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川里传开一支新曲儿,调子是老《哭五更》,词却是新的:
有钱不置河湾地,
掏钱娶的活人妻,
干得不顺理。
松木棺材崭崭亲,
两丈丝布裹尸身。
三寡妇,七寡妇,
守的来宝一条根,
从此姚家没了人。
喜得富人好高兴,
苦了穷汉人……
曲子像带着露水的风,钻进每道沟壑峁梁。调子是老信天游的底子,悲得人胸口发闷;词儿却是新的,硬邦邦,字字像刚磨快的镰刀,割得人耳根疼。
都说那支曲子是弦子董编的。
弦子董,姓董,没名字,圪梁梁上的人只叫他弦子董。十二岁起放羊揽工,没进过学堂,大字不识一个。可耳朵灵,心也细。秧歌调、酸曲儿、祈雨号子,听一遍就能哼。歇晌时不爱凑堆谝闲传,总蹲在崖畔上,眯着浑浊的眼,手指在破三弦上拨弄。那把三弦,琴筒是椿木挖的,琴皮是羊皮蒙的,年月久了,羊皮被烟熏得焦黄,弦是走乡串巷的货郎手里换的,粗细不匀。可到他手里,一拨,沟峁梁坬都静了。
早几年,他编过新曲儿。民国二十九年,边区颁布《奖励劳动英雄条例》,他蹲在区公所门口听了两遍,当夜就编出一支《劳动英雄歌》:
胡麻开花蓝格莹莹,边区出了个劳动英雄。推碨盘,跑驮队,清油运到延安城。公家贷款八十块,三年还清不欠一分。你问英雄是哪一个,赵家川的赵世昌,实打实的受苦人。
调子是《挂红灯》,词是新的。放羊娃赶着羊群唱,驮盐脚夫走在崾崄梁上唱,识字班的婆姨们纳着鞋底也唱。区上干部下乡,听见了,说好,把词记下来,登在《边区群众报》上。弦子董的名字头一回变成铅字,他不认识,别人指给他看,他眯着眼看了半天,笑了。牙掉光了,笑起来像个娃。
后来又编了《婚姻自由歌》:
旧社会,太黑暗,婆姨当牛马。新社会,亮了天,婚姻自当家。妇女们,要翻身,莫怕人说闲话。区公所,盖红印,离婚证拿到手,腰杆挺直走回家。
调子是《走西口》,词是新的。识字班的先生把词抄在门板上,婆姨们一手抱娃,一手拿炭条描。描“婚姻”,描“自由”,描到“离婚证”三个字时,炭条涩住了,描不出笔画。彩云描过。她描的时候,弦子董蹲在崖畔上,远远看着,三弦搁在膝上,没弹。
那时候他的曲子是红的。红得像区公所盖章用的印泥,像识字班门板上新刷的标语,像荞麦坡上赵世昌油坊烟囱冒出的第一缕青烟。
可后来,他编了《寡妇断根》。
没人知道他是哪天编出来的。放羊老汉说,那日黄昏,弦子董蹲在碱滩坡上,对着杜来宝陷进去的那个沙坑,拨了一夜三弦。月亮从沙坑东边升起来,落到西边,他没挪窝。第二天,新曲儿就传开了。
赵世昌听到后,勒马拦住他。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刨着土。缰绳在赵世昌掌心勒出深痕:“这缺德曲儿,是你编的?”
