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荞麦花开得正盛。范学智从县上回柳树屯,走了六十里。灰布军装洗得发白,绑腿打到膝盖下,腰间别着短枪。枪套是牛皮的,磨得发亮。他走得不快。土路两边的荞麦坡,白花花的,风一过,像落了雪。远处圪梁梁的沟壑一道一道,在日头下泛着黄。他走着,有时停下来,蹲在路边,掬一捧沟底的水喝了。水是浑的,带着土腥味。喝完,用袖子擦擦嘴,继续走。
柳树屯还是那个柳树屯。窑洞蹲在崖畔下,门窗被烟熏得黑亮。村口的碾盘还在,碾盘上蹲着几个老汉,手拢在袖子里,看见他走过来,站起来一个。“学智回来了?”他点头。老汉把旱烟锅在碾盘上磕了磕,又蹲下去了。
母亲在院里纺线。纺车是新的,榆木的,脚踏板磨得光滑滑的。梭子在她手里,棉条抽细,绕上锭子,一层一层。她纺线时不看人,只看棉条。听见脚步声,手停了。梭子悬在半空,不转了。
“娘。”
母亲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她看着范学智,从头看到脚。军装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了毛边,绑腿上沾着黄土。腰间的枪套,牛皮的,磨得发亮。她看了很久。
“吃了没。”
“没。”
她转过身,进了窑洞。范学智把枪套解下来,搁在炕沿上,跟着进去。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母亲蹲在灶前,往锅里舀水。水瓢是葫芦的,用了多少年,瓢沿磨薄了。她舀了三瓢,盖上锅盖。从面缸里抓了一把小米,淘了,下进锅里。又从墙上摘下一串干辣椒,揪了两个,切碎了,撒进碗里。面是杂面的,掺了荞麦,她和着,揉成团。擀面杖在案板上碾过去,又碾过来。面皮碾薄了,叠起来,切成条。切得很慢,一刀一刀,面条宽宽的,不匀。她切完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看着范学智。
“瘦了。”
范学智坐在炕沿上。炕席是新换的,苇篾子青白青白的,编得密。他记得上次回来,炕席还是旧的,破了一个洞,母亲用麻绳缝着。他把手放在炕席上,摸了摸。席面光滑滑的,凉的。
“县上忙,吃不规律。”
母亲没说话,转过身,把面条下进锅里。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她蹲着,用筷子搅了搅锅。蒸汽升上来,把她脸模糊了。面煮好了,她捞进碗里,浇上臊子。臊子是洋芋丁、胡萝卜丁,没有肉,但辣子放得足,红汪汪的。她把碗端过来,搁在炕桌上。范学智端起来,吃了一口。面筋道,辣子呛,他咳了一声。母亲站在旁边,看着他吃。
“慢些。”
他吃慢了些。一碗吃完,母亲又盛了一碗。第二碗吃完,她把碗收走,洗了。水瓢舀水,哗哗响。洗完了,她坐下来,手搁在膝上。洗衣妇的手,指节粗大,裂口处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她看着范学智,看了一会儿。
“你舅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子,该高兴。”
范学智没接话。窗外有风,把荞麦花的气味送进来,清苦的。他想起舅舅苏朴。舅舅死在苏家塬的沟里,埋在黄土下面。他后来接过刷子,在墙上写了一个“土”字。再后来他当了兵,扛起了枪。今天他坐在这里,穿着军装,腰间别着枪。炕席是新的,母亲碗里的面是稠的。
“娘,这几年,村里咋样。”
母亲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地分了。咱家分了五亩。王老汉,就是沟底那个放羊的,分了八亩二分。”范学智记得王老汉。他坐在乡公所的西厢房里,在册子上写下这个名字。王老汉,五口,八亩二分。字是正楷,横平竖直。
“胡老汉今年种了荞麦,长得好。他婆姨会纺线,一斤线换两升小米。”母亲的声音不高,像说今天沙尘又刮起来了。“妇救会发的棉条,她纺完了,又领了新的。”范学智听着。窗外,碾盘上的老汉们还在蹲着。有人把旱烟锅在碾盘上磕了磕,烟灰落下来,被风刮走了。
“识字班还办着。”母亲笑了一下,嘴角扯开,露出掉了半截的门牙。“婆姨们晚上去,一手抱娃,有的婆婆嫌女人到处野,偏不给带孩子,就抱着去。娃哭,奶头塞嘴里。奶完了,炭条还在手里攥着。”她说完,又笑了一下。笑完了,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脸上的光一明一暗。
“我那时候也这样。你舅闹红,我抱着你,给红军送信。你哭,我拿奶头堵你的嘴。你不哭了,我把信塞进你襁褓里。”她把拨火棍搁下,手放在膝盖上。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
午后,范学智去乡公所。墙上刷着标语:“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打土豪,分田地”。红土刷的,旧的被风沙啃得模糊了,又刷了新的。新旧叠在一起,像地层的年轮。
张生海从门里出来。他穿着一件灰布褂,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脊背微微佝偻着,走路时左脚有点拖。那是当年替父亲挨打时伤过的腿,不厉害,但走快了就能看出来。他看见范学智,站住了。嘴角扯开,露出牙齿。牙是黄的,被旱烟熏的。
“学智!”
