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坟滩在县城外。出北门,走三里。
土路两边是干了的沟。沟里长着酸枣刺,枯了,枝上挂着沙尘。乌鸦蹲在酸枣刺上,风一吹,叫两声。风停了,不叫了。母亲走在前面,张财走在前面,范学智跟在后面。沙尘从北边刮过来,裹着黄土,裹着大旱之年干裂的土腥味。
乱坟滩是一片坡。坡上密密麻麻的坟。有些是新的,土还松着,坟头上压着石头,石头被沙尘打光了,白花花的。有些旧的,塌了,露出棺材角,棺材板子朽了,黑褐色的,风一吹,木屑往下掉。没有棺材的,席子裹着,席子烂了,露出死人的衣裳。衣裳被风扯着,一片一片飘。有一件红的女人的袄,挂在酸枣刺上,袖子灌满了风,鼓鼓的,像里面还有人。
坡底下扔着几具没人埋的。席子裹了一半,露出腿,露出脚。脚上的鞋没了,脚趾头被野狗啃过,参差不齐的。皮干了,包着骨头,灰褐色的,和黄土一个颜色。
范学智的娘在一道浅沟前停下来。
沟里躺着一个人。身上盖了一层沙土。风吹开了一些,露出衣裳。灰蓝色的布衫,洗过很多遍的那种灰蓝。领口内侧,打了一块补丁。针脚密得看不出来,是她缝的。苏朴从西安回来那年,衣裳被树枝挂了个口子,她给补的。补丁的布,是从同一件衣裳的下摆内侧剪的,颜色一模一样,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蹲下去。用手扒土。
指节粗大,裂口处结着血痂。她用这双手扒土,扒得很慢。沙土嵌进裂口里,嵌进指甲缝里,指甲缝里那一线灰,现在嵌进了新的土。她不觉得疼。苏朴的脸露出来了。
嘴角的血痂,黑红色的,边缘翘着。左眼角青了一片,肿还没消,皮肤撑得很薄,发亮。额头上那道口子,从发际线斜下来,快到眉骨。口子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圪梁梁上干裂的黄土缝。耳朵后面有血,干了,黑黑的,黏着几根头发。头发里全是土。耳朵里也灌进去了。脸上落了一层沙尘,眉毛上,睫毛上,嘴唇缝里,都是。
她看着他。没有哭。
从怀里摸出一块布。白的,洗了无数遍,起了毛,边角都毛了。她在县城给人洗衣裳,这块布是她用来擦手的。她去乱坟滩边上的水沟里舀水。水沟快干了,沟底只剩一洼浑水,黄黄的,上面浮着草屑和羊粪蛋。她蹲下去,用手把草屑拨开,把布浸进去,布吸饱了水,她拧了拧,水从指缝里挤出来,黄黄的,顺着她裂口的血痂往下淌。
走回来,蹲下。给苏朴洗脸。
从额头开始。布擦过额头上那道口子,口子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黏着沙土。她擦得很轻,怕碰疼了他。布在口子上停了一下,洇湿了血痂,沙土化了,变成泥水流下来。她用手指接住,没让泥水流进他眼睛里。口子擦干净了,露出下面的皮肉。皮肉是灰白的,没有血色。额角有一块青,她擦过了,青还在。
眼角。布擦过青肿的眼角,肿还没消,皮肤撑得很薄,发亮,能看见下面淤着的血,青紫色的。她擦得很轻。布角擦过眼缝,眼缝里也有沙尘。她把布叠成一个小角,一点一点蘸。眼缝擦干净了。
嘴角。血痂黏着沙土,黑红里透着黄。她用布角蘸着水,一点一点洇。血痂翘起的边缘,她不敢用力,怕把它擦掉了,露出下面的伤口。沙土洇掉了,血痂露出本来的颜色——黑红的,边缘翘着,下面是一道裂口,裂口深处的肉是鲜红的。血痂上黏着一粒沙子,嵌得很紧。她用指甲尖,轻轻把它剔出来。沙子掉在地上,滚了一下,不动了。
