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听见的是歌声。不是信天游,是外路的调子,词也听不清。风把歌声刮过来,断断续续的。杨成贵在沟里放羊,羊群挤成一团,羊毛上挂着沙尘。他听见歌声,爬上沟沿。土路的尽头,沙尘里,一队人走过来。
不是马家兵。马家兵穿灰黄色,这些人穿得杂。走在最前面的戴着八角帽,帽上缀一颗五角星,红的。后面的人有的戴帽子,有的光头,有的扎着羊肚手巾。衣裳也杂——有人穿着灰蓝色的军装,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有人穿着老羊皮袄,毛朝外,走路时皮袄下摆一掀一掀;有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便衣,裤腿塞进裹腿里。脚上也杂——有人穿草鞋,有人穿布鞋,有人光着脚,脚上全是土。扛着的枪也杂。有人扛着缴来的洋枪,枪托被手掌磨亮了;有人背着土造步枪,枪管是铁匠铺锻打的,烤蓝不均匀,一块深一块浅;有人腰里插着大刀,刀柄缠着麻绳,麻绳磨毛了;走在最后面的半大娃,扛着一杆红缨枪,枪头是铁匠铺打的,红缨是新的,在风里飘。队伍不整齐,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瘦有的更瘦。但他们走着,唱着。歌声被风刮散,又聚拢,又刮散。
杨成贵赶着羊往回跑。羊群惊了,在土路上乱窜,扬起一片沙尘。
圪梁梁的窑门一扇一扇关上。
女人们从门缝里往外看。马鸿逵的兵来过,催税的来过,抓壮丁的来过。每次来,都有人挨打,有人被端走锅,有人被绑走。现在又来了一支队伍。穿得跟马家兵不一样,但也是扛枪的。扛枪的,都惹不起。女人们把娃搂进怀里。娃的脸贴着母亲的胸口,听见母亲的心跳得很快。男人们蹲在窑洞里,手拢在袖子里,不说话。老人闭着眼,像睡着了,耳朵竖着。
队伍走到村口,停下来了。领头戴八角帽的回头说了句什么,队伍散了,有人坐在沟沿上脱鞋倒土,有人走到沟底找水,有人靠着土墙啃干粮。干粮是黑黄的,掰开来,里面也是黑的。有人掏出烟袋,装烟,点火。火柴划了几下才着,风大,火苗一出来就被吹灭了。用手拢着,护住火苗,凑到烟锅上。烟叶红了,暗下去,又红了。
范学智站在自家窑洞门口。他看见队伍走过来,看见窑门一扇一扇关上。母亲在窑洞里喊了一声。他没回头。他走出去了。沙尘落在他肩膀上,十五岁的肩膀,不宽。他走到土路边,站着。队伍从他面前走过去。有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队伍继续走。
他站着。看着这些人。他们和他想象的不一样。舅舅闹红,是一个人,三更半夜蹲在炕上写名单。现在闹红的人扛着枪来了,穿着老羊皮袄,光着脚,啃着黑黄的干粮。
一个年轻人从沟底爬上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不是碗,是葫芦瓢。瓢里的水浑的,黄黄的。他端着瓢走到墙根下,蹲下去,喝水。喉结滚动,水从嘴角淌下来,把胸前的土冲出一道印子。喝完,用袖子擦擦嘴。他看见范学智。
“后生。”他叫了一声。口音不是圪梁梁的,是绥德那边的,鼻音重,尾音往上挑。“有水么。”
范学智看着他。没说话。转身回窑,端出一碗水。碗是粗瓷的,碗沿缺了一个口。水是浑的,黄黄的。年轻人接过来,一口喝了。喉咙在动,水从嘴角淌下来。他把碗还回去。
“麻烦老乡了。”他说。
范学智接过碗。年轻人看着他。范学智也看着他。年轻人比范学智大不了几岁,脸晒得黑红,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白皮。八角帽戴得有点歪,五角星是布缝的,针脚粗,线是红的,有些地方已经磨白了。他背上背着一杆枪,不是洋枪,是土造的,枪管上烤蓝不均匀,一块深一块浅。枪托上刻着一个字,看不清。腰里扎着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双草鞋,草鞋的底磨薄了,快要透了。
“你们是红军。”范学智说。
年轻人正在用袖子擦嘴。手停住了。看着范学智。看了一会儿。
“你晓得红军。”
范学智没说话。
年轻人把袖子放下来。他看了看窑洞的门——关着。看了看土路——空着。看了看墙——墙上什么也没有。他又看着范学智。
“这村里,有墙么。”
范学智看着他。
“刷几个字。”
范学智指了指乡公所的墙。土墙,裂着缝。墙上曾经贴过马鸿逵的告示,告示被风刮烂了,纸屑还粘在墙上,风一吹,簌簌地掉。年轻人走过去,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掏出刷子,一罐红土。刷子是麻丝扎的,柄是木头的,被手掌磨光了。罐子是陶的,缺了耳朵,用麻绳提着。他打开罐子,红土是干的,他从水沟里舀了一点水,倒进罐里,用手指搅了搅。手指染红了。他把刷子蘸饱红土浆,在罐子沿上刮了两下。红土浆顺着罐沿淌下来。他举起刷子,在墙上写字。
