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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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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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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圪梁梁》连载

第四章 成亲

乔彩月的花轿在土路上颠了大半天。环县山里到圪梁梁,八十里。轿帘被沙尘打脏了,红布变成了土红色。她坐在轿子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是山里女子的手指,指节不粗,但也不细,指甲剪得短,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红盖头罩在头上,她看不见外面,只听见轿夫的脚步声,土路上沙沙的,和花轿的吱呀声搅在一起。

她想起媒人上门那天。三月。环县山里的杏花开了。她家窑洞门口有一棵老杏树,那年花开得密,枝条都压弯了。她爬上树,骑在树杈上,伸手去够最高处的那枝。杏花粉白粉白的,花瓣薄得像纸,阳光能透过去,花心里一丝一丝的蕊,顶着黄黄的花粉。她够着了,把花枝掰下来,花瓣震落了几瓣,飘飘悠悠落下去。她把花枝咬在嘴里,咬着,又去够另一枝。

树下有人咳嗽。她低头,看见爹领着一个婆姨站在窑洞门口。婆姨穿着干净的衣裳,不是环县山里的穿戴。婆姨仰着脸看她,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嘴角挂着笑。爹也仰着脸看她,脸上没有笑。她把嘴里的花枝拿下来,从树上溜下来,钻进窑洞,把门关上了。杏花瓣落在门口的地上,白白的。她靠在门板上,听见婆姨在外面笑。这女子,俊哩,身子也结实。

她把手里的杏花枝插进水罐里。水罐是陶的,缺了耳朵,搁在窗台上。花枝斜着,影子映在窑壁上。她看着那枝杏花。花瓣薄薄的,阳光透过来,影子淡淡的。

后来杏花谢了。她把枯枝从水罐里拔出来,罐底的水浑了。她把水倒了,罐子洗干净,放回窗台。

八十块大洋。她听见爹和媒人讨价还价的声音,从窑洞里传出来。爹说,八十,少一个不嫁。媒人说,姚家是圪梁梁上数得着的人家,青砖瓦房,有照壁,不会亏了你女子。爹没说话。后来她听见数银元的声音,一块一块,摞在桌上。叮叮当当,集市上牲口“摸码子”成了后,笼头伤铁片碰在一起,也是这么响的。

爹把银元快速收起来了,彷佛害怕那东西长了腿能自己跑。

花轿停了。唢呐声在轿前炸开,鞭炮噼噼啪啪,硫磺味从轿帘缝里钻进来。她被人扶下轿。红盖头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自己的鞋尖,和地上一小片红纸屑,被风刮着跑。她听见人声嗡嗡的,男人们划拳,女人们说笑,娃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有个娃撞在她腿上,软软的,又跑开了。她听见那娃的笑声,咯咯的。

她被人引着往里走。引她的是个婆姨,手粗糙,攥着她的胳膊,攥得紧。婆姨嘴里说着,抬脚,慢些,甭急。声音高高的,被唢呐和鞭炮盖住了大半。她跟着走。红盖头底下,只能看见脚下的地。黄土院子,扫过了,洒了水,土的腥味和水的湿气混在一起,从盖头底下升上来。

姚家的院子在圪梁梁上是独一份的。不是窑洞,是房。青砖瓦房。砖是老砖,青灰色,砖缝里勾着白灰,白灰被风雨洗过,变成灰黄色,有的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瓦是青瓦,筒瓦板瓦扣着,瓦楞里长着枯草,一蓬一蓬的,风一吹,摇着。正房三间,坐北朝南。门是木头的,漆皮爆了,一块一块翘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门槛很高,青石的,被人踩了几十年,中间凹下去一片,磨得光滑滑的,泛着青光。

