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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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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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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圪梁梁》连载

第九章 光景

赵世昌在这几年里活出了另一番光景。

赵世昌十四岁扛长工,十六岁在张家坬油坊帮工。日头下推碨盘,夜里睡草堆。主家磨胡麻时多给半碗杂面汤,他端起来喝,喝完了把碗舔干净。省下的胡麻钱藏在炕席夹层里,用油纸包了三层。那年月,一吊钱能换半袋麸皮,老鼠也啃,人也眼红。

腊月里没活,油坊歇了工。他跟着老驼工去镇上赶集。集上人多,挤在土路两边,卖枣的,卖羊皮的,卖甘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老驼工蹲在茶摊上喝砖茶,他不喝,蹲在戏台底下看秦腔。台上演《游龟山》,锣鼓一响,台下静了。旦角出来,水袖一甩,台下更静。那旦角不是真女人——是男扮的,但扮相比真女人还女人。粉白的脸,描长的眉,头面在汽灯下晃人的眼。水袖甩出去,收回来,再甩出去。腰一扭,头一偏,眼珠子一转,台下的人就跟着那眼珠子转。

赵世昌蹲在人群里,手拢在袖子里,嘴微微张着。台上旦角唱了一句,他没听清词,只听见那声音,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丝线从汽灯底下穿过去,钻进他耳朵里,扯不出来。他蹲了一整场。脚冻麻了,站起来时趔趄了一下,手撑在冻硬的土地上,掌心硌得生疼。旁边人笑他,他没应,拍掉手上的土,走了。

回去的路上,老驼工问他戏好不好。他说好。老驼工问哪里好。他说不出来。走了很久,土路在月亮底下白白的,风把沙尘刮起来,打在脸上麻麻的。他忽然说,那旦角,比圪梁梁上所有婆姨都俊。老驼工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土路上,被黄土吸干了。假的,那是人扮的。赵世昌没接话。假的咋了,假的也是人扮的。那水袖,那头面,那腰一扭一扭的架势,是真的。他在油坊推碨盘时,脑子里还是那旦角的样子。碨盘轰隆轰隆碾过去,胡麻的香气蒸上来,他在香气里看见水袖一甩一甩的,甩得他心口发紧。

后来他夜里躺在草堆上,手枕在脑后,望着窑顶。窑顶是土的,被烟熏黑了,裂着细缝。他想起那旦角,想起她水袖甩出去时露出的手腕,白白的,细得像一截葱。他想,有本事的男人,就该有这样的女人。不是戏台上的,是实打实的。穿绸缎,戴银簪,走路腰不晃,笑的时候牙齿白白的。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胡麻屑。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翻了个身,睡了。

民国二十九年,边区政府发《奖励劳动英雄条例》,又办信用合作社,低息贷款给肯干实诚人。他揣着攒了五年的积蓄去区公所。积蓄用一块蓝布包着,布角卷了边,他解了三回才解开。干部问,赁碨子房作甚。他说,磨油。又问,有保人么。他指指身后。老驼工蹲在门槛上,烟锅磕了磕,烟灰簌簌落在门槛上,又落在赵世昌鞋面上。他没拂。

这后生,老驼工说,半夜喂骆驼都轻手轻脚,不惊牲口。

干部看了他一眼。从青布褂洗得发白的肩头,看到指甲缝里洗不掉的胡麻屑。看完了,把申请纸推过来。

他赁下赵家川东头废弃的碨子房。原是地主家的油坊,土墙塌了一角,青砖门楼歪着,碨盘石还在。他伸手摸了一把,石面凉凉的,厚实得像磨盘山。又借公家贷款八十元,月息三分,三年还清。盘下三犋骆驼,跑靖边,安边,盐池。胡麻从宁夏贩来,清油运往延安,庆阳。骆驼鞍下缝着暗袋,银元藏在里头,防土匪也防查税。每回过崾崄梁,他亲自押队,腰间别铁皮哨子。夜里哨子一响,骆驼就停,人就蹲。风从梁上灌下来,裹着沙尘,打在脸上麻麻的。

去年秋,他立起一座新油坊。青砖门楼不高,烟囱却砌得笔直,日日冒烟,十里外都能望见。区干部来检查生产,拍他肩膀说,给边区争气。他笑笑,递上账本。胡麻进价,油出成率,工人工钱,骆驼草料,一笔一笔。笔记本上还抄着《合作社章程》全文,字歪着,一笔一划。

天麻亮,他站在院里。铁皮哨子一响,清亮划破晨雾。

工人们从伙房、土炕出来,揉眼,系带,扛麻袋。六个伙计,两个老驼工,一个烧火娃,一个看碨盘的瘸腿老汉。没人赌钱,没人抽大烟。骆驼踱出圈,铜铃轻晃,嚼着夜草。灶上大锅蒸着胡麻,热气腾腾,碨盘轰隆碾过去,浆装进草包,上木榨。撞槌咚咚响,汉子们喊号子,嘿哟榨,嘿哟出油。油槽滴滴答答淌下清油,墙外狗蹲着不动,尾巴夹紧,鼻子直抽。