一笔一划。
圪梁梁的人从门缝里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长出来。不认识。但看见那颜色——红的,和血一个颜色。红土浆不均匀,有些地方颜料瞬间被墙吸干了,有些地方顺着墙缝淌下来,年轻人用手掌擦掉,掌心染红了。他继续写。写完一面墙,退后两步,看了看。红字在土墙上,沙尘落上去,黏住了。他又蘸饱刷子,在另一面墙上写。那面墙是财主家的,财主早就跑了,跑到县城去了。窑空着,门板被人卸走了,窑口黑洞洞的。
范学智看着那些字。他高小毕业,认识。打土豪,分田地。一切权力归苏维埃。他见过这些字。舅舅从西安回来那年,带回来的书里,夹着一张纸,纸上印着这些字。
年轻人正在刷字。范学智站在旁边,看着刷子在墙上游走。红土浆顺着墙缝淌下来,年轻人用手掌擦掉,掌心染红了。
范学智说:“我帮你刷。”
声音不高。年轻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十五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沙尘落在肩头。年轻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手上。读书人的手,不像圪梁梁种地人的手。指节没有粗大,指甲缝里没有土。中指第一个关节,有写字磨出来的茧子,不大,硬硬的。
年轻人把刷子递给他。
范学智接过刷子。刷柄是木头的,被手掌磨光了,温的。红土浆顺着刷毛往下滴,滴在他手指上,染红了。他走到墙跟前。墙是土的,裂着缝。红字在头顶。他举起刷子,在墙上写了一个字。
“土。”
高小毕业的字。横平竖直。红土浆顺着墙缝往下淌,他没有擦。年轻人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字。又看着范学智的手。读书人的手,写字磨出的茧子。
“字写得好。”年轻人说。“念过书的。”
“高小刚毕业。”
年轻人没说话。他把刷子接过去,蘸饱红土浆,继续写。一笔一划。写完一个字,停了一下。
“我们队伍,缺的就是有文化的人。”他说。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
张海生从乡公所出来。他是保长的儿子,二十出头,接替父亲在圪梁梁周旋。他看见那面墙。看见墙上的红字。看见范学智站在旁边。看见年轻人手里的刷子还在往下滴红土浆。他站了一会儿。走过来了。
年轻人看见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张海生没说话,转身回屋,端出一碗水。水是浑的,黄黄的。年轻人接过来,一口喝了。喉咙在动。他把碗还回去。
“麻烦乡亲了。”他说。
张海生接过碗。蹲在墙根下,看着那面墙。红字在头顶。他蹲着,不说话。年轻人把刷子在罐子里涮了涮,红土浆淡了,变成粉红色。他把刷子用一块布包好,放进背包里。罐子用麻绳提着,拎在手里。
“你们还走么。”张海生问。声音不高,像问今天沙尘还刮不刮。
“走。”
“往哪走。”
年轻人看了看土路的尽头。沙尘把天刮成土色,什么都看不清。
“往北。”
张海生没再问。年轻人背上背包,拎着罐子,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帮他端水的后生。后生站在墙根下,手里拿着缺了口的空碗。他又看了一眼蹲在墙根下的青年。青年蹲着,手拢在袖子里,像圪梁梁上所有蹲在墙根下的人一样。但青年的眼睛不一样。年轻人的目光和青年碰了一下。年轻人转过头,追队伍去了。
张海生蹲在墙根下,看着年轻人走远。土路上扬起的沙尘,慢慢落下去。歌声又响起来,被风刮着,断断续续,越来越远。他站起来,走到那面墙跟前。红字在头顶。打土豪,分田地。他认不得字,但他认得那颜色。红的。他伸出手,摸了摸墙上的字。红土还没干透,沾在他手指上。他把手指缩回来,看了看。红的。和血一个颜色。他把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不掉。红土渗进指纹里,留下淡淡的红色。
杨成贵追到村口时,队伍已经走远了。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土路上,磕破了,血渗出来,和沙尘混在一起,结成一块黑红色的痂。他爬起来,羊不要了,追队伍。追到村口,队伍在沟边休息。他站在沟沿上,喘着气。膝盖上的血痂裂开了,渗出新鲜的红色。他没擦。
