给她的。娘的手枯得像酸枣枝,硌得她手心都疼。“嫁人了,也要有件自己的东西。”娘说。

同在妇救会的李秀兰,比彩云小两岁。手脚快,性子硬。她男人是熟皮匠,整日泡在羊皮堆里。先用泔水泡软,再拿硝石加尿沤的硝水鞣。皮子腥膻刺鼻,三丈外都能闻着。他身上那股味儿,洗三遍澡都散不净。酒后脾气更躁,动辄摔碗骂娘。可李秀兰从不低头,纳鞋底时针脚密得能筛米,眼神也像锥子,扎在袼褙上,一扎一个眼。

听说边区在县城招女兵,管吃穿,还教识字,能上前线给伤员包扎。她夜里卷了几件衣裳,一件补丁褂子,一条粗布褯子预备月事用,一双自己绱的千层底布鞋。天不亮就出了村,连门栓都没敢碰响。

刚出沟口,丈夫骑骡子追上来。那熟皮匠当着放羊老汉的面,飞身下骡,一把薅住她头发,从路上拖下来,掼在塄坎下。黄土簌簌落进她领口。他又抢过包袱,几脚踢散。衣裳滚进干涸的雨沟里,褯子挂在酸枣刺上,布鞋落进沟底。

“就想着跟野汉子跑!”他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又掼下去。“你当我这身皮子味儿拴不住你?”

他把她拖回窑洞,闩上门。三天没给一口水,只扔进半块冻硬的糠饼。第四天清早,门开了。李秀兰眼青脸肿,嘴角裂着血痂,左腿踒了,走路一瘸一拐。她走到打麦场,坐在笸箩边绱军鞋。指头缠着破布,针尖颤着,却一针没歪。没人问,她也不说。

彩云端了碗热水过去,水里飘着几粒小米。自家省下的。李秀兰接过来,低头吹了吹。碗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青肿的眼皮动了动。

“我认命。”她说。

彩云没说话。夜里纳鞋,针扎进指头。她看着血珠从针眼里冒出来,慢慢变大,圆了,然后滴下去,落在袼褙上。她没有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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