院子当间立着一座照壁。照壁也是青砖砌的,比人高。壁心嵌着一块方砖,雕着一个“福”字。福字的笔画里填着朱砂,早年是鲜红的,如今褪了色,变成暗红,和干了的血一个颜色。福字的左下角,砖面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土坯,土坯被雨水冲过,塌下去一个坑。照壁顶上落了一层沙尘,长着几株瓦松,肉质的叶子,灰绿色的,在风里不动。

照壁前面摆着一张天地桌。桌子是方桌,榆木的,桌面被油污浸透了,黑亮黑亮的。桌上铺着一块红布,布是新的,红得扎眼,和照壁上褪色的福字挨在一起,新的更鲜,旧的更暗。红布上摆着香炉,铜的,炉身被香灰糊住了,露出一点铜色,黄黄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香火头红着,烟直直地升上去,升到一半,被风一扯,散了。香炉两边是一对红烛,烛身是红的,烛泪淌下来,在烛台上堆成一滩,也是红的,烛火苗在风里晃着,向东歪一下,向西歪一下。供品摆着,馍,五个,白面的,点着红点。一盘肉,一方,煮过的,皮上扎着几根葱段。一碟盐,一碟红枣,一碟花生。

天地桌前铺着一块毡子,红毡,新的,边角被风掀起,用两块石头压着。石头是圪梁梁上捡的,青灰色的,没棱没角。

她被引到天地桌前。婆姨把她的手从胳膊上拿下来,放在身后。她站着,红盖头罩着脸,看不见面前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风的方向,是从照壁那边吹过来的,带着沙尘的土腥味。她能听见红烛火苗被风吹动的声音,噗噗的,像什么活物在呼吸。她能闻到香火的气味,柏木的,混着硫磺味,往盖头底下钻。

姚来宝被引过来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不重,虚的,鞋底擦着地面,沙沙的。他站在她左边。她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不高,温吞吞的。她听见他的呼吸,不匀,吸进去短,呼出来长。她闻到一股气味,不是庄稼人的汗味,是别的。大烟膏子的气味,甜腻腻的,从他衣裳里渗出来。

“跪。”

司仪的声音高高的,被风刮得断断续续。

她跪下去。膝盖落在红毡上。毡子是新的,厚,膝盖陷下去,又弹回来一点。红裙子铺在毡子上,像一朵红花。她听见姚来宝也跪下了,他的膝盖落下去时,声音比她轻,身子虚。

她跪下去。膝盖落在红毡上。毡子是新的,厚,膝盖陷下去,又弹回来一点。红裙子铺在毡子上,像一朵红花。她听见姚来宝也跪下了,他的膝盖落下去时,声音比她轻,身子虚。

人群里有低低的说笑声。女人们的声音,压着,被风刮得断断续续。“这身段。”一个说。“八十块大洋。”另一个说。“值。”第三个说。声音像从照壁那边绕过来的,贴着地面,钻进盖头底下。她又听见一句:“山里女子,就是不一样。”说完,有人笑了一声,又憋住了。

“一拜天地——”

她的腰弯下去,弯得很深。额头碰到毡子,红盖头先触了地,绸面凉凉的。毡子上的毛刺扎着额头,痒痒的。她弯着,听见风声从照壁那边灌过来,把香火的气味吹散了。人群里又有声音,这回是男人的,压得很低。“姚家当年,羊皮贩到天津,甘草走张家口。”另一个接过去:“方圆百里都比不上阔气。可惜他爹那一辈……”话断了。她弯着,弯了一会儿。

“起——”

她直起身。红盖头晃了晃。

“二拜高堂——”

她又弯下去。这一回弯得更深。额头压在毡子上,鼻尖触到了自己的膝盖。她不知道高堂上坐着的是谁。是姚来宝的母亲,还是姚家的祖宗牌位。她没有抬头看。风又送过来一句,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像对身边的人说,又像自言自语:“吸大烟,多大的家业都败光。姚来宝他爹是,他也是。”没人接话。红烛的火苗在风里噗噗响着。她弯着。

“起——”