弦子董蹲在崖畔上,三弦搁在膝上,手指搭在弦上,不拨。风把弦吹得嗡嗡响。他眼珠朝天,枯手在琴弦上一抹,带出一串呜咽似的音。瘪嘴一笑,露出光秃牙床:“风刮过耳朵,还能辨出是东风西风?曲儿自个儿长腿跑的哩——我不过是个过路的嗓子。”
赵世昌没再问,只撂下一句:“我要知道是谁胡咧咧,卸他腿。”马蹄扬尘而去。弦子董蹲着,手指在弦上又拨了一下。那一声,不像《劳动英雄歌》那么亮,不像《婚姻自由歌》那么正,是酸的。像碱滩上杜来宝陷进去的那个沙坑,表面平着,底下是空的。
半年后,一个穿竹布长衫的关中客来了。竹布长衫洗得干净,领口扣得严实,说话慢条斯理,带着西安府的口音。他提着点心匣子,在崖畔上找到弦子董。点心匣子是稻香村的,红纸包着,麻绳扎着。弦子董没见过这样的点心,接过来,掂了掂,搁在三弦旁边,没打开。
关中客蹲下来,从怀里掏出纸笔。“老人家,唱一曲。”
弦子董眯着眼看他。竹布长衫上没沾沙尘,鞋是布鞋,底干净。“唱啥。”
“《劳动英雄歌》。”
弦子董拨了一曲。关中客在纸上笔录,笔尖沙沙响。画了工尺谱,谱是毛笔画的,杠是直的,弯是圆的。
“还有,《婚姻自由歌》。”
又拨了一曲。笔尖又沙沙了一阵。
“还有,《寡妇断根》。”
弦子董的手停住了。三弦搁在膝上,弦不颤了。他看着关中客。关中客也看着他。竹布长衫的袖口,露出一截白布衬里,干干净净。风从崖畔灌过来,把点心匣子上的红纸吹起一角。
弦子董拨了。拨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从牙缝里剔肉丝。关中客的笔尖这回没沙沙响。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上停了几回。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沙尘。“老人家,这些曲子,会唱到西安府去的。”他把点心匣子往弦子董面前推了推。弦子董没接。关中客走了。崖畔上,三弦又响了,这回拨的是老调《哭五更》,没词,只有调。调子悲得崖畔上的酸枣刺都蔫了。
不久,西峰府新排了一出秦腔,《寡妇断根》。
赵世昌运盐路过,被客商邀去看戏。他去了。如今他是有身份的人,坐前排,青瓷碗里茶色清亮,袖口露出一截白布里子,洗得发软,浆得挺括。锣鼓响了。他坐得直,掏出烟袋,慢慢装烟,火镰一擦,火星溅落,烟便燃了。青烟一缕,笔直上升,散在梁间尘影里。
台上出来个富户,穿绸褂,摇纸扇,说话慢条斯理。唱词一句句下来:
谋邻产,害人命,绝人香火换己荣;
娶寡妇,占窑洞,还道是积德行善功……
他手停了。烟灰断了,落在膝上,也不拂。台下忽然静了一瞬。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看鞋尖,有人咳嗽一声,又止住。他没动,只觉背后凉飕飕的,像有风从门缝钻进来——其实门窗都关着。油灯晃了一下。墙上那富户的影子,忽大忽小,衣袖一甩,竟与他自己的轮廓重了半边。
斜对过,姚有财坐在暗处,酒壶搁在桌上,没喝,也没看戏,只望着他。两人目光一碰,姚有财低下头,用指甲刮酒壶上的泥垢。
他站起来,凳子腿拖地,声音刺耳。“牲口没喂。”他说,声音轻,像自言自语。没人应。他走出去,夜风扑面,凉得很。身后锣鼓又响,唱的是什么,他没听清。只觉那纸扇还在摇,一下,又一下,扇得他后颈发紧。
回到客栈,灯点着,他坐到炕沿,烟袋没再摸。窗外月光白,照着院里拴的骆驼,铜铃不动,影子卧在地上,像一块黑石头。那夜西峰府的风,比范家塬的更冷,更硬。
这戏一路红到环县、武威、张掖。白区的人爱看,红区的人也看。有人看了骂,说糟蹋好人名声。有人看了笑,说富户就该是这个下场。有人看了不说话,把茶碗端起来,遮住半张脸。
没多久,几个穿灰布军装的人,在草滩上找到放羊的弦子董。领头的翻开本子,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东西。他把本子往弦子董面前推了推。
“《寡妇断根》传到西峰府,白区的人拿去编了秦腔。词改了,调没改。戏里那个富户,穿绸褂,摇纸扇,唱的是‘谋邻产,害人命,绝人香火换己荣’。台下坐的,是西安府、兰州府的军政要员。他们鼓掌,说这就是边区——劳动英雄夺人田产,新社会逼死绝户。”
他把本子翻到另一页,上面贴着从西峰府戏园子撕下来的海报,纸是红的,字是黑的,边角被撕烂了。
“这出戏,从西峰府演到环县,从环县演到武威。白区的报纸登了剧评,标题是‘新社会新道德,富人娶活人妻,穷人死无葬身地’。边区在外面,就是这张脸。”
领头的把本子合上。
“老董,你是受苦人,你编《劳动英雄歌》的时候,区上给你登过报。你编《婚姻自由歌》的时候,识字班的婆姨们拿炭条描你的词。这些,边区记得。可《寡妇断根》被敌人拿去了,当了枪。枪口对准的,是你自己也唱过的那些红调子。”
弦子董的手指搭在三弦上,不动了。琴弦被风吹得嗡嗡响,他不按。
“同志。”他抬起眼,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点光,像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我唱赵世昌,是真的。我唱彩云,是真的。我唱杜来宝死在碱滩上,也是真的。真的东西,为啥敌人拿去就能当枪?”