下巴,脖子。脖子上有一道勒痕,青紫色的,从喉结下面斜过去。是绳子勒的。不是上吊,是捆绑时勒的。勒痕处的皮破了,渗出过血,干了,黑黑的,黏着衣裳领子。她把领子掀开一点,擦那道勒痕。布擦过去,勒痕上的血痂洇湿了,化开一点,淡淡的红色洇在布上。
耳朵。耳朵后面的血,干了,黏着头发。她用手指,把头发一根一根从血痂里择出来。择得很慢。头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择开了,头发上还带着血痂的碎屑。耳朵擦干净了。耳垂上有个耳洞,空空的。苏朴小时候,苏家塬的规矩,男娃也要扎耳洞,好养活。她给他扎的。用黄豆在耳垂上碾,碾薄了,拿烧红的针穿过去。他疼得直咧嘴,没哭。那年他三岁,还是四岁。
耳洞空着。
范学智的娘把他的脸擦干净了。布脏了。水浑了,变成淡淡的红色。她把布叠好,揣进怀里。
看着兄弟的脸。洗干净了。嘴角的血痂,眼角的青肿,额头的口子,脖子上的勒痕——伤还在,但沙土没有了。眉毛是黑的,睫毛是黑的,嘴唇闭着,嘴角微微往下弯。像睡着了。
她坐在地上,坐在乱坟滩的沙土里。洗衣妇的脊背,微微佝偻着。她没有哭。
张财蹲在沟沿上,抽旱烟。烟从鼻子里出来,被风刮走了。他看着母亲给苏朴洗脸,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烟抽完了,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
“就埋在这里吧。”
乱坟滩。埋在这里的,都是没人认领的。马鸿逵处决的人,都埋在这里。张财是保长,他懂规矩。他出面收尸,已经是担了风险。埋回圪梁梁,风险更大。马家兵会问:苏朴的尸体呢?埋在乱坟滩,可以说不知道,他们自己处理的。埋回苏家塬,那就是跟马司令对着干。
她没说话。看着兄弟的脸。刚洗干净的脸,又落了一层沙尘。眉毛上,睫毛上,薄薄的一层。
“不行。”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硬。“要埋在苏家塬。”
张财看着她。洗衣妇坐在地上,手放在膝盖上,裂口处渗着血。她没有看他,看着兄弟的脸。
张财又蹲下去了。摸出烟袋,装烟,点火。火柴划了几根才着,风大,火苗一出来就被吹灭了。他用手拢着,护住火苗,凑到烟锅上。烟叶红了,暗下去,又红了。他抽了一口,把烟吐出来,烟被风刮走了。
“苏家塬。六十里路。”
她没应。
“马家兵会问。”
她没应。
张财抽完这袋烟。把烟灰磕在鞋底上,烟灰飞起来,混进沙尘里。他站起来。
“走。”
他没再说。他是保长,他出面收尸,是规矩。姐姐要把兄弟埋回苏家塬,也是规矩。圪梁梁的规矩,人死了,要埋回自己的塬上。魂才回得来。苏朴闹红,马鸿逵不让进祖坟,但总要埋在苏家塬的沟里。那是苏家的塬,苏家的沟,苏家的黄土。张财选了。他选了圪梁梁的规矩。
张财从县城车马店雇的驴车。车把式是靖边人,老汉,矮,瘦,脖子向前探着。青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下摆吊着线头。他赶车送货到盐池,货卸了,空车回去,在车马店等活儿。张财找车,说拉尸回圪梁梁。老汉看了一眼席子裹着的人,没问是谁,没问怎么死的。只问了一句,给多少钱。
张财说了价。
老汉想了想。从盐池到圪梁梁,再到苏家塬,来回百二十里。天旱,草料贵,驴要吃,人也要吃。张财的价,不高。老汉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席子,看了看沙尘天气。沙尘把天刮成土色。
“走。”
