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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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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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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圪梁梁》连载

第一十六章 山歌

  赵家油坊照常开榨。碨盘轰隆,撞槌咚咚,清油滴滴答答淌进陶瓮。春娃背着书包路过马圈,见槽头刷得干净,新添了草料。他停下,摸了摸骟马的鬃毛。那马温顺,鼻息喷在他手心,暖烘烘的。

黄昏,范学智骑马路过赵家川。荞麦坡泛着白花,风过如浪。他勒了一下缰绳,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坡下,彩云㧟着篮子走过,蓝布衫在风里晃。她没看见他。他也没叫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松了缰绳,打马走了。

他想起舅舅苏朴。舅舅说,圪梁梁上也有虎。舅舅死在苏家塬的沟里,埋在黄土下面。现在彩云从姚家窑洞里走出来了,她没有被虎吃掉。她活成了一根蒿子,弯而不折。他脚上穿的军鞋,青布的,千层底,针脚密密。他不知道是不是她绱的。他只知道,这鞋穿到崾崄梁,穿到盐池,鞋底磨穿了,他还留着鞋面。

远处,油坊烟囱冒着烟,笔直的一缕,在风里不散。

赵世昌是八月下到苦滩村的。胡麻熟了,秆子黄透,荚儿裂开,褐色的小粒儿一碰就簌簌往下掉。他带着两个驮队伙计,赶着三匹骡子,从赵家川一路往西收。苦滩村在圪梁梁西边,隔着一道沟,沟底有一眼苦水泉,水是咸的,牲口喝了拉肚子,人喝了肿脖子。可那片坡上的胡麻长得好,秆子矮,荚儿密,榨出来的油清亮,不浑。

他在村口的打谷场上支了秤。苦滩村的保长是个驼背老汉,领着人把晒干的胡麻一袋一袋扛过来。赵世昌蹲在地上,抓一把胡麻,摊在掌心里,吹掉荚壳,把籽儿丢进嘴里嚼了。干的,香的,有股子青气。

“过秤。”他把胡麻倒回袋里,拍了拍手。伙计抬起麻袋上秤,秤杆翘起来,保长凑近了数星子。日头毒,晒得打谷场上的土裂着缝,麻雀蹲在碾盘上,歪着头看。赵世昌蹲在碌碡上记账,铅笔头夹在耳朵上,账本摊在膝盖上。本子是马兰纸的,粗糙,铅笔写上去沙沙响。

他听见了歌声。从荞麦坡那边飘过来的,不是信天游的老调子,是新的,词儿也是新的。声音不高,像从沟底往上爬,爬到坡顶,被风一吹,散开了。

胡麻开花蓝格莹莹,边区出了个劳动英雄。推碨盘,跑驮队,清油运到延安城……

赵世昌的手停住了。铅笔头悬在账本上,不落了。那是弦子董编的《劳动英雄歌》,他听过。放羊娃赶着羊群唱,驮盐脚夫走在崾崄梁上唱,识字班的婆姨们纳着鞋底也唱。可这个声音不一样。不是放羊娃那种嫩嫩的、没长开的调子,不是脚夫那种被旱烟熏哑了的嗓子,也不是婆姨们纳鞋底时有一搭没一搭的哼唧。这声音是清的,像沟底那眼泉,咸是咸,可清得很。从坡上淌下来,淌过胡麻地,淌过打谷场,淌进他耳朵里。

他把铅笔头从耳朵上取下来,攥在手里。“这是谁家女子。”

保长蹲在碌碡旁边,旱烟锅含在嘴里,烟没点。他往荞麦坡那边看了一眼。“管瘸子的女子,翠巧。在她姨家住了两年,上个月才回来。”他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这女子,嗓子是真好。她娘活着的时候,就是圪梁梁上有名的唱家子,可惜死得早。”赵世昌把铅笔头夹回耳朵上,低下头,在账本上写了一笔。胡麻,苦滩村,三袋,净重一百八十斤。字是歪的,铅笔写的,笔画涩涩的。

赵世昌把账本合上,铅笔头夹在耳朵上。伙计抬起下一袋胡麻上秤,秤杆翘起来,保长凑近了数星子。他蹲在碌碡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秤星。看了一会儿,目光移开了。

坡上的歌声又飘过来了。这回是《走西口》的老底子,词儿听不清,调子却准得很。不是扯着嗓子喊的那种,是压着的,像沟底那眼泉,从地缝里渗出来,不声不响,却不断。声音从荞麦坡上淌下来,淌过胡麻地,淌进他耳朵里。他把铅笔头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指缝里转着。铅笔头削得粗,铅芯是黑的,手指一蹭,黑了一片。