领头的看着他,看了很久。
“因为敌人不要真的。敌人只要你唱的那一半——富人娶了活人妻,三代单传断了根。前面那七年,杜来宝抽大烟、偷军鞋、把婆姨当牲口,敌人不唱。彩云纳军鞋、学识字、在区公所门口挺直腰杆,敌人也不唱。敌人把你的词劈成两半,要前半句,不要后半句。前半句是骂新社会的,后半句是新社会给的公道。敌人把公道劈掉了。”
弦子董的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不是弹,是拨。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像被风刮断的酸枣枝。
“那我唱的时候,公道在哪。”
领头的没有答。
屋里静了很久。搪瓷缸子里的水,灰沉到底,水又清了。窗纸上有风,沙尘打在上面,簌簌响。
“你的曲子,群众爱听。爱听,是因为你唱了真话。可敌人也爱听,敌人爱听的,不是真话,是真话里的那一半苦。苦能当刀使。边区不是不让唱苦,是苦里要有公道。《劳动英雄歌》有公道,《婚姻自由歌》有公道。《寡妇断根》,公道被敌人劈掉了。你唱的时候公道在不在你心里,你自己知道。可曲子一旦出了圪梁梁,公道就不由你说了算了。”
弦子董把三弦从膝上拿起来,搁在条凳旁边,靠墙立着。琴筒磕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同志,我活了五十多年,只会放羊,只会弹三弦。羊吃草,草长在土里,羊不管草是红是白。三弦也是一样。我看见啥,就唱啥。赵世昌翻了身,我唱他好。彩云离了婚,我唱她腰杆直。杜来宝死在碱滩上,姚家绝了户,我也唱了。我不是要骂谁,也不是要替谁讨债。我就是看见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按了按,像在按琴弦。
“可你们说,我唱出去的东西,被敌人劈成两半了。前半句当了枪,后半句被风刮走了。那我想问一句——敌人能劈我的词,我能不能不唱。”
领头的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搪瓷缸子里的水凉透了,水面上的灰沉到底,水清了。
“老董,事情都查清楚了。曲子是你编的,你没让敌人拿去当枪。可曲子传出去了,敌人拿去当了枪,这也是事实。边区有边区的规矩,规矩不是给你一个人定的,是给所有人定的。你跟我走一趟。”
弦子董把三弦从膝上拿起来,背在肩上。琴筒用破布裹着,布角垂下来。
“去哪。”
“华池。”
华池是劳改的地方。圪梁梁上的人都知道。偷军鞋的、抽大烟的、给白区送消息的,去了华池,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弦子董站了一会儿,把羊鞭从塄坎上拿起来,递给旁边蹲着的老汉。
“羊替我看着。”
老汉接过羊鞭,没说话。羊群挤成一团,羊毛上挂着沙尘,羊眼睛看着他,黄黄的,像两颗干了的胡麻籽。
两个灰布军装走在他两边。三弦在背上一晃一晃,琴筒磕着脊背,咚,咚,像心跳。走到村口,放羊娃赶着羊群从坡上下来,嘴里哼着《劳动英雄歌》。胡麻开花蓝格莹莹,边区出了个劳动英雄。看见他,住了口。羊群挤在一起,羊铃叮当。他走过去,放羊娃看着他,他也看着放羊娃。
“甭停,唱。”
放羊娃的嘴动了动,没唱出来。他走远了。身后,放羊娃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嫩嫩的,颤颤的,像被风刮断的酸枣枝。推碨盘,跑驮队,清油运到延安城。
华池的土是红的。不是圪梁梁那种黄,是红的,像被火烧过。他每天早起,扛着镢头,跟一队人上山刨土。刨到日头偏西,再把土挑下来。镢头把磨细了,手掌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了。夜里睡在通铺上,一屋子人,有偷军鞋的,有抽大烟的,有给白区送消息的。有人打呼,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他不说。三弦搁在枕头边,琴筒上的破布解开了,露出椿木挖的琴筒,羊皮蒙的琴面。他不弹。手指搭在弦上,不拨。
半年后,他回来了。圪梁梁的土还是黄的,羊还是白的,放羊娃赶着羊群从坡上下来,嘴里哼着《婚姻自由歌》。旧社会,太黑暗,婆姨当牛马。看见他,住了口。他走过去,放羊娃看着他,他也看着放羊娃。嘴唇动了动,没唱出来。放羊娃的嘴张着,羊群挤在一起,羊铃叮当。
他蹲在崖畔上,把三弦从肩上卸下来。琴筒搁在膝上,手指搭在弦上。风吹过来,弦嗡嗡响。他不拨。放羊娃蹲在他旁边,不说话。羊群在坡下挤成一团,羊毛上挂着沙尘。
“爷,你咋不唱了。”
他没应。手指在弦上动了一下,没拨出声。
“爷,《寡妇断根》是你编的?”