他不是可怜席子里的人。他是要挣钱。靖边也旱,家里也等着钱买粮。他多跑这一趟,家里就能多撑几天。
驴瘦,灰色,毛戗着。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驴耳朵上挂着干草屑,耳朵不时抖一下,抖掉沙尘。老汉把驴车赶过来,车是木板的,板子裂着缝,上面铺了一层干草。干草是谷草,铡成一截一截的,压扁了,草屑从板缝里漏下去。
他们把苏朴抬上车。张财抬肩膀,母亲抬脚。苏朴不重。闹红的人,身上没有多余的肉。席子是张财从县城买的,新的,苇席,编得密。席子裹得很紧,用麻绳捆了三道,一道在胸口,一道在腰,一道在脚踝。麻绳勒进席子里,勒出三道印。
范学智的娘上了车,坐在席子旁边。手放在席子上,按着那道勒在胸口的麻绳。张财坐在车沿上,腿悬着,晃着。范学智坐在母亲旁边,腿也悬着,手放在席子上,挨着母亲的手。老汉坐在车辕上,手里拿一根柳条,在驴屁股上点一点。
驴车动了。
土路在圪梁梁的沟壑里绕。上一道坡,下一道坡。坡两边是干裂的黄土,裂着缝,缝深得能伸进一根手指。长着几丛酸枣刺,枯了,枝上挂着沙尘。也长着几蓬白草,风一吹就断了,滚进沟里。天是土色的,和地一个颜色。驴车在土路上走,像一只虫子在黄土里拱。
驴蹄子踩上去,陷下去,拔出来,带起一蓬土。车轮碾过去,土扬起来。沙尘落下来,落在席子上,落在母亲的头发上,落在范学智的肩膀上,落在张财的后背上,落在老汉的脊梁上。席子是新的,苇篾子青白青白的,编得密。沙尘嵌进苇篾的缝隙里,很快就土了。
走了很久。没有人说话。
张财开口了。“嫂子,节哀。”
她没应。手放在席子上,按着那道麻绳。
张财停了一会儿。驴车在土路上颠着。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席子动了动,母亲用手按住。
“这老天,旱了三年了。”张财说。不是对她说,是对土路说,对沙尘说,对驴蹄子扬起的黄土说。“圪梁梁上的地,裂着缝。种下去荞麦,出不来。出来也旱死。井里的水,舀不上来了。人喝浑水,牲口也喝浑水。”
赶车的老汉没接话。柳条在驴屁股上点一点。驴耳朵抖了抖,继续走。走了一程,他才开口。
“靖边也一样。”
声音平平的,像说今天沙尘又刮起来了。
“靖边的地,比你们圪梁梁还干。去年颗粒无收。今年开春到现在,一滴雨没下。井见底了,人下到井底,用瓢舀泥汤。”
他停了一下。柳条不点了。
“马家的税,靖边也收。上个月,我兄弟被抓了壮丁。家里剩老娘和三个娃。我赶车挣点脚钱,给他们捎回去。”
张财没说话。她也没说话。范学智听着。老汉的话,被风刮着,断断续续灌进他耳朵里。靖边。圪梁梁。一样的旱,一样的税,一样的没活路。
张财摸出烟袋。风大,划了几根火柴才点着。他抽了一口,把烟吐出来。烟被风刮走了。
“马家的税,又加了。上个月来催税的,把赵老四家的锅都端走了。赵老四跪在门口,把头磕破了,不管用。”
赶车的老汉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土路上,被黄土吸干了,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很快就盖上了沙尘。
“没活路了。”张财说。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的。“种地,旱死。不种地,饿死。交税,穷死。不交税,打死。”
他把烟灰磕在车沿上。烟灰被风刮走了。