范学智走上前。张生海把手伸过来,两只手握在一起。张生海的手大,指节粗,掌心的老茧硬得像树皮。范学智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握完了,张生海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不重。
“你狗日的,当官了,不回来了。”
“忙。”
张生海领他进了乡公所。院子里,老槐树还在,树干被牲口蹭得光溜溜的。树下蹲着几个老汉,手拢在袖子里,看见范学智,站起来。范学智一个一个认过去。李瘸子,王老汉的兄弟,张寡妇的儿子。他们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李瘸子把旱烟锅从嘴里拿下来。“学智,你当县大队长了?”范学智点头。李瘸子把烟锅又含回去。“好。咱柳树屯出的人物。”
张生海领他进了西厢房。屋里一张方桌,几把条凳。桌上堆着册子,封面卷了边。墙上贴着表格,表格上写着名字、人口、地亩数。字是毛笔写的,有的端正,有的歪着。范学智看着那张表格。最下面一行,王老汉,五口,八亩二分。字是正楷,横平竖直。那是他写的。五年前,他坐在这张桌子前,翻开册子,提起笔。王老汉站在桌前,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如今王老汉的荞麦长得好,婆姨会纺线。
张生海从桌上翻出一本册子,翻开。“你来看。今年开荒,全乡开了三百二十亩。荞麦,糜子,洋芋。区上发了种子,合作社贷了款。老百姓的嘴,比前几年稠了。”他把册子推过来。范学智低头看。册子上写着户主姓名、开荒亩数、作物。字大大小小,有的端正,有的歪着。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柳树屯,看见母亲的名字。范王氏,五亩,荞麦。字是歪的,笔画像蚯蚓爬。他看了很久。
“你娘,能人。”张生海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一个人种五亩地,还纺线交合作社。你们范家,母子俩,都硬。”范学智把册子合上。“你爹呢。”
张生海的烟袋悬在嘴边,停了一下。他把烟吐出来,烟被风刮散了。“还那样。老毛病,腰疼。蹲不下,也站不久。区上的郎中看了,说是当年打伤的,落了病根。”他把烟灰在桌腿上磕了磕。“能吃饭,死不了。”
范学智没接话。他想起那年游击队过境,张财从苦滩村骑骡子赶回来,骡子跑得肋骨都数得清。马家兵把张财按在地上,皮带抽在脊背上。皮肉绽开,血和沙尘混在一起。张海生蹲在墙根下,把父亲的血从黄土里抠出来,攥在掌心里。干的,硬的,黑红色的。后来张海生把那块土痂放在父亲的枕头边。张财趴在炕上,脸朝着墙,说“帮了就帮了,甭跟人说”。
“你爹,知道你在乡公所做事么。”
“知道。”张生海把烟袋揣进怀里。“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张生海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他怕。怕马家的兵再来。怕我走他的老路。怕我挨打。”他转过身,看着范学智。“可他不知道,马家的兵,回不来了。”
范学智把手放在桌上。桌面被墨迹染得一块一块黑,手摸上去,凹凸不平的。“马鸿逵的骑兵,上个月又骚扰了三边。抢了粮食,抓了壮丁。我们在盐池那边跟他们交过手。”张生海坐回来。“我听说了。区上开会,让各乡加强民兵训练。我组织了二十个人,农闲练,农忙散。枪不够,只有五杆。大刀,长矛,凑合着使。”
“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张生海把手在桌上一拍。“马家的骑兵,来一回,我们打一回。打不过也得打。我爹挨过打,我不能让我儿子也挨打。”范学智看着他。张生海的脊背微微佝偻着,走路时左脚有点拖。但他说话时,脖子挺着。那样子,像他爹那年从苦滩村骑骡子赶回来,骡子跑得肋骨都数得清。
“白区封锁得紧。药品,布匹,盐,都进不来。”张生海把烟袋摸出来,没点,含在嘴里。“可边区有边区的办法。你看见墙上那标语没,‘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毛主席说的。我们开荒,纺线,熬硝盐。盐池的盐,够吃。布,自己织。枪,自己造不了,就从敌人手里缴。”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指着范学智腰间的枪。“你这把,缴的?”