他看着放羊娃。放羊娃的眼睛是清的,像井里的水,还没被沙尘搅浑。
“是爷编的。”
“那咋不唱了。”
他把手指从弦上抬起来。风把弦吹得嗡嗡响。
“爷想不明白。”
放羊娃不问了。蹲在旁边,把羊鞭搁在膝上,鞭梢垂在地上,风一吹,轻轻晃。后来他埋掉了琴轸。不是赎罪,不是抗议,是把这想不明白的事,交给土。土最公道。华池的土是红的,圪梁梁的土是黄的。红的黄的,都是土。土里长出来的苦菜,第二年春天,还是绿的。
半年后,他回来了。依旧给人揽工,却像换了个人。有人凑近求唱一曲,他只摇头,嘴唇紧闭,再不开口。问他戏词是不是他写的,他盯着羊群,眼神空茫茫:“羊吃草,草长在土里——谁记得哪口是哪棵。”三弦扔在窑洞角落,琴弦崩断,蒙满尘土。偶尔风从窗缝钻进来,拨动残弦,发出一声轻响,像叹息。
春荒时节,草滩刚返青,碱滩边的苦菜才冒芽,嫩得能掐出水。弦子董㧟着粪叉,在塄坎下慢慢拾粪。背已微驼,嘴唇抿成一条线,再不哼一句小调——连放羊时都沉默,仿佛嗓子被黄土填满了。
路过自家窑洞废墟,他停了停。断墙根下,野蒿长得比人高,抄家时砸碎的碨盘石还半埋在土里。他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片烧焦的琴轸,乌木的,雕着云纹,抄家那夜藏在鞋垫底下,没被搜走。他蹲下,用粪叉尖挖个小坑,把琴轸埋进去,又从衣兜抓了把苦菜籽,轻轻撒在上面。长吧,他心里说,你比人活得明白。
放羊娃赶着羊群经过,认得他,扬声问:“弦子董,你那《寡妇断根》还唱不?听说西峰府戏园子都禁了!”
他摇摇头,指指自己喉咙,又拍拍胸口。羊群走远,风卷起碱土,扑在新埋的土堆上,像盖了一层薄孝。
彩云是在井台边听见那支曲子的。
她㧟着木桶去打水,放羊娃赶着羊群从坡上下来,嘴里哼着。有钱不置河湾地,掏钱娶的活人妻。羊蹄子踩在土路上,陷下去,拔出来,带起一蓬土。放羊娃的声音嫩,词儿却老,像旧棉袄里翻出新补丁。彩云站住了。木桶磕在井沿上,闷闷的一声。放羊娃看见她,住了口,赶着羊走了。羊群挤成一团,羊毛上挂着沙尘。
她蹲下去,把木桶放进井里。辘轳吱呀响,桶沉到底,她摇上来。水在桶里晃,洒出来,泼在她鞋面上。青布鞋,千层底,她自己绱的。水洇上去,鞋面变成深蓝色。她把水桶提起来,往回走。放羊娃的声音远了,但词儿还在她耳朵里。干得不顺理。从此姚家没了人。她走着,蓝布衫在风里晃。水桶压在肩膀上,井绳勒进肉里。她不换肩。
赵世昌从西峰府回来那天,天已经黑透了。
她蹲在灶前烧火。火苗映着侧脸,眼角细纹里盛着光。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她把拨火棍搁下,站起来,接过他肩上的褡裢。褡裢是空的,油卖了,钱揣在怀里。她把褡裢挂在门后,转身端来一碗面汤。面汤是晚上剩下的,她搁在灶台上温着。他接过来,喝了一口,不烫。她蹲下去,给他脱鞋。鞋上全是土,鞋底磨薄了,快要透了。她把鞋搁在炕沿下,端来一盆热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土。她把他的手按进水里,洗。皂角的清苦味漫上来。他看着她洗,不说话。她也不说话。洗完了,她把水泼在院里。月光照在水渍上,亮汪汪的。远处,放羊娃赶着羊群回圈,羊铃叮当。那调子又飘过来,这回不是放羊娃唱的,是另一个声音,老老的,哑哑的。松木棺材崭崭亲,两丈丝布裹尸身。她端着空盆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盆沿磕着门框,轻轻的一声。
赵世昌在炕上咳了一声。“彩云。”
她没应。
“彩云。”
她把盆放下,闩上门。门闩是榆木的,落进铁环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她走到炕边,吹了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土色的。她躺下去,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尺。他的呼吸不匀,吸进去短,呼出来长。她知道他没睡着,他也知道她没睡着。窗纸上有风,沙尘打在上面,簌簌响。远处羊铃不响了,狗不叫了。只有那调子,还在她耳朵里。喜得富人好高兴,苦了穷汉人。她睁着眼睛。月光从窗纸移到炕沿上,移到她脸上,移到她睁着的眼睛里。
她把那些词,一句一句嚼碎了,咽下去,没吐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