他想起腊月集上戏台底下的旦角。水袖一甩,头一偏,眼珠子一转。粉白的脸,描长的眉,头面在汽灯下晃人的眼。他那时候蹲在人群里,手拢在袖子里,脚冻麻了也不觉得。旦角不是真女人,是男扮的,但扮相比真女人还女人。他蹲了一整场,站起来时趔趄了一下,手撑在冻硬的土地上,掌心硌得生疼。后来他对老驼工说,那旦角,比圪梁梁上所有婆姨都俊。老驼工啐了一口,假的,那是人扮的。他没接话。假的咋了,假的也是人扮的。那水袖,那头面,那腰一扭一扭的架势,是真的。他在油坊推碨盘时,脑子里还是那旦角的样子。碨盘轰隆轰隆碾过去,胡麻的香气蒸上来,他在香气里看见水袖一甩一甩的。

后来娶了王氏。王氏不是旦角。身子薄,脸盘小,笑的时候牙齿白白的,但走路低着头,腰不敢晃。他不嫌。只是有时候,在油坊后院喂骆驼,忽然哼一句秦腔。哼的是《游龟山》里旦角的调子,哼完了,自己也不知道。王氏死后,他一个人坐在灶前。灶膛里火灭了,他又想起那旦角。水袖一甩,头一偏,眼珠子一转。现在他有油坊了,有骆驼了,有体面了。但灶是冷的,炕是空的。

秀琴不是旦角。秀琴是实的。他在荞麦坡的背风处箍住她,她接住了。耳边有人喘着粗气叫她的名字,不是叫“哎”,是叫秀琴。叫完了,头埋在她颈窝里,鼻息热热的。她不推,手放在他后脑勺上,头发硬硬的,扎手。他每次去都带东西,一块袁大头,一盒榆林胭脂,一个锡打的小镜子。她把小镜子藏在炕席底下,男人箍窑去了就拿出来照。镜子里的人,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秀琴也不是他的。她哥装作不知道,他也就装作不知道。有些事,在圪梁梁上,说破了就重了,不说破就轻得像沙尘,风一刮就散了。

坡上的歌声停了。他把铅笔头从指缝里取出来,别回耳朵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铅黑蹭在布上,灰灰的一片。

这女子不是旦角。旦角是假的,是男扮的,是汽灯底下晃眼的粉白脸。这女子是真的。声音是真的,从荞麦坡上淌下来,清得像沟底那眼泉。不是秀琴那种闷闷的、偷来的箍抱,也不是王氏那种怕碰碎的薄。他没见过她,只听见声音。声音从坡上淌下来,淌过胡麻地,淌过打谷场,淌进他耳朵里,又从耳朵淌进心里,在心底最深处停住了。

他忽然想看看她的脸。

这念头从哪儿冒出来的,他不知道。就像腊月集上蹲在戏台底下,旦角出来,水袖一甩,他嘴微微张着,脚冻麻了也不觉得。就像王氏死后,他一个人坐在灶前,灶膛里火灭了,他想起旦角水袖一甩一甩的。就像秀琴在荞麦坡背风处,他把头埋在她颈窝里,鼻息热热的。有些念头,不是从脑子里来的,是从身子里往上涌的。涌到喉咙口,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账本。硬邦邦的,贴着胸口。王氏死后,他把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胡麻进价,油出成,骆驼草料。翻完了,合上。账本上没写旦角的事,没写水袖的事,没写他蹲在戏台底下心口发紧的事。后来他对人说,往后要娶,得挑身子结实的。这话说出口时,他正蹲在油坊门口,手里掰着一根干了的酸枣枝。掰断了,断茬扎进指肚里。他把刺拔出来,指肚上冒出一颗血珠,小小的,圆的。他看了看,用拇指擦掉了。

彩云是结实的。不是王氏那种薄,不是秀琴那种偷,是实的。他在荞麦地头箍住她,她接住了。她的手摸到他小臂上的旧疤,顺着疤往上走,走到他掌心,把他的老茧摸了一遍。不是挑逗,是认。认他这双手,是扛过长工、推过碨盘、箍过三个女人的手。她认了,没缩。

可这歌声不一样。

彩云是见过的,是握过的,是箍过的。这歌声,没见面,没握手,没箍过。只从坡上淌下来,淌进他耳朵里,他就坐不住了。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胡麻屑。账本在胸口,硬邦邦的。