“缴的。马家兵的。”
张生海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缴来的枪,打回去。”
范学智把枪套解开,抽出枪。枪身是黑的,烤蓝磨掉了一些,露出底下的铁色。枪柄被手掌磨亮了,木纹一道一道。他把枪递给张生海。张生海接过来,翻过来看。枪柄上刻着一个字,马。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个字。
“这人,死了?”
“死了。”
张生海把枪还给他。“死得好。”
窗外,日头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铺在院子里,把碾盘盖住了。老汉们还蹲在树下,手拢在袖子里。有人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走了。范学智把枪插回枪套里。张生海站起来。
“走,去沟底看看。王老汉的荞麦,长得好。”
两人走出乡公所。土路被驴蹄子踩得板实,中间蹅出两道深沟。路边的荞麦坡,白花花的,风一过,沙沙响。王老汉蹲在沟底,手里拿着镰刀。镰刀是新的,刃口亮晃晃的。他看见范学智,站起来。驼背,手背上的皮一层一层褪过。
“范后生。”
范学智走上前。荞麦长到膝盖高,秆是红的,花是白的。王老汉把手伸进荞麦丛里,摸了一把。“你看。穗子沉甸甸的。”他把手摊开,掌心里几粒荞麦,黑的,饱满的。“今年雨水好。一亩能打三斗。八亩二分,打下来,够吃一年了。”
范学智蹲下去,手摸着一株荞麦。秆是硬的,花是软的。他把花摘下来,放在掌心里。白的,轻的,风一吹,飘走了。
“胡老汉,你记得五年前,你去乡公所登记么。”
胡老汉把镰刀搁下,蹲在沟沿上。“记得。你问我,姓名。我说,胡老汉。五口人。分了沟底八亩二分地。你写在册子上。我不识字,但你写完了,把册子转过来,指着那三个字,一个一个念给我听。王——老——汉。”他看着范学智。“那三个字,我后来让我孙子教,认会了。”
范学智站起来。荞麦坡在夕光里白茫茫的,风过如浪。远处圪梁梁的沟壑,一道一道,延伸到天边。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朵荞麦花。花已经蔫了,软软的。
张生海蹲在沟沿上,旱烟锅点着了,烟升起来,被风刮散。“五年了。你写下的那些名字,都在地里长着呢。”他把烟灰磕在沟沿上,烟灰落进沟底,和黄土混在一起。
范学智回到窑洞时,天已经黑透了。
“娘。”
“嗯。”
“我明天走。”
母亲没说话。她把拨火棍搁下,手放在膝盖上。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火光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
母亲把面汤舀进碗里,端过来,搁在炕桌上。面汤是晚上剩下的,她搁在灶台上温着,上面飘着几点油星。范学智端起来,喝了一口。母亲坐在炕沿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喝。看了一会儿,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嘴唇动了动。
“学智。”
“嗯。”
“你在县上,认得人多。有没有……”她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搓着,指节粗大,裂口处结着暗红色的血痂。“有没有认识合适的女子。”
范学智把碗搁下。面汤在碗里晃了晃,不晃了。
“范家塬你表叔,记得不。小时候你舅带你去过。”母亲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他家丫头小芹,今年二十一了。模样俊,人又勤快,家里大人也厚道。你表婶托人捎过两回话,问你……”她不说了,看着范学智。
灶膛里的火,柴添进去了,火苗呼地蹿起来,又缩回去。火光映着母亲的脸,皱纹里盛着光,一道一道的。她的手还在膝盖上搓着,裂口处的血痂又裂开了,渗出新鲜的红色。她不觉得。
范学智看着母亲的手。洗衣妇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和食指内侧,洗衣搓出来的茧子,硬得发亮。这双手,在冬天的冰水里浸过,在夏天的皂角水里泡过,把他从柳树屯供到高小毕业。如今这双手搁在膝盖上,搓着,搓着,搓出一道血印子。
“娘。”他把手伸过去,覆在母亲的手背上。母亲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比母亲的大,指节也粗了,虎口也有膙了。不是洗衣搓出来的,是握枪握出来的。“工作忙,还要打仗。我没心思想那些。”
母亲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凉下去了。她不搓了,只是搁着。灶膛里的火,暗下去了。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着灶膛。火光在她眼珠里,一小点,晃着。
“哦。”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灶前,蹲下去,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柴是酸枣枝,枯了,烧起来噼啪响。她蹲着,背对着他。脊背微微佝偻着,肩胛骨把衣裳撑出两道棱。