她直起身。红盖头又晃了晃。

“夫妻对拜——”

她侧过身。姚来宝也侧过身。两个人面对面,隔着一层红盖头。她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从盖头外面扑进来,温的,带着大烟膏子的甜腻。他的呼吸很短,吸进去短,呼出来长。她弯下去。他也弯下去。她弯得深,额头几乎碰到毡子。他弯得浅,弯到一半就停住了。她从盖头底下看见他的手,撑在毡子上,手指细瘦,被烟熏黄了,指节微微发着抖。

“起——”

她直起身。姚来宝也直起身。他的手从毡子上抬起来,在毡子上留下两个浅浅的手印。手印很快被红毡的毛弹起来,看不见了。

“送入洞房——”她被婆姨扶起来。膝盖上沾着红毡的毛,一粒一粒,红的。她转过身,跟着婆姨走。走了几步,踩到一块石头,身子晃了一下,自己稳住了。扶她的婆姨手上一紧,她倒先笑了。盖头底下,露出一排白牙齿,一闪。

宴席摆在院子里。棚是苇席搭的,用木柱子撑着。苇席旧了,缝里漏下光来,一道一道,落在人身上。棚底下摆着八张桌子,方桌,榆木的。桌上铺着蓝布,布上压着碗筷。碗是粗瓷的,灰白色,碗沿有的缺了口。筷子是竹的,长短不齐,有的弯了。酒壶是锡的,壶身坑坑洼洼的。酒盅是瓷的,小的,一口一个。

男人们坐四桌。不是圪梁梁上所有的男人们,是拿得出几角礼钱的男人们。拿不出礼的,站在照壁外面,手拢在袖子里。风把羊肉的腥膻和油糕的甜黏送过来,有人鼻子抽了一下,喉咙里咽了一口唾沫。咽完了,还是站着。

棚底下,坐席的人划拳,声音高高的,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酒洒在桌上,渗进黄土里,留下深色的印子。有人把酒盅端起来,仰头干了,喉结滚动,咕咚一声。外面站着的人,目光跟着那只酒盅,从桌上跟到空中,又跟到那人嘴边。酒盅空了,放回桌上。他的目光也落回地上。

墙根下蹲着个老汉,从怀里掏出黑馍,掰开,里面是黑的。咬一口,嚼着,眼睛往棚底下瞟。馍屑掉在膝盖上,他用手指粘起来,送回嘴里。

女人们坐三桌。衣裳是补丁摞补丁的,但洗过了,沙尘还没落上去。有个女人,袖口磨毛了,低头吃饸饹时,毛边扫着碗沿,沾了一点红油。她看见了,用手指甲刮。刮不掉。红油渗进布里,留下一个淡红的印子。她不刮了,把袖口往里折了折。

娃们挤在一桌。不是圪梁梁上所有的娃们,是大人坐席跟着来的。没跟来的,在沟沿上放羊。羊啃着干裂的黄土上最后一层草根。

有个娃,身上的衣裳是他哥的,袖子挽了好几道,挽不住了,掉下来,盖住了手指头。他趴在桌沿上,手伸出去,摸到一块骨头,缩回来,蹲在桌子底下啃。袖子在骨头上扫来扫去,油蹭在袖口上,蹭了一道。他哥的衣裳。他看见了,用手擦了擦。擦不掉。他把袖口攥在掌心里,继续啃。

有个老汉坐在角落里。不是坐席的,是帮姚家挑水的。挑了三天,从沟底的泉眼挑上来,一担一担。肩膀磨破了,结了痂,衣裳黏在痂上,脱不下来。姚家给了他一碗饸饹。他端在手里,看着碗里的臊子。羊肉丁,洋芋丁,胡萝卜丁,炖得烂烂的,红油漂着。他看了很久。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肩膀在抖。不是哭,是嚼。

