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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笳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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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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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圪梁梁》连载

第二十七章 边墙

长城是旧的。明代的边墙,民国没人修了,塌的塌,豁的豁。圪梁梁这一段,只剩下几截土墙,立在崖畔上,像老人掉剩的几颗牙。墙头上长着酸枣刺,枯了大半,风一过,枝子抖着,刺上挂着沙尘。

范学智站在豁口处。灰布军装洗得发白,领口磨出了毛边,绑腿上沾着黄土。左胳膊垂在身侧,袖口挽着,那道旧疤从手肘拉到手腕,暗红色的,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右肩的伤好了,绷带拆了,留下一道新疤,子弹犁过去的那道沟,长平了,但颜色比别处深,阴天还扯着疼。他右手搭在墙头上,手指陷进干裂的土缝里。墙是凉的,粗粝的。风从豁口灌过来,把他军装的下摆吹起来。

墙外面是圪梁梁。沟壑一道一道,从脚下延伸到天边。荞麦收过了,洋芋挖过了,地空着,黄土裸着,风一过,土末子扬起来,像地还在喘气。苦滩村在哪道沟里,看不见。柳树屯在哪道沟里,也看不见。他把右手从墙头上放下来,伸进怀里。荷包还在。被汗溻湿过,被血濡湿过,软软的。荞麦花,五个瓣,黄黄的蕊。线是白的,布是靛蓝的。他把荷包在掌心里攥了一下,松开。手指从怀里抽出来。

城墙那头,张生海爬上来了。青布褂洗得发白,脊背微微佝偻着,左脚有点拖。那是当年替父亲挨打时伤过的,不厉害,但走快了就能看出来。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爬到豁口处,站住了,手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走也不说一声,不是孙嫂告诉我,我还不知道。”

范学智没接话,右手搭回墙头上。张生海直起腰,从怀里摸出旱烟袋,装烟,点火。风大,划了几根火柴才点着。他用手拢着,护住火苗,凑到烟锅上。烟叶红了,他把烟吐出来,被风刮散了。“新疆。多远?”范学智看着墙外面。“骑马,走两个月。”

张生海把烟袋含在嘴里,不吸了。两个月。他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墙头上磕了磕,烟灰落下去,被风卷走了。“学智,你为啥不留在家乡。盐池解放了,安边解放了,三边都解放了。县上要留你,区长说了,县大队可以改编,你还是队长。你为啥不留。”

范学智的右手在墙头上攥了一下。土缝被他抠深了,土屑从指缝里簌簌往下掉。“新疆的仗还没有打完。”

张生海看着他。范学智的左胳膊垂在身侧,那道旧疤从手肘拉到手腕,暗红色的。右肩的新疤在褂子底下,领口处露出一小截,颜色比别处深。“你身上那些伤,还不够?”范学智没接话。右手从墙头上放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缝里有土,蹭不掉。

张生海把烟袋揣进怀里,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排站着。墙外面,圪梁梁的沟壑一道一道。风从豁口灌进来,把他们两个的衣裳都吹起来。远处有放羊的老汉赶着羊群从沟底过,羊蹄子踩在冻土上,得得响。鞭子甩起来,啪的一声,羊群挤成一团。

“管艳艳的事,知道吗。”张生海没有看他,看着墙外面。范学智的右手在身侧攥住了,指节粗大,虎口有膙,攥得指节发白。他不说话。张生海把目光从墙外面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水窖。拴水桶的麻绳。吊了一夜。拉上来,昏迷了三天三夜。”张生海的声音不高,像说今天风真大。“醒了就只说一句话。”

哥哥。

风从豁口灌进来,把张生海的声音刮散了。范学智站着,右手里没有东西可攥。他把右手抬起来,搭在张生海的肩膀上。手指陷进张生海的肩窝里。张生海的肩膀是硬的,扛过乡公所的桌子,扛过公粮,扛过他爹脊背上流下来的血。范学智的手攥着他肩膀,攥得很紧。张生海站着,让他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墙外面,放羊老汉的鞭子又响了,羊群从沟底拐过去,看不见了。

“你去吧。”张生海说。范学智的手还攥着他肩膀,没有松。“刘家那个畜生,不会再动艳艳一个手指头。”张生海把右手抬起来,覆在范学智的手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白些,一只黑些,指节都粗大,虎口都有膙。“我保证。”

范学智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了,垂在身侧。他把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缝里的土蹭掉了。转过身,往城墙下走。

