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前后,圪梁梁落了一场透雨。
雨是夜里来的,天亮时停了。沟底的苦水泉涨了半尺,水还是咸的,但比往常清亮。坡上的土吸饱了水,颜色深了一层,脚踩上去陷到脚踝,拔出来带起一坨泥。日头出来,晒了一晌午,地皮干了薄薄一层,底下还是湿的。种豌豆的好时候。
刘老贵天不亮就蹲在碾盘上,旱烟锅一抽一抽的,烟从鼻子里出来,被风刮散了。他看着沟对面的坡,坡上是去年秋后翻过的地,歇了一冬,土是松的。雨一透,土更松了。“今儿种。”他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刘满仓从窑洞里出来,肩上扛着镢头,手里提着种子布袋。布袋是粗布的,补丁摞补丁,里面装着豌豆种,灰绿色的,粒粒饱满。管艳艳跟在后面,扛着一把小镢头,手里提着瓦罐。瓦罐里是水,井里刚打上来的,凉凉的。
三个人往坡上走。刘老贵走在最前面,背微微佝偻着,步子不紧不慢。刘满仓跟在后面,镢头在肩上颠着,刃口亮晃晃的。管艳艳走在最后,小镢头扛在肩上,瓦罐提在手里,辫子在背后一晃一晃。
到了地头,刘老贵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掌心里搓了搓。土是湿的,搓开了,散成小粒,不黏手。“墒好。”他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刘满仓往掌心里啐了一口,两手搓了搓,抡起镢头。镢刃咬进土里,往上一撬,土翻开来,湿漉漉的,泛着黑油油的光。他一下一下,镢头起落,步子往后挪。翻过的垄沟一行一行,笔直笔直的,像梳子梳过。
管艳艳蹲在垄沟里,把小镢头抡起来。她力气小,镢刃咬进土里浅,撬起来的土块也小。她不急,一下一下,跟在刘满仓后面,把他翻过的地方再刨一遍,把土块打碎,把草根捡出来扔到地头。她蹲着,身子缩成一团,蓝布衫的下摆拖在湿土上,沾了泥。辫子从肩头滑下来,垂在垄沟里,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轻轻晃。
刘老贵在前面点种。他左手提着种子布袋,右手伸进去抓一把,手指缝里漏下几粒,精准地落进垄沟里。一步一把,步子匀得很。豌豆种落进湿土里,灰绿色的,小小的。他点完了,用脚把土盖上,轻轻踩一下。踩完了,往前走一步,又抓一把。
日头从崖畔上升起来,照在坡上。三个人的影子铺在垄沟里,一长一短,一短一长。没有人说话。只有镢头咬进土里的声音,土块碎裂的声音,豌豆种落进垄沟里的声音。沟底有风,把酸枣枝吹得沙沙响。远处有羊叫,叫了几声,不叫了。
管艳艳蹲久了,膝盖酸了。她直起腰,手在腰上捶了捶。辫子从垄沟里提起来,辫梢沾了湿土,红头绳变成土红色。她把辫子甩到背后,又蹲下去。刘老贵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过头继续点种。刘满仓不回头,镢头一下一下,步子往后挪。她蹲在垄沟里,小镢头抡起来,土块打碎,草根捡出来。
日头爬到半崖的时候,地头的小路上有人影晃过来。是满仓母亲,头上搭块蓝布帕子,手里提着柳条篮子,篮子上盖着蓝布包袱。她走得慢,裹过的脚踩在湿土上,一步一个印子,身子微微晃着。走到地头,把篮子搁在塄坎上,解开蓝布包袱。里面是杂面馍,几个,黑黄的。一碟酸菜,一瓦罐米汤。她把碗摆开,米汤舀进碗里,热气升上来。
“吃饭。”
刘老贵把种子布袋搁在地头,走过来蹲在塄坎上。拿起一个杂面馍,掰开,里面是黑的。咬一口,嚼着。刘满仓把镢头杵在地上,走过来蹲下,端起碗,呼噜呼噜喝米汤。管艳艳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走过去,蹲在满仓母亲旁边。满仓母亲把一个杂面馍递给她。她接过来,掰开,里面也是黑的。咬一口,嚼着。
坡下有人走过。是几个婆姨,头上搭着帕子,肩上扛着镢头,往隔壁坡上种豌豆去。走到地头,看见满仓母亲,站住了。
“婶子,你家豌豆种得早。”满仓母亲把米汤碗搁下。“趁墒好。雨透,再晚几天地就干了。”
侯家婆姨把镢头杵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天。“这场雨,透到心里去了。去年旱了一春,豌豆种下去,出不来。出来也旱死。今年这墒,一镢头下去,土都是黑的。”朱家媳妇接过去。“今年收成错不了。荞麦、糜子、洋芋,都能长好。”
蒋家婆姨蹲下来,手在湿土上摸了摸。“这几年庄户人好过多了。前几年马家兵催税,锅都端走。如今地分了,公粮交得也公道。日子总算缓过来了。”第一个婆姨把镢头往肩上颠了颠。“光景好,也分人家。像婶子家,正月里还添了两头骡子。咱们村,谁家有这气力。”
满仓母亲把米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借公家贷款买的。三年还清,月月要还利息。”那婆姨笑了一声。“能借到也是本事。咱们想借,合作社还嫌咱还不起哩。”
婆姨们看着垄沟里一行一行的豌豆种,又看着蹲在塄坎上吃饭的管艳艳。“这就是满仓媳妇?”满仓母亲点头。那婆姨上下打量着管艳艳,从辫子看到腰身,从腰身看到脚上的鞋。“俊哩。这身段,这脸盘。满仓好福气。”管艳艳低着头,杂面馍在手里,指甲掐进馍里。她不嚼了。
那婆姨往管艳艳肚子那边瞟了一眼。“咋还没动静?”