驴车经过一道沟。沟里扔着半截席子,席子烂了,露出死人的腿。腿已经干了,皮包着骨头,灰褐色的,和黄土一个颜色。脚上的鞋没了,脚趾头参差不齐的,野狗啃过。
老汉看了一眼。没停车。
“前几天拉的。”他说。声音还是平平的。“也是闹红的。榆林抓的,拉到盐池,处决了。没人收尸,扔在沟里。”
柳条在驴屁股上点一点。
“我拉过好几个了。榆林的,定边的,靖边的。都是年轻人。念过书的,没念过书的。闹红,被抓,处决,扔在乱坟滩。有的有人收,有的没人收。”
他停了一下。驴蹄子踩在土路上,陷下去,拔出来,带起一蓬土。
“你们这个,有人收。”
他没再说。柳条点一点驴屁股。驴车继续走。
范学智看着老汉的后背。佝偻的,瘦的,青布衣裳洗得发白,肩胛骨把衣裳撑出两道棱。他赶着驴车,拉过好几个闹红的尸。有的有人收,有的没人收。他挣脚钱,把钱捎回靖边,给老娘和兄弟的娃。
他不怕吗。怕。但他还拉。因为要挣钱。因为靖边也旱,家里也等着钱买粮。
怕,才活着。
张财把烟袋揣进怀里。沉默了一会儿。驴车继续走。沙尘落下来。
“苏朴……你兄弟,是条汉子。”张财的声音低下去。“他看见这些了。他早就看见了。天旱,苛税,没活路。我跟他说过,安生些。他不听。他不怕死。”
他停了一下。
“我不如他。我怕死。圪梁梁上的人都怕死。怕死,才活着。”
她没有应。她的手放在席子上,按着那道麻绳。席子被太阳晒着,温了。
范学智坐在母亲旁边,手也放在席子上,按着那道在腰上的麻绳。张财的话,一句一句灌进他耳朵里。天旱。苛税。赵老四家的锅被端走了。没活路了。靖边也一样。老汉拉过好几个闹红的尸。舅舅早就看见了。
他想起两年前,1933年。
舅舅从西安回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带了一箱子书。书很沉,从县城雇了驴车拉回苏家塬。他跟娘回苏家塬,舅舅把他叫到跟前。
“学智,你高小要毕业了。”
“嗯。”
“毕业了干什么。”
他没想过。舅舅看着他,读书人的手,指甲剪过。从书箱里抽出一本书。不是识字课本,是《水浒》。书皮磨毛了,边角卷着。
“能读懂不。”
他接过来,翻开。字密密的,有些他不认识。但连蒙带猜,能读下去。武松打虎那一段,他读得手心出汗。舅舅看着他读,等他读完,问:“武松怕不怕。”
“不怕。”
“为啥不怕。”
他想了想。“他喝了酒。”
舅舅笑了。读书人的笑,不出声,只是嘴角往上扯了扯。嘴角还没有伤,没有血痂。
“不是酒。是他知道,不打虎,虎就吃他。圪梁梁上也有虎。”
他那时候听不懂。圪梁梁上哪有虎。舅舅没有解释,把《水浒》拿回去,放回书箱里。又抽出另一本,薄薄的,封面印着两个字:《呐喊》。书很旧,纸都黄了。
“这本你先不忙读。等你高小毕业了,再读。”
他把书放在桌上。范学智记住了封面上的两个字。
那是1933年。舅舅在家待了半个月。每天夜里,一盏油灯,他写字。写什么,范学智不知道。只记得舅舅写字时,背挺得很直。读书人的脊背,不像圪梁梁上的人那样佝偻着。笔在纸上走,沙沙的声音,像沙尘落在席子上。
半个月后,舅舅走了。走之前,摸了一下他的头。读书人的手,指甲剪过。按在头顶上,有一点重量。
“好好念书。”
那是他最后一次被舅舅摸头。手的重量,留在头顶上。两年了,还没散。
现在舅舅躺在席子里。席子被太阳晒着,温了。沙尘落上去。
他想起《水浒》里武松打虎。想起舅舅说的,圪梁梁上也有虎。他那时候听不懂,现在他有点懂了。
圪梁梁上的虎,不是老虎。是马家的税,是催税的人端走赵老四家的锅,是靖边也旱也抓壮丁,是乱坟滩上那些没人收的尸。舅舅闹红,就是打虎。
手牢牢抓住车辕。车辕是木头的,被手掌磨光了,沙尘嵌在裂缝里。