开饭时哨子再响。众人围坐长条木桌,小米粥稠得立得住筷子,杂面馍熥得焦黄,腌酸菜浮着花椒粒。他亲自舀粥,先给老驼工,七十岁了,牙掉光了,粥舀得烂些。再给年轻力壮的,最后自己端碗蹲门槛。

墙外有人数骆驼,三犋六峰,一头骟马。有人闻油香,说这味儿能香醒死人。有人低声说,这日子像过给公家看的。说完了,鼻子又抽了一下。

立了油坊,攒够了钱,娶了王氏。王氏不是旦角。她身子薄,脸盘小,笑的时候牙齿白白的,但走路低着头,腰不敢晃。他不嫌。只是有时候,在油坊后院喂骆驼,忽然哼一句秦腔。哼的是《游龟山》里旦角的调子,哼完了,自己也不知道。骆驼嚼着草料,铜铃轻晃,月光照在槽头上,白白的。

他没跟人说过王氏死前的事。那些事碎在脑子里,像摔破的瓦盆,捡不起来,也拼不拢。

只偶尔,在某些时候,他会忽然想起来。

比如磨铡刀时,刀刃在磨石上一下一下蹭过去,铁腥味漫上来。他想起新婚夜里,她躺在炕上,身子薄得像一张纸。他那时候扛了几年长工,又推了几年碨盘,身子是硬的,手是硬的,浑身的力气没处使。他不懂,以为女人都一样。她咬着嘴唇不出声,他问疼不疼,她摇头。摇完头,把脸埋进他胸口。鼻尖凉凉的,贴着他锁骨。他的手箍着她后背,手指陷进她肋骨缝里。后来她睡着了,呼吸轻得像猫。他醒着,手还箍着她,怕一松开,她就碎了。

比如看灶膛里的火时。柴添进去,火苗呼地蹿起来,又缩回去。他想起她蹲在灶前烧火的样子。头发挽起来,露出一截后颈,细细的,能看见颈椎骨一节一节鼓着。她拿拨火棍的手,手腕细得他两根手指就能圈住。她烧火时爱哼小调,声音不高,被柴火噼啪的声音盖住了。他坐在门槛上,听着那声音,心里满满的。他那时候不知道,她身子薄,经不起他。

比如半夜醒来时。炕是热的,身边是空的。他想起那年春荒,她染了伤寒。高烧七天,炕席溻烂了。她躺在那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着,叫他名字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世昌,世昌。他端着水碗,手抖着,水洒在她下巴上,顺着脖子淌下去。脖子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他握住过,在新婚夜里。那时候是热的,现在是烫的。烫得他手心发麻。

请郎中药两块银元。他把炕席底下压的积蓄全拿出来,用蓝布包着,解了三回才解开。不够。又找老驼工借了五角,还是不够。他赶骆驼去盐池卖油,走的时候她还能说话。你早点回来。他点了头。骆驼走了一夜,他坐在驼背上,风从崾崄梁灌过来,刀子似的。他裹紧皮袄,手攥着缰绳,指节冻得发白。

油卖了。两块银元攥在手里,银元是凉的,他攥了一路,攥温了。回来时,门开着。窑洞里暗得很,灶膛里火灭了。她躺在炕上,手放在炕沿上,指甲缝里还有扫灰时留下的土。他走过去,把那只手攥在自己手里。攥了很久。手是凉的。他把银元放在炕沿上,两块,并排。她没用上。

下葬那日,棺材是赊的。他在碱滩坡上挖坑,一锹一锹,黄土扬起来,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和沙尘混在一起。坑挖好了,他把棺材放下去。棺材轻得很,他一个人就抬动了。填土。第一锹土落在棺材盖上,咚的一声。第二锹,第三锹。声音慢慢闷了。他蹲在坟前,蹲了很久。风把碱土刮起来,落在他脊背上。他没有立碑。风沙大,立了也刮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碱滩坡上,一个土包,新的。第二年春天,土包上会长出苦菜,嫩绿的,从黄土里挣出来。他转过身,走了。

后来他对人说,女人身子弱,经不起折腾。往后要娶,得挑身子结实的。这话说出口时,他正蹲在油坊门口,手里掰着一根干了的酸枣枝。掰断了,断茬扎进指肚里,他没觉得疼。

老汉们还在墙根底下蹲着。太阳西斜了,他们的影子拖得老长。命硬,克妻。一个说。另一个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磕完了,说,头一个婆姨,薄命。身子薄,福薄。第三个没说话,只把烟袋往怀里揣了揣。风从梁上灌下来,把他们的话刮散了。