队伍里有人看见他。是个年纪大的,脸上有疤,从眉骨斜到颧骨。疤是旧伤,缝过,针脚粗,像蜈蚣爬在脸上。他穿着老羊皮袄,毛朝外,皮袄的毛被磨秃了,一块一块的。腰间扎着皮带,皮带上挂着一双草鞋,草鞋的底磨薄了。他坐在沟沿上,正脱了鞋倒土。鞋是布鞋,鞋底磨出了一个洞,脚趾头露在外面。他把土倒出来,穿上鞋,看着杨成贵。
“娃,干啥。”口音是靖边那边的,鼻音不重,尾音往下沉。
杨成贵说:“我跟你们走。”
年纪大的看了看他。从头看到脚。放羊娃的个头,放羊娃的衣裳,放羊娃膝盖上的血痂。羊皮袄没有,老羊皮袄是爷爷留下的,太大,袖子挽了好几道。脚上的鞋,鞋头破了,脚趾头顶出来了。
“多大。”
“十六。”他多报了两岁。
年纪大的笑了。不是笑他说谎,是笑他多报那两岁。十四,十六,有啥区别。都是娃。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疤扯动着,蜈蚣像活了。
“屋里还有啥人。”
“没人了。爹死了,娘死了。给人放羊。”
年纪大的不笑了。他看着杨成贵。放羊娃站在沟沿上,沙尘落在他头发上,落了一层。膝盖上的血痂裂着,血从裂口渗出来,流到小腿上,被沙尘吸干了,留下一条黑红色的印子。
年纪大的站起来,走过去。他比杨成贵高一个头。手很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土。他把手放在杨成贵头上。按了一下。那只手很重。
“再长两年。”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两年。还在这里,我来接你。”
队伍走了。杨成贵站在沟沿上,看着队伍走远。土路上扬起的沙尘,慢慢落下去。年纪大的背影,老羊皮袄一掀一掀,越来越小。歌声听不见了。他站了很久。膝盖上的血不流了,结成了新的痂。黑红色的,边缘翘着。他转身往回走。羊在沟里找到了,挤成一团。他数了数,少了一只。他坐在沟沿上,等那只羊回来。沙尘落在他头发上,落了一层。他想起年纪大的手按在他头上。那只手很重。
天快黑了,羊没回来。他站起来,赶着剩下的羊往回走。路过乡公所的墙,看见那些红字。打土豪,分田地。他不认识。但他看见那颜色。红的。他想起年纪大的八角帽上那颗五角星。也是红的。
游击队走后的第三天,马鸿逵的兵来了。
骑着马,马蹄铁踩在土路上,陷下去,拔出来,带起一蓬土。领头的连长,胖,肚子挺着,皮带勒在肚子下面,枪套垂着。军装是灰黄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露着线头。脸上全是油,沙尘落上去,黏住了。他骑着马在圪梁梁走了一圈,停在乡公所的墙前面。墙上那些字还在。沙尘落上去,红字变成土红色,但还是红的。连长看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下马。
张财在苦滩村看见队伍时,太阳已经西斜了。苦滩村在圪梁梁西边,隔着一道沟。他是去收税的。保长嘛,催税是本分。税没催上来几成,苦滩村比圪梁梁还穷,窑洞里除了炕席,什么都没有。他蹲在保长家的窑洞门口,正抽旱烟,听见马蹄声。
从沟那边过来的。
他站起来,手搭在额头上,挡住西斜的太阳光。土路的尽头,沙尘扬起来。不是风刮的,是马蹄踩的。队伍。他先是心里一紧——会不会是红军。前几天听说有游击队在这一带活动,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回去布置一下,让各村把墙上的旧告示铲干净,免得红军来了刷上什么东西。但等队伍走近了些,他看见军装的颜色。灰黄色。马家兵。
他把旱烟在鞋底磕灭,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刮走了。马家兵到圪梁梁来,不是催税,就是抓人。他这个保长不在,村里没人应酬,出了事,板子还是打在他身上。他解下拴在窑洞门口的骡子。骡子是借的,苦滩村保长家的。他翻身上骡,两腿一夹,骡子跑起来了。
骡子跑起来比驴快,但颠。张财趴在骡背上,手攥着缰绳,指节硌在鬃毛上。沙尘打在脸上,麻麻的。嘴里又有了土腥味。他抄近道,走沟底。沟底的路窄,两边是酸枣刺,枯了,枝上挂着沙尘。骡子的蹄子踩在干裂的沟底,陷下去,拔出来,带起一蓬土。沟底没有风,土扬起来,落在他脊背上,落了一层。他顾不得抖。骡子跑过沟底,爬上坡,圪梁梁的窑洞就在前面了。他看见窑门一扇一扇关着。看见乡公所的墙上刷着红字。
赶忙骡子拴在乡公所门口的石桩上。石桩是拴牲口用的,被缰绳磨出一道一道的印子。墙上那些字,红土还没干透,顺着墙缝往下淌。他小跑进了乡公所。屋里的桌子上落了一层沙尘,顾不上去抹。坐在椅子上,屁股放不下来。果然,外面马蹄声越来越近。