骡子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土。伙计把最后一袋胡麻抬上秤,秤杆翘起来,保长凑近了数星子。“净重一百八十五斤。”赵世昌没应。保长把旱烟锅从嘴里拿下来,看了他一眼。他蹲在碌碡上,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荞麦坡。坡上,荞麦花开得正盛,白粉粉的,风一过,像落了雪。歌声停了。没有人影。蓝布衫没有再出现。

他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装驮。”

伙计把麻袋抬上骡背。骡子甩着尾巴,蹄子刨着土。他把骡子的肚带紧了紧,手在皮带上按了按,扣进最后一个眼。翻身上了骡背。骡子走了几步,他勒住缰绳。

“这女子,叫啥?”

保长蹲在碌碡上,旱烟锅含在嘴里。“管翠巧。管瘸子的女子。”他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磕。“她娘活着的时候,是圪梁梁上有名的唱家子。嗓子亮,调子准,信天游唱得沟里的羊都竖着耳朵听。这女子随了她娘。”

赵世昌坐在骡背上,没动。骡子甩着尾巴,赶脸上的苍蝇。他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勒得紧。管翠巧。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过了一遍。管。翠。巧。

骡子走了。蹄子踩在土路上,陷下去,拔出来,带起一蓬土。伙计赶着驮队跟在后面。沙尘扬起来,把驮队的影子模糊了。他走了很远,没有回头。荞麦坡在身后越来越小。白粉粉的花,风一过,像落了雪。坡上没有人影,蓝布衫没有出现。可那歌声还在他耳朵里。清得像沟底那眼泉,从地缝里渗出来,不声不响,却不断。

他把缰绳松了松。骡子跑起来了。怀里,账本贴着胸口,硬邦邦的。铅笔头别在耳朵上,铅芯是黑的。

九月底,三边分区下来的文化干事到了安边县。姓章,戴眼镜,镜片有一道裂纹,用胶布粘着。说话慢条斯理,带着绥德那边的口音,鼻音重,尾音往下沉。他是来搜集民间文艺的,剪纸,信天游,秧歌词,都要。区上的干部领着他走了好几个乡,收了半麻袋窗花。

苦滩村交上来的最多。有抓髻娃娃,有连年有余,有蛇盘兔。最上面压着一张,章干事从麻袋里抽出来时,窗花被压皱了。他把它摊在桌上,用手掌慢慢抚平。

纸是红的,薄薄的,铰的是油坊。碨盘,石磨,木榨,一样一样,清清楚楚。油坊门口站着一个人,青布褂,肩上搭条白毛巾,腰间别着哨子。碨盘旁边,一个婆姨蹲着烧火,火光映着脸,脸上有笑。窗花底下铰了一行字,字是请人写的,写的是“劳动英雄”。字铰得歪歪扭扭,有的笔画断了,用纸捻儿捻着。

章干事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他看了很久。窗花上,那人的青布褂,肩上搭的白毛巾,腰间别的哨子。碨盘,石磨,木榨。油坊的烟囱,笔直的一缕,用细长的红纸铰出来的,在风里不散。

“这是谁铰的。”

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了一眼。是区上的文书,手里还抱着半麻袋窗花。“收上来的时候登记过,好像是苦滩村报来的。谁铰的,没记。”他把麻袋往上颠了颠。“苦滩村交得最多,保长说是一个年轻女子铰的,手巧得很。”

章干事把窗花翻过来。背面是白的,纸的纹理,一道一道。他把窗花又翻回来,看着那个站在油坊门口的人。青布褂,肩上搭条白毛巾。铁皮哨子别在腰间,小小的,用红纸铰的,哨口对着风。

“这女子,叫啥?”

文书摇了摇头。“说不上来。苦滩村姓管的多,许是管家的。”他把麻袋搁在桌上。“你要想知道,下回托人问问。”

章干事没接话。他把窗花单独取出来,夹进一个硬皮本子里,用镇纸压平。本子是马兰纸的,封面写着“三边民间文艺搜集·剪纸类”。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挎包里。挎包是帆布的,洗得发白,带子磨毛了。

窗外,荞麦坡的花已经谢了。秆子枯了,风一过,沙沙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圪梁梁的沟壑,一道一道,延伸到天边。窗花在挎包里,硬皮本子压着。那个站在油坊门口的人,肩上搭条白毛巾,腰间别着哨子。碨盘,石磨,木榨。铰窗花的女子,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只看见她铰的那缕烟,笔直的,在风里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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