张生海跟在他后面。他忽然站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脚。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走。他这一辈子,替父亲挨过打,替范学智守过承诺,替圪梁梁周旋过无数缝隙。他的左脚是为父亲伤的,右脚是为自己走的。

两个人下了城墙,土路在城墙根下拐了个弯。路边的酸枣刺枯着,枝上挂着沙尘。风把沙尘吹起来,打在脸上麻麻的。

管艳艳蓝布衫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那道勒痕还在,青紫色褪了,变成一道白印子,绕着腕骨,像戴了一只白镯子。肩上挎着柳条篮子,篮子上盖着蓝布包袱。辫子从肩头垂下来,辫根扎着红头绳,辫梢也扎着红头绳,褪了色的红。

篮子搁在地上,揭开蓝布包袱。里面是油涮饼子,叠得齐齐整整。荞面的,掺了糜子面,摊得薄,边缘焦黄,油汪汪的。油是胡麻油,香得往鼻子里钻。她把包袱系好,把篮子递过来。他伸手接。手指碰到她手指。她的手指是凉的,被风吹透了。他的手指是温的。她把手指从他手指旁边抽开了。他接过篮子,挎在肩上。篮子襻勒进肩窝里,右肩的新疤扯了一下,他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

她看着他。眼睛不大,但清得很。眼眶里有泪,满满的,不落。嘴唇动着,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把右手抬起来,手指伸过去。不碰她的脸,只把她辫梢上沾着的一小片草屑摘下来。草屑是枯的,黄的。他摘下来了,手指在她辫梢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今天风太大了。”他说。

她把脸偏过去,手背在眼睛上擦了一下。泪擦掉了,眼眶还是红的。她把手放下来,围裙边搓着,搓卷了。她把围裙松开,抬起头,看着他。“你胳膊好了,再来。”范学智把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好。”

他转过身,走了。篮子在肩上挎着,油涮饼子的香气从包袱里透出来。他走了几步,站住了。没有回头。她站在路边,蓝布衫被风吹着,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轻轻晃。泪从眼眶里漫出来,顺着右脸颊那道伤痂淌下去。伤痂是暗红色的,泪是亮的。她没有擦。

他继续走了。土路在前面拐了个弯,拐过去就看不见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灰布军装的背影越来越小,左胳膊垂在身侧,微微晃着。篮子在他肩上,柳条编的,跟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拐过弯,看不见了。

远处,放羊老汉赶着羊群从沟底上来了。羊群挤成一团,羊毛上挂着沙尘。老汉蹲在塄坎上,旱烟锅含在嘴里,烟没点。他看着羊群,看着沟壑,看着天。天是灰的,风把沙尘刮起来,黄黄的一层。他把旱烟锅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扯开嗓子。

对面山里一道沟,

知心话儿没拉够。

黄河水深路难走,

撂不下妹妹哭上走。

声音从塄坎上升起来,往沟里飘。不是放羊娃那种嫩嫩的调子,是老汉的,被旱烟熏哑了,被风沙磨糙了,被日子压扁了又扯长了的。调子从沟底升上去,升到崖畔上,升到城墙豁口处。风把它刮散,又聚拢,又刮散。

城墙豁口处,张生海还站着。旱烟袋含在嘴里,烟没点。他看着墙外面。墙外面,圪梁梁的沟壑一道一道,延伸到天边。放羊老汉的调子还在飘,越来越高,越来越远,像被风托着,往西边去了。张生海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墙头上磕了磕。烟灰落下去,被风卷走了。他把烟袋揣进怀里,转过身,往城墙下走。左脚拖着,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管艳艳把篮子从地上捡起来。空的。油涮饼子他带走了。她把篮子挎在肩上,篮子襻勒进肩窝里。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站住了,回过头,看着土路拐弯的地方。空空的,只有风把沙尘刮起来,打着旋。她转过头,继续走。辫子在背后一晃一晃,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褪了色的红。

放羊老汉蹲在塄坎上,旱烟锅含在嘴里,烟没点。他看着她走远,蓝布衫越来越小,拐过沟口,看不见了。他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来,鞭子甩起来,啪的一声。羊群挤成一团,往前走了。他跟在羊群后面,走着走着,又扯开嗓子。

对面山里一棵槐,想哥哥想到心上来。白日里想哥哥咽不下饭,黑夜里想哥哥灯花开。

调子被风刮着,散在圪梁梁的沟壑里。沟壑一道一道,沉默着。长城豁口处,空空的。风从豁口灌进来,把墙头上的酸枣枝吹得抖着。墙外面,圪梁梁的沟壑延伸到天边。

天是灰的。风还在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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