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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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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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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圪梁梁》连载

第六章 公家人

范学智是第三天来的。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袖口挽到小臂。十六岁,肩膀还不宽,但站得直。他走进乡公所的门,石狮子歪在台阶上,他看了一眼,从狮子旁边绕过去。区上的干部老陈正蹲在廊下磨一把镰刀。看见范学智,把镰刀搁下了。

“找谁?”

“不找谁。我想做事。”

老陈看了他一眼。从青布褂洗得发白的肩头,看到指甲缝里洗不掉的墨迹。“念过书?”

“高小毕业。”

老陈把镰刀在裤腿上蹭了蹭,站起来。“会写字?”

“会。”

老陈领他进了西厢房。屋里一张方桌,两把条凳,桌上堆着册子,封面卷了边。墙上贴着一张表格,表格上写着名字、人口、地亩数。字是毛笔写的,有的端正,有的歪着。老陈从桌上翻出一本空册子,推到他面前。“把今天来登记的分地户,一笔一笔写上。姓名,人口,分了几亩几分,写清楚。”

范学智坐下来。册子是黄的,纸粗糙,手指摸上去沙沙的。他翻开第一页,提起笔。笔是羊毫,笔杆被手握细了。他蘸饱墨,在砚台沿上舔了舔。墨在笔尖上聚成一滴,要滴不滴的。第一个来登记的,是个老汉,驼背,手背上的皮一层一层褪过。老汉说,姓王,没名字,王家坬人,家里五口,分了沟底八亩二分地。范学智写下去,横平竖直,一笔一划。王老汉。五口。八亩二分。写完了,他看了看。字是端正的。王老汉不认识字,但看着那黑黑的笔画,嘴动了动。“后生,你把我名字写对了没?”范学智把册子转过来,指着那三个字。“王——老——汉。”王老汉凑近看,不认识,但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点在“王”字上。“这个,是我?”范学智点头。王老汉把手缩回去,在裤腿上蹭了蹭。“好。好。”

那天他写到天黑。册子写了小半本,名字一个一个,都是他没见过的。但他记住了。王老汉,五口,八亩二分。李瘸子,三口,五亩。张寡妇,两口,四亩三分。墨迹干了,纸面微微凹下去,像犁沟。

老陈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他写。烟抽完了,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磕。“后生,你叫啥。”

“范学智。”

老陈把烟袋揣进怀里。“明天还来。”

第二天他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老陈把他叫到正堂。正堂里坐着一个人,灰布军装,领口扣得严实,袖口磨出毛边。老陈说,这是县上的方部长。方部长看了他一眼,从青布褂看到脚上的布鞋。鞋是千层底,针脚密密的。

“你高小毕业?”

“是。”

“在哪儿念的。”

“柳树屯。”

方部长把桌上的册子翻开。是范学智写的那本。字是正楷,清清楚楚。王老汉,五口,八亩二分。李瘸子,三口,五亩。张寡妇,两口,四亩三分。方部长看了一会儿,把册子合上。“县上需要人。搞宣传,写材料。你愿不愿去。”

范学智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上还有墨迹,洗不掉,渗进指纹里。

“我有一个要求。”

方部长看着他。

“我要拿枪。”

屋里静了一下。老陈蹲在门槛上,旱烟锅含在嘴里,没点。方部长把册子放回桌上。“去县上,是坐机关。拿枪,是要上前线的。”

“我知道。”

“你为啥要拿枪。”

范学智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想起舅舅苏朴。舅舅说,圪梁梁上也有虎。舅舅死在苏家塬的沟里,埋在黄土下面。他后来接过刷子,在墙上写了一个“土”字。再后来,他坐在乡公所的西厢房里,把王老汉、李瘸子、张寡妇的名字写在册子上。字是端正的。但他知道,光写字,虎不会死。

“我舅舅叫苏朴。”

方部长没说话。

“他是闹红死的。死在安边解放前夜。他死的时候,我还小,去收的尸。”范学智的声音不高,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教我认字,教我念书。柳树屯念出高小的,我是头一个。他说,好好念书。我念了。但我不能光念书。”

方部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有风,沙尘打在窗纸上,簌簌响。方部长站起来。“拿枪可以。但县上的工作,你也得兼着。白天写材料,晚上练枪。”

“行。”

方部长走了。老陈把旱烟锅点着,抽了一口,把烟吐出来。烟被风刮散了。“后生,你跟你舅一样。”范学智没接话。他坐下来,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提起笔,等着下一个来登记的人。