另一个老汉蹲在照壁底下。环县山里的,乔彩月的娘家人。不是亲戚,是邻居。跟着花轿走了八十里,姚家没请他上席。他蹲着,从怀里掏出一块馍。馍是黑的,掰开,里面也是黑的。他把馍掰成两半,一半放回怀里,一半拿在手里。咬一口,嚼着。馍是酸的。他嚼着,抬头看照壁上的福字。暗红色的。砖面剥落了一块,露出里面的土坯。

院子里有个女人端着碗饸饹,从棚底下走出来。走到墙根下,蹲下来。墙根下蹲着个老汉,是她爹。爹没上礼,进不来。她从自己碗里拨了半碗,拨到爹碗里。爹接过碗,没说话。低下头,呼噜呼噜的声音。她蹲在旁边,看着爹吃。把自己的馍掰了一半,放在爹碗边。爹看了一眼,没拿。吃完了饸饹,把碗底的汤喝干净,那半块馍拿起来,揣进怀里。手在怀里按了按。

席面散了。棚底下的人往外走,打着嗝,嗝出来的气是烧酒味的。他们走过照壁,走过那些站在外面的人。有个人嘴角沾着一点枣泥,黑的,他没擦。不知道。外面的人看见了,目光在那点枣泥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蹲在墙根下的老汉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他把怀里的半块馍按了按,走了。袖口里揣着盐。走几步,手伸进袖口,摸一摸盐。还在。

环县山里的老汉也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他看了照壁最后一眼,转过身,往环县的方向走。八十里。馍还剩半块。走了几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半块馍。硬的。他没拿出来,继续走。

席面上没剩下一粒米。骨头堆在桌上,白花花的,嘬得干干净净,骨头上连一丝筋都不剩了。有一根骨头被掰开了,骨髓被吸空了,骨腔里空空的,像一截干了的眼窝。灶房里的婆姨把盆底的臊子汤刮出来,刮了半碗,自己喝了。碗筷收走了,桌子撤了。黄土院子扫过了,红纸屑扫成一堆。风一吹,散了。

圪梁梁的人,那天晚上。有人打了半宿嗝。有人饿着肚子睡下了。有人的娃问,爹,姚家的油糕甜不甜。爹没说话。娃又问了一遍。爹说,甜。娃翻了个身,睡了。爹睁着眼睛。月光从窗洞照进来,土色的。

院子里,照壁立着。福字暗红色的,砖面剥落了一块。风把地上最后一粒花生壳吹起来,滚过照壁底下,滚到墙根,停住了。

后来圪梁梁的人说起姚家的婚礼,都说席面厚。饸饹臊子足,羊肉煮得烂,油糕枣泥细。也有人说,姚来宝那身子,风一吹就倒,八十块大洋的媳妇,不知道守不守得住。说这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

范学智坐在账桌后面。账桌摆在照壁底下。方桌,榆木的,桌面被墨迹染得一块一块黑。桌上铺着红纸,大红,裁成长条。砚台是石头的,砚底刻着字,墨填进去了,看不清。墨是松烟墨,研得浓,黑亮亮的。笔是羊毫,笔杆是竹的,被手握细了。范学智坐在桌前,脊背挺着。十五岁的少年,肩膀不宽,但坐得正。

有人来上礼。来人站在账桌前,从怀里掏出钱。票子皱的,旧的。或是银元,用手帕包着,一层一层打开。或是铜板,用麻绳串着,叮叮当当响。来人把钱放在桌上,说,写上。范学智拿起笔,笔尖蘸饱墨,在砚台沿上舔了舔。墨在笔尖上聚成一滴,要滴不滴的。

“姓名。”

来人报了名字。范学智写下去。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名字写在红纸上,黑的,墨洇开一点点,渗进纸纹里。写完名字,他抬起头。来人报数目。他低下头,在名字后面写上数目。壹角。伍分。壹圆。字是正楷,清清楚楚。