赵世昌把铡刀磨好了。他站起来,刀片子提在手里,刀口映着夕光,亮晃晃的。他往油坊走。走了几步,停住了。碱滩坡在远处,看不清了。他把铡刀换了只手,继续走。油坊的烟囱冒着烟,笔直的一缕,在风里不散。

灶膛里火灭了,他又想起那旦角。水袖一甩,头一偏,眼珠子一转。他那时候蹲在戏台底下,手拢在袖子里,脚冻麻了也不觉得。他以为有本事的男人就该有这样的女人。现在他有油坊了,有骆驼了,有体面了。但灶是冷的,炕是空的。他把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胡麻进价,油出成,骆驼草料。翻完了,合上。账本上没写旦角的事,没写水袖的事,没写他蹲在戏台底下心口发紧的事。

自那以后,他再没提亲事。屋里干净得像没人住,炕席新铺,碗筷归位,笤帚靠墙立着。油坊上下十几口人,吃饭开工都要听他哨子。铁皮哨子挂腰间,一吹,人和骆驼都认得那声音。

老汉们蹲在墙根议论,说赵世昌命硬,克妻。年轻后生羡慕他有骆驼有油坊有体面,背地里也说,若不是赶上这新世道,他还不照样扛活。

乔有财喝醉了常骂。凭啥他能发财,我就该抽大烟。老子妹子换来的糜子,全喂了烟枪。他靸着鞋,在碾盘旁谝闲传,眼窝深陷,指甲焦黄。有人劝他学赵世昌跑驮队,他啐一口,命不同。他祖坟冒青烟,我祖坟让羊刨了。

这话传到赵世昌耳朵里。他正擦哨子,用袖口内衬的干净布。擦完了,挂在腰带上。风一吹,哨子轻晃,不响。

他喂骆驼时,想起乔有财骂人的样子。靸着鞋,指甲焦黄,唾沫星子溅在碾盘上。想起彩云在井台打水,桶磕在井沿上,水洒出来,她不看,只把井绳往肩上挪了挪。

但有些事,没人知道。

张生海妹妹秀琴,嫁到邻村,男人是箍窑的。手艺不赖,就是闷。吃饭闷,走路闷,夜里上炕闷。秀琴不闷。她爱笑,爱说话,爱在井台边和婆姨们扯闲篇。嫁过去三年,没生养。男人不怪她,只是更闷了。闷得窑洞里像塌了土。

她常回娘家。说是看娘,其实是透气。她哥张生海是乡公所的能人,脊背上替父亲挨过打的血痂还留着,走路微微佝偻着,但谁见了他都递烟。秀琴回来,他从不问缘由。她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脸上,一明一暗。她哼信天游,声音不高,被柴火声盖住了。她哥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听着,不拦。

赵世昌来送油。张生海不在,秀琴出来倒水。他站着喝,喉结滚动,水从嘴角淌下来。喝完了,把碗还给她。手指碰到她手指。不躲。她抬头看他。这个男人和自家男人不一样。自家男人是箍窑的,身子也像窑,蹲在那里,闷闷的。赵世昌是油坊主,是跑驮队的,身子是动的。手上有劲,眼里有光。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是平的。不躲,不烫,就是看。

后来,在油坊后院,驮队出发前的黄昏。在荞麦坡的背风处,风把荞麦花吹得沙沙响。她来了。不是一次,是几次。她不觉得亏心。男人给不了她的,她自己找了。不是钱,不是粮,是身子被一个人实打实地箍住。他箍她的时候,不像箍王氏那样怕她碎。她是实的。他使了劲,她接住了。耳边有人喘着粗气叫她的名字,不是叫“哎”,是叫秀琴。叫完了,头埋在她颈窝里,鼻息热热的。她不推,手放在他后脑勺上,头发硬硬的,扎手。

他每次来,都带东西。不是银元,不是布匹,是小东西。一截红头巾,一盒榆林胭脂,一个锡打的小镜子,镜面能照见人。她把小镜子藏在炕席底下,男人箍窑去了,就拿出来照。镜子里的人,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她不照太久,怕把光吸走了。

她哥知道么。也许知道,也许装作不知道。他从没问过,也从没拦过赵世昌上门。有时候赵世昌来,他反而借故走开。不是卖妹妹,是在圪梁梁上,有些事说破了就重了,不说破就轻得像沙尘,风一刮就散了。他收赵世昌的油,收他的面,也收下了这种心照不宣。

黄昏,他站在院中。枣红马拴在桩上,铜铃轻响。远处荞麦坡泛着白花,风过如浪。他忽然想起七年前那个腊月,雪粒子扑在红绒花上,那女人腰背绷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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