驴车继续走。六十里。土路在前面延伸,沙尘落下来。
天快黑的时候,苏家塬到了。
塬上的窑洞,亮着几盏灯。灯是油灯,火苗豆大,在窗洞里晃。苏朴家的窑门关着。没有人出来。苏家塬的人知道苏朴回来了,但不敢来送。怕牵连。只有几盏灯亮着,远远的,像几只眼睛。
张财把驴车赶到塬下的沟口。不是祖坟,闹红的人,马鸿逵不让进祖坟。是一道不起眼的沟。沟不深,两边的土壁裂着缝。沟底长着几丛酸枣刺,枯了。
他们把苏朴抬下来。张财抬肩膀,她抬脚。席子裹着,麻绳捆着。他们把苏朴放进沟里。沟底不平,席子放下去,硌着土疙瘩,微微翘起。母亲蹲下去,用手把土疙瘩扒平了,席子才落稳。
张财填土。她填土。范学智填土。圪梁梁的黄土,干得裂着缝。用手捧,用指甲抠。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席子上。席子上的苇篾,青白青白的,编得密。黄土落在上面,嵌进缝隙里。一捧,又一捧。
席子很快就看不见了。黄土把它盖住了。
娘没有哭。她把最后一捧土放上去,手在上面按了按。洗衣妇的手,裂口处结着血痂。黄土嵌进裂口里,和血痂混在一起。按完了,她站起来,看着这道沟。苏家塬的窑洞,亮着几盏灯。苏朴的家,窑门关着。她转过身,走了。洗衣妇的脊背,微微佝偻着,消失在土路的黑暗里。
张财把旱烟在鞋底磕灭,掏出几张票子,递给老汉。
老汉接过来,数了数。票子皱的,旧旧的。他数了两遍。把钱揣进怀里,贴身的衣袋里。
他看了看那道沟。席子已经看不见了。黄土把它盖住了。沙尘落上去。明天就看不出来这里埋过人了。
“苏家塬。”他说。声音平平的。“我记住了。”
他上了驴车。驴调转头,往县城的方向走。土路在黑暗里延伸,驴蹄子踩在土路上,陷下去,拔出来,带起一蓬土。声音越来越远。
老汉没有回头。
他还要赶夜路回县城。明天,或者后天,车马店里还会有活儿。还会有闹红的人,被抓,被处决,扔在乱坟滩。有的有人收,有的没人收。他还会拉。挣脚钱,捎回靖边,给老娘,给兄弟的娃。
怕死,才活着。
范学智站在沟沿上,没有走。他看着舅舅的坟。不是坟,没有墓碑,没有标记。只是一道沟,填平了黄土。沙尘落上去,明天就看不出来这里埋过人了。
但他记住了这道沟。
手抓住沟沿上一株酸枣刺。刺扎进掌心,他没有松。
他转过身,去追母亲。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沟已经看不清了。苏家塬的窑洞,那几盏灯,远远的,像几只眼睛。苏朴家的窑门,关着。
沙尘落下来,把他的脚印吹平了。
身后,那道沟在黑暗里沉默着。黄土下面,席子裹着一个人。苇篾青白青白的,编得密。黄土嵌进缝隙里。那个人在下面,脸上洗干净了。嘴角的血痂,眼角的青肿,额头的口子,脖子上的勒痕。耳垂上有个耳洞,空着。
他叫苏朴。也叫栓子。苏家塬的栓子。姐姐站在监狱的屋子里,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肩膀震了一下,没有回头。
现在他回到苏家塬了。埋在塬下的沟里。圪梁梁的黄土,把他收回来了。
魂回来了。
明天沙尘一盖,坟就找不到了。但圪梁梁知道。苏家塬知道。那几盏亮着的灯知道。姐姐知道。范学智知道。赶车的老汉,记住了苏家塬。
沙尘还在刮。从北边刮过来,裹着黄土,裹着大旱之年干裂的土腥味,刮过乱坟滩,刮过县城,刮过六十里土路,刮过苏家塬的沟。
风呜呜的,像有人拉了一声信天游,又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