连长骑着马在圪梁梁走了一圈,停在乡公所的墙前面。墙上那些字还在。沙尘落上去,红字变成土红色,但还是红的。连长看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下马。
张财从屋里走出来。保长的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毛了。他在骡背上趴了一路,衣裳皱巴巴的,脊背上落了一层沙尘,还没来得及抖。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连长问他:“狗日的胡颠啥呢。”
张财忙说:“在苦滩收税呢。”
连长看着他。看了很久。沙尘落在他肩膀上,落了一层。连长转过身,对手下说了两个字。打。
两个兵把张财按在地上。脸贴着黄土,沙尘黏在脸颊上。皮带抽下来。一下。张财的身体震了一下,没出声。又一下。衣裳破了,露出脊背。皮肉绽开,血渗出来,和沙尘混在一起。三下。四下。张财咬着黄土,黄土嵌进牙缝里。不出声。
圪梁梁的人看着。没人说话。女人们把娃的眼睛蒙上。男人们站着,手拢在袖子里。张海生站在人群里,看着父亲的脊背被打烂。他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动了,父亲就白挨了。
打完了。连长上了马。马蹄铁踩在土路上,陷下去,拔出来,带起一蓬土。队伍走了。
张财趴在地上。脊背上的血和沙尘混在一起,黑红的一片。他趴了一会儿,慢慢爬起来。手撑着地,指节陷进黄土里。爬起来了,站着。保长的脊背,本来微微佝偻着,现在更佝偻了。血从脊背上淌下来,顺着裤腰往下渗。他看了张海生一眼。没说话。转过身,往家走。一步一步。血滴在土路上,被黄土吸干了,留下深色的印子。
张海生跟在后面。
窑洞里,张财趴在炕上。衣裳被血黏住了,撕下来时,扯着皮肉。他不吭声。张海生端来一盆水,浑的,黄黄的。他用布蘸着水,给父亲擦脊背上的血。布擦过绽开的皮肉,张财的身体震了一下,没出声。张海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他不说话。张财也不说话。窑洞里只有布擦过皮肤的声音,和水滴回盆里的声音。
擦完了。张海生端着那盆水走出去。水是红的,不浓,淡淡的红。他把水泼在土路上,水渗进黄土里,很快就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湿印子。沙尘落上去,湿印子慢慢干了,颜色和别处的土一样。
他端着空盆站在门口,看着那面墙。墙上的字还在。打土豪,分田地。红土刷的字,沙尘落上去,变成土红色。父亲因为这面墙上的字挨了打。父亲是保长。父亲管着圪梁梁。墙上被人刷了字,父亲不在,但父亲挨了打。
他站了一会儿。把盆放回屋里,出来了。走到墙跟前。红字在头顶。他蹲下去,手摸到墙根下的土。父亲的血滴在这里,被黄土吸干了。他用手指抠了抠,血和土混在一起,结成一小块硬痂。他把那块土痂捡起来,放在掌心里。干的,硬的,黑红色的。
走回屋里。张财趴在炕上,脊背上的血又渗出来一些,把炕席染红了一小片。张海生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炕沿上。张财侧过脸,看了一眼。一小块土痂,黑红色的。
他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那块土痂拿过来,放在枕头边。手缩回去了。
窑洞里静了很久。张财趴在炕上,脸朝着墙。墙是土的,裂着细缝。沙尘从窗洞灌进来,落在他脊背的伤口上。他不抖。
“爹。”
张海生叫了一声。张财没应。
“红军刷字那天,范学智帮了。我……我也帮了。”
张财的身体动了一下。脊背上的伤口又渗出一点血。他没说话。窑洞里只有沙尘落下来的声音,簌簌的。
张财把脸从墙上转过来。他看着儿子。张海生站在炕边,二十出头,脖子挺着。他等着父亲说话。张财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头转回去,脸朝着墙。
“帮了就帮了。”他说。声音闷在墙和脸之间,瓮瓮的。“甭跟人说。”
张海生站着。父亲脊背上的血,把炕席又染红了一片。他没再说。端起那盆空了的血水,走出去了。
圪梁梁的沙尘还在刮。从北边刮过来,裹着黄土,裹着大旱之年干裂的土腥味,刮过那面墙。墙上的红字,沙尘落上去,黏住了。红字变成土红色,但还是红的。圪梁梁的人从门缝里看着那些字。不认识。但看见那颜色。
后来圪梁梁的人说起那一天。说红军过境,在墙上刷了字。说保长挨了打,脊背被打烂了。说保长的儿子蹲在墙根下,把父亲的血从黄土里抠出来。说放羊娃追队伍没追上,年纪大的按了他的头,说两年。
他们说不清那一天意味着什么。但他们记得那面墙上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