杨成贵是翻墙进来的。

区上支前运粮,他在路上碰见红军。灰布军装洗得发白,绑腿打到膝盖下,草鞋踩在土路上,沙沙的。队伍里有人唱歌,不是信天游,是外路的调子。他站在塄坎上,羊群挤在身后,羊毛上挂着沙尘。队伍从他面前走过去。有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队伍继续走。他站了很久,羊群挤成一团,羊铃叮当。那天晚上,他把羊赶回圈,跟他大说,我要当红军。他大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明灭着,没说话。他娘在灶前烧火,拨火棍停了一下,又继续拨。

第二天天没亮,他揣了两个杂面馍,走了。馍是昨夜剩下的,凉了,硬邦邦的,揣在怀里,贴着胸口。他走了六十里,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顶出来。走到安边城外,天已经黑透了。城门关着,土城墙在月光下白白的。他蹲在墙根下,把杂面馍掰开,里面是黑的。他咬了一口,嚼了。月亮从城墙东边升起来,落到西边。天快亮时,他翻过城墙,跳进了乡公所的后院。

范学智正在院里洗脸。水是凉的,从井里刚打上来。他把脸埋进水里,憋了一会儿,抬起来。水从下巴淌下来,滴在青砖地上。他看见墙头上翻下来一个人,落在菜地里,压扁了几棵白菜。那人爬起来,脸上糊着土,衣裳被酸枣刺挂破了,露出肩膀。肩膀不宽,还是个娃。

“干啥的。”范学智把脸上的水抹掉。

“找红军。”

“找红军翻墙?”

“城门关着。”

范学智看着他。那娃从怀里掏出半个杂面馍,馍被压扁了,馍渣掉在菜地里。他把馍递过来。“你吃不。”范学智没接。那娃把馍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又揣回怀里。

老陈从屋里出来,披着衣裳,扣子没系。他看了那娃一眼,又看了范学智一眼。“你认得?”范学智摇头。老陈走过去,把那娃从菜地里拽出来。白菜叶子黏在他裤腿上,老陈替他拍了。“多大。”

“十六。”

老陈看着他。那娃站着,两只脚并在一起,脚趾头从鞋洞里顶出来,指甲缝里有土。“十六?你够十六?”

“够了。正月生的。”

老陈没再问。他蹲下来,把那娃的鞋脱下来。鞋底磨穿了,脚掌上全是泡,有的破了,流着水。老陈把鞋翻过来看了看,扔在一边。“先吃饭。”

杨成贵在乡公所吃了三碗饸饹。荞面的,臊子汤,上面漂着一层红油。他端起碗,脸埋进去,呼噜呼噜的声音。臊子汤溅出来,溅在手背上,顾不上擦。吃完一碗,他把碗伸过去。老陈又给他盛了一碗。吃完第二碗,又伸过去。第三碗吃完,他把碗底舔干净,放下。老陈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他吃。烟抽完了,把烟灰在鞋底磕了磕。“吃饱了?”

“饱了。”

“吃饱了就回去。”

杨成贵站起来。“我不回去。我要当红军。”

老陈把烟袋揣进怀里。“当红军,要行军,要打仗。你连鞋都没有,拿啥当。”杨成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头从鞋洞里顶出来,脚背上有一道疤,是放羊时被酸枣刺划的,好了,留下一道白印子。

范学智把一双鞋放在他脚边。青布鞋,千层底,针脚密密的。是他自己的,还没上脚。“穿上。”

杨成贵看着那双鞋。青布面,白布底,针脚从鞋头走到鞋跟,密得能筛米。他把鞋拿起来,手在鞋面上摸了一下。布是粗的,但针脚密。他把鞋套在脚上,系紧鞋带。站起来了。鞋底是新的,硬邦邦的,踩在青砖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老陈看着范学智。范学智没说话,端起脸盆,把水泼在菜地里。水渗进土里,白菜叶子上的土被冲掉了,露出青白色。

方部长是晌午来的。他看了杨成贵一眼,从头看到脚。十六岁的个头,放羊娃的衣裳,脚上穿着新鞋,鞋带系得紧。“你要当红军。”

“要。”

“为啥。”

杨成贵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缝里有土,是翻墙时沾的。“我大给地主放羊,放了三十年。我爷给地主放羊,放了四十年。我放羊,放了六年。我不放了。”方部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有风,沙尘打在窗纸上,簌簌响。

“你怕不怕死。”

“怕。”

方部长没说话。杨成贵把脚并拢,新鞋底磕在一起,发出轻轻的一声。“怕也当。我大怕了一辈子,还是放羊。我怕,也不能再放羊了。”

方部长转过身,对老陈说了一句:“收下。编入县大队通信班。”他走了。杨成贵站在院子里,脚上穿着范学智的鞋,鞋底是新的,硬邦邦的。他低下头,看着那双鞋。青布面,白布底,针脚从鞋头走到鞋跟。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摸鞋面上的针脚。密密的。