范学智坐着。炕桌上的面汤,不冒热气了。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凉了。他把碗搁下。碗底磕在炕桌上,闷闷的一声。
“娘。”
母亲没回头。拨火棍在灶膛里拨着,把柴往里推了推。火烧得更旺了。
“公家人成家,要组织批准。不能随便找对象。”
拨火棍停了一下。又拨起来了。她把柴灰拨到一边,露出红红的炭火。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皱纹里盛着光。
“那……”她把拨火棍搁下,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看着他。“那组织上,啥时候给你批。”
范学智没接话。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搭在炕沿上。
“你舅那时候,也是这样。”她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不搓了。“他在西安念书,家里给他说了一门亲,苏家塬的,女子我见过,模样好,人也贤惠。他不应。说等革命成了再成家。”她把手在膝盖上按了按。“革命还没成,他就死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酸枣枝烧断了,塌下去,火星溅起来,又灭了。
“他死的时候,连个后都没留下。”母亲的声音不高,像说今天沙尘又刮起来了。“苏家塬的坟,是空的。棺材里只有他穿过的衣裳。”
范学智把手放在炕桌上。桌面被油污浸透了,黑亮黑亮的。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印子。他看着那道印子,看了很久。
“娘,舅舅那一代人,是把命舍了。我们这一代,还要舍。等仗打完了,天下太平了,到时候……”他不说了。窗外有风,沙尘打在窗纸上,簌簌响。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不叫了。
母亲把围裙从炕沿上拿起来,叠了叠,放在枕头边。“你跟你舅一样。嘴里说等,心里不知道有没有那一天。”她躺下去,脸朝着墙。墙是土的,裂着细缝。月光从窗洞照进来,照在她脊背上。脊背微微佝偻着,肩胛骨把衣裳撑出两道棱。
范学智把碗里的面汤喝完。凉透了,油星凝在碗边上,白白的。他把碗搁下,吹了灯。月光照在炕席上,苇篾子青白青白的,编得密。他躺下去,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尺。
“娘。”
母亲没应。
“等打完仗,我给你领一个回来。”
母亲的脊背动了一下。肩胛骨撑着衣裳,两道棱,微微晃了晃。站起来,走到炕梢,掀开铺盖。铺盖下面压着一叠布,蓝的,新的。她拿出来,抖开。是一件褂子,蓝布,针脚密密的,是她自己缝的。“给你做的。县上冷,比圪梁梁冷。”范学智接过来。布是粗的,手摸上去沙沙的。他把褂子贴在脸上,闻到皂角的清苦味。是母亲惯用的。村里人都用碱块,只有她省下识字班发的皂角,掰成小片,用蓝布包好,藏在怀里。
“娘,你哪来的布。”
“纺线换的。一斤线换两升小米,攒了三个月,换了一丈布。”她把褂子从他手里拿过来,叠好,放在炕沿上。“你走的时候带上。”范学智看着那件褂子。蓝布,针脚密密的。三个月,一斤线换两升小米。他把手伸过去,手指碰到布面。粗的,凉的。
范学智把面汤喝完,碗搁下。碗底磕在炕桌上,闷闷的一声。母亲把碗收走,洗了。水瓢舀水,哗哗响。洗完了,她吹了灯。月光从窗洞照进来,土色的,照在炕席上。她躺下去。范学智也躺下去。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尺。月光照在炕梢的包袱上。蓝布褂子叠得整整齐齐,针脚密密的。三个月,一斤线换两升小米。
“娘。”
“嗯。”
“你纺线,甭太累。指头上的裂口,记得用獾油擦。”
母亲没应。月光从窗洞移走了,窑洞里暗下来。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不叫了。范学智睁着眼睛。炕是热的。他侧过身,看着窗洞。窗纸上,树影子晃着,一摇一摇的。
第二天天没亮,他背上包袱,别好枪,走出窑洞。母亲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围裙是蓝布的,洗得发白,补丁摞着补丁。
“娘,我走了。”
母亲点头。她看着他走出院子,走上土路。土路在晨光里白白的,往前延伸。他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攥着。围裙被她攥皱了。她看见他回头,把手举起来,晃了一下,又放下了。
范学智转过头,继续走。包袱里,蓝布褂子叠得整整齐齐。他走着,有时停下来,蹲在路边,掬一捧沟底的水喝了。水是浑的,带着土腥味。喝完,站起来,继续走。身后,柳树屯越来越小。远处圪梁梁的沟壑,一道一道,在晨光里泛着黄。荞麦坡白茫茫的,风一过,像落了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