姚来宝端着一壶酒走过来。新郎官的衣裳,红绸子的,撑不起来,肩头塌着。他走路脚后跟不沾地,虚的,但脸上挂着笑。笑是场面上的笑,贴上去的,嘴角往上扯着,眼睛没笑。他走到账桌前,把酒壶放在桌上。锡壶,壶身坑坑洼洼的。又从桌上拿起两个酒盅,摆开。酒倒进去,手在抖,酒洒出来几滴,落在红纸上,洇开,把“伍角”的“伍”字洇花了。

他端起一盅,递给范学智。范学智站起来。比姚来宝矮半个头,肩膀比他宽。

“学智。”姚来宝叫了一声。声音不高,虚的,和身子一样。他端起另一盅,举了举。“你费心。”

范学智接过酒盅。盅是瓷的,小的,一口一个。酒是烧酒,温过的,冒着热气。他看着姚来宝。姚来宝把酒盅举到嘴边,仰头,喉结滚动,酒下去了。喝完了,嘴角扯着,露出一个笑。范学智把酒盅举起来,抿了一口。烧酒辣,从舌头辣到喉咙。他皱了一下眉。姚来宝看着他。他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喉咙里像着了火。他忍着,没咳出来。

姚来宝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银元,新的,亮汪汪的。他放在桌上,用手指按着,往范学智面前推了推。

“你收着。”

范学智看着那两块大洋。没动。

“收着。”姚来宝又说。声音还是不高,但这一句说得实。不是场面上的话了。范学智把手伸过去,手指碰到银元。凉的。他把大洋拿起来,放进怀里。大洋贴着胸口,凉凉的。

姚来宝看着他收好,嘴角又扯了扯。转过身,端着酒壶往别的桌去了。红绸子衣裳在风里晃着,肩头塌着,走路脚后跟不沾地。

范学智坐下来。怀里的两块大洋,凉意慢慢被体温焐热了。他想起母亲出门前说的话。姚家你叫姥姥的,是咱亲戚。你舅在时,过年走过。你舅不在了,这门亲戚不能断。他低下头,看见红纸上被酒洇花的那一块。“伍角”的“伍”字,墨晕开了,模糊糊的。

他把那张红纸抽出来,放在一边。重新铺了一张。提起笔,笔尖蘸饱墨。等着下一个上礼的人。

新房里,乔彩月坐在炕沿上。炕是土炕,炕面铺着苇席。席是新的,苇篾子青白青白的,编得密。席上铺着红毡,毡子是羊毛擀的,染成大红,毛茸茸的。炕梢叠着被褥,新的,红绸面,绣着鸳鸯。枕头也是新的,红布的,绣着并蒂莲。炕头贴着红喜字,纸是红的,字是黑的,浆糊还没干透,纸边翘着。

红盖头还没揭。她坐着,手搭在膝盖上。外面宴席的声音传进来,男人们划拳,女人们说笑,娃们跑来跑去。声音高高的,被门板挡住,变闷了。有人推门进来,是女人们,来看新娘子。她们站在炕前,看着她,嘴里说着话。她们说了,笑了,出去了。门又关上了。

她坐在炕沿上。红盖头攥在手里,攥久了,绸面起了皱。外面宴席的声音还一阵一阵传进来,男人们划拳,女人们说笑,娃们跑来跑去。声音高高的,被门板挡住,变闷了。她听着,手指把盖头一角卷起来,又放开,又卷起来。

门开了。脚步声不重,虚的,鞋底擦着地面,沙沙的。门关上了,门闩插上的声音,木头磨着木头,吱的一声。脚步声走近了,停在她面前。她低着头,从眼皮底下看见他的鞋。黑缎子,绣着暗花,鞋头窄窄的,像女人的鞋。鞋面上落了一点灰。

他站了一会儿。手伸过来,手指细瘦,被烟熏黄了。手在抖。她盯着那只手,看着它捏住盖头一角,往起掀。盖头擦过她的额头,擦过她的眉毛,擦过她的鼻尖,从她眼前揭过去了。红绸的影子一晃,她抬起头。