那天晚上,范学智坐在西厢房里,册子翻到新的一页。提起笔,等着下一个来登记的人。窗外有月亮,照在菜地里。白菜被杨成贵压扁的那几棵,歪在地上,叶子蔫了。月光照在叶子上,亮汪汪的。

老陈蹲在门槛上,旱烟锅含在嘴里,没点。“你那鞋,自己还没上脚。”范学智没接话。笔尖蘸饱墨,在砚台沿上舔了舔。“他比我更需要。”

老陈划了根火柴,把烟锅点着。烟叶红了,暗下去,又红了。他把烟吐出来,烟被风刮散了。“你跟你舅一样。”范学智在册子上写下第一个名字。笔是羊毫,字是正楷。横平竖直。

弦子董蹲在乡公所门口的台阶上。石狮子歪在旁边,嘴里的石球被人抠走了,空空的。他拨了一下三弦,唱:

乡公所,门大开,

穷汉们有事走进来。

马家的告示铲了个净,

红土的标语刷满街。

范学智从西厢房出来,手里端着砚台,墨迹沾在袖口上。他听见弦子董的调子,站住了。弦子董看见他,手指在弦上停了一下。“范后生,你在这儿做事?”

“嗯。登记分地户。”

弦子董把三弦搁在膝上,看着范学智手里的册子。册子是黄的,纸粗糙,封面卷了边。“你念过书。”

“高小毕业。”

弦子董的手指在弦上拨了一下。“念过书好。我不识字,只会唱。”他看着范学智手里的册子,又看了看街上走过来的人。是王老汉,驼背,手背上的皮一层一层褪过。“这人,我认得。王家坬的,给地主放了四十年羊。”

范学智翻开册子,提起笔。王老汉站在桌前,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王老汉。五口。分了沟底八亩二分地。”范学智写下去,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写完了,王老汉不认识字,但看着那黑黑的笔画,嘴动了动。“后生,你把我名字写对了没?”

弦子董的手指在弦上拨了一下,唱:

王老汉,八亩二,

四十年放羊没地皮。

如今分得沟底地,

荞麦花开满坡白。

王老汉听着,嘴张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麻。他没说话,转过身,走出去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范学智手里的册子。册子上的字,他不认识,但他知道,他的名字在上面。

弦子董蹲在台阶上,手指在弦上拨着。他看着街上走过来的人——李瘸子,三口,五亩;张寡妇,两口,四亩三分。每一个人,他都认得。范学智一笔一笔写在册子上,他一个一个唱进调子里。唱到天黑,册子写了小半本,调子编了一长串。月亮从东城墙升起来,照在乡公所的牌子上,亮汪汪的。

方部长是那天傍晚来的。他站在乡公所门口,听弦子董唱了一曲。听完了,没说话。后来他对老陈说:“这个艺人,是安边的宝。”老陈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他不识字。”

“不识字也是宝。”方部长看着槐树下弦子董的背影,三弦在背上一晃一晃。“他唱的东西,比我们贴的标语传得远。”

那以后,弦子董蹲在安边城的槐树下唱了三天。又蹲在乡公所门口的台阶上唱了三天。后来他背着三弦,走遍了三边的沟峁梁坬。唱土改,唱支前,唱妇女解放,唱婚姻自由。他不识字,但他把这片土地上所有的新人新事,都编成了调子。那些调子,信天游的底子,小调的腔,坐唱说书的韵,秦腔的骨,糅在一起,变成了安边的声音。放羊娃赶着羊群唱,驮盐脚夫走在崾崄梁上唱,识字班的婆姨们纳着鞋底也唱。歌声从安边城传出去,顺着骆驼队的铃铛,顺着脚夫的脚印,顺着风,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范学智后来被调到县上。走的那天,他去槐树下找弦子董。弦子董蹲在树根上,三弦搁在膝上,手指搭在弦上,不拨。

“弦子董,我要走了。”

弦子董看着他,看了很久。“去哪。”

“县上。搞宣传,写材料。”

弦子董的手指在弦上拨了一下。“那你还唱不。”

范学智没接话。弦子董把三弦从膝上拿起来,搁在范学智手里。琴筒是椿木挖的,羊皮蒙的,被手掌磨得发亮。“你不会唱,但你识字。识字的人,要把我们这些不识字的编出来的东西,记下来。记下来,就不会丢了。”

范学智接过三弦。琴筒温温的,是弦子董的体温。他把手指搭在弦上,风吹过来,弦嗡嗡响。

“我记。”

弦子董蹲在槐树下,看着他走远。夕光把范学智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青石板路上。三弦在背上一晃一晃。弦子董把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像在拨弦。但没有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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