满仓母亲把碗搁下,碗底磕在塄坎上,闷闷的一声。“急啥。有的早有的晚。”
旁边一个婆姨把话接过去了,嘴里的杂面馍还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头胎哪有那么容易的。我家那口子,头一个娃折腾了两年才怀上。”她把馍咽下去,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不过怀上了就好了。生完头一个,后面就顺溜了。我那二女子,头胎刚满月,我家那个死鬼又缠上来了。我说身子还没养好,他不管。结果那年年底,又怀上了。”
另一个婆姨笑了一声,不是笑她,是笑这日子。“怀娃娃跟种地一个理。有收成没收成,也得天天种。种着种着就有了。”
那婆姨不笑了。“光景好,慢慢种。你家满仓身子壮,地还能差了?”她往管艳艳那边瞟了一眼。管艳艳蹲着,杂面馍在手里,指甲掐进馍里。她不抬头。
满仓母亲把米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碗沿碰着嘴唇,手微微抖着。“走了,种地去。光在这谝闲传,地都荒了。”她把碗搁进篮子里,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婆姨们把镢头往肩上颠了颠,往坡下走了。
那个说“种地”的婆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管艳艳蹲着,手里的杂面馍碎了,碎馍渣掉在膝盖上。她没有捡。
满仓母亲把碗收起来,搁进篮子里。刘老贵蹲在塄坎上,旱烟锅一抽一抽的,烟从鼻子里出来,被风刮散了。刘满仓端着碗,米汤喝完了,碗底剩着几粒米,他用手指抠出来,塞进嘴里。没有人说话。
日头偏西了。坡上的豌豆种完了。刘老贵把种子布袋抖了抖,袋底剩了几粒,他倒进掌心里,看了看,撒进最后一行垄沟里。刘满仓把镢头扛在肩上,转过身往坡下走。管艳艳把小镢头扛在肩上,瓦罐提在手里。满仓母亲挎着篮子,跟在后面。四个人往沟底走。影子拖在身后,越来越长。
夜里,月亮从沟沿上升起来。半边月亮,挂在崖畔上。管艳艳蹲在灶前烧火。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她把柴往里推了推,火烧得更旺了。锅里煮着豌豆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满仓母亲蹲在旁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今儿那些婆姨的话,甭往心里去。”管艳艳不接话,拨火棍在灶膛里拨着。满仓母亲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我嫁到刘家,三年才怀上满仓。不急。”管艳艳把拨火棍搁下,站起来,把豌豆糊糊舀进碗里。端到炕桌上。刘老贵端起碗,呼噜呼噜喝。刘满仓端起碗,呼噜呼噜喝。她站在灶台边,端着自己的碗,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夜深了。刘老贵和满仓母亲睡在东厢,刘满仓和管艳艳睡在西厢。西厢的炕是土炕,炕面铺着苇席。苇篾子旧了,磨得光滑滑的。管艳艳躺在炕梢,脸朝着墙。墙是土的,裂着细缝。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炕席上。她睁着眼睛。
刘满仓从炕头翻过来。炕席簌簌响。他的身子压过来,不重,呼吸扑在她后颈窝上,热热的,带着旱烟味和豌豆糊糊的酸味。他的手伸过来,手指碰到她腰。她不看他,眼睛看着墙。墙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爬,黑黑的,爬进去了。他的手把她身子扳过来。她不使劲,身子是软的,随他扳。她仰面躺着,看着窑顶。窑顶是土的,被烟熏黑了,裂着细缝。月光照在窑顶上,土色的。他压在她身上。她眼睛睁着,窑顶的裂缝一条一条,像蛛网。他动了。她不看他。眼睛睁着。他动着,呼吸粗重,喷在她脸上,热热的。她把脸偏过去,看着墙。墙上,月光照着她自己的影子,瘦瘦的一道。他动得快了,喉结滚动,咽下去一口。她的手指攥住炕席。苇篾子硌进掌心里,硬的,凉的。她攥得更紧了。他抖了一下,不动了。呼吸粗重,喷在她脖颈上。然后呼吸也轻了,身子从她身上滑下去,倒在炕席上,簌簌的声音。
身边的呼吸匀了,轻了。睡着了。
她躺着。月光从窗纸移到了炕沿上。她把手指从炕席上松开。掌心里,苇篾子硌出的印子,一道一道,红红的。她把手指蜷起来,印子攥进掌心里。眼睛看着窑顶。窑顶的裂缝,一条一条。月光照着,土色的。她眼睛睁着。
隔壁,满仓母亲的鼾声传过来,粗粗的,像拉风箱。刘老贵咳了一声,不咳了。
天麻亮。刘老贵蹲在碾盘上,旱烟锅一抽一抽的。刘满仓把镢头扛在肩上,种子布袋提在手里。管艳艳把小镢头扛在肩上,瓦罐提在手里。三个人往坡上走。日头从崖畔上升起来,照在坡上。豌豆地空着一半,垄沟一行一行等着填。刘满仓抡起镢头。刘老贵点种。管艳艳蹲在垄沟里,小镢头抡起来,土块打碎,草根捡出来。她蹲着,身子缩成一团,蓝布衫的下摆拖在湿土上,沾了泥。
辫子从肩头滑下来,垂在垄沟里,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轻轻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