姚来宝站在她面前。

面皮白净,不是种地人的脸。颧骨不高,下颌窄窄的。新郎官的衣裳,红绸子的,撑不起来,肩头塌着。领口敞着,露着锁骨,锁骨很高,皮包着。眼睛看着她,瞳仁里有一点光,晃着。

她低下头,又抬起来。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衣领。红绸子的嫁衣,领口绣着花。手指在领口停了一下,往下,摸到第一颗纽扣。盘扣,红绸盘成的,小小的。手指捏住扣子,解开了。又去解第二颗。手在抖,但解得不慢。领口敞开了,露出里面的小衣。白布的,洗过很多遍,不是新的。她的呼吸快了,胸口一起一伏。

他不解了。手从她领口移开,去解自己的衣裳。新郎官的衣裳,盘扣也是红的。他解得快,扯着,有一粒扣子绷开了,不知道弹到哪儿去了。他把衣裳脱下来,扔在炕上。里面的身子露出来,白的,不是种地人的白,是不见太阳的白。肩胛骨撑着皮,一根一根,数得清。胸膛窄窄的,肋骨一条一条,鼓着。

她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他上了炕。炕席簌簌响。他的身子压过来,不重,但呼吸扑在她脸上,温的,带着大烟膏子的甜腻。他把她往后推,她的手撑在炕席上,苇篾子硌着掌心。身子倒下去了,后脑勺碰到枕头。枕头是新的,红布的,绣着并蒂莲。他压在她身上,不重。她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是放在炕席上,后来抬起来,碰到他的脊背。脊背上的皮肤是凉的,骨头硌手。她的手又放下了。

他动了。

动了几下。很快。身子抖了一下,不动了。呼吸粗重,喷在她脖颈上,热热的。然后呼吸也轻了,身子从她身上滑下去,倒在炕席上,簌簌的声音。

她躺着。红绸子嫁衣还穿在身上,领口敞着,裙子被压皱了。她盯着窑顶。窑顶是土的,被烟熏黑了,裂着细缝。月光从窗洞照进来,土色的,照在红绸被褥上。被褥上的鸳鸯,绣着红线,月光底下变成暗红色。

身边的呼吸匀了,轻了。睡着了。

她慢慢坐起来。领口敞着,她把扣子一粒一粒扣上。手指碰到盘扣时,停了一下。扣好了,她坐在炕沿上。月光照在她背上,凉凉的。

窗外有声音。

很低,压着。一个人的笑声,憋着,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另一个人嘘了一声。脚步声,鞋底擦着地面,沙沙的,走远了。走了一段,笑声又响起来,这回没憋住,被风刮过来,断断续续的。又走远了。

她坐着。月光从窗洞照进来,照在她脸上。脸上没有泪。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山里女子的手,指节不粗,但也不细。手背上有月光,土色的。

炕上的人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又静了。大烟膏子的气味,甜腻腻的,从他那边飘过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洞前。窗纸是新的,白的,月光照在上面,透进来。窗纸上贴着红喜字,纸是红的,字是黑的。她把窗纸捅破了一个小洞,指尖大的。风从洞眼里钻进来,凉凉的,吹在她脸上。

外面是姚家的院子。照壁立着,福字暗红色的,月光底下更暗了。院子里摆着宴席的桌子,还没收。桌上堆着骨头,白花花的。风把地上的红纸屑吹起来,打着旋。月亮在圪梁梁的上头,土色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指从洞眼里缩回来。转过身,走回炕边。姚来宝睡着,脸朝着墙。月光照在他脊背上,脊背窄窄的,肩胛骨撑着皮。

她上了炕,躺在自己那一边。两个枕头中间,隔着一尺。她侧过身,脸朝着墙。

月光从窗洞移走